伊卡洛斯之翼 （組詩）

藍藍

白霜和寒風的詩篇

在通往弗拉基米爾小路的天空上

依然籠罩著深淵般的云

你走后就要下雪，風把寒林中

女人的哭聲帶到木屋溫暖的窗口

你的腳就要再次踏上俄羅斯的土地

白樺林在寂靜中開始落葉

天亮時會有一行腳印寫在

皚皚雪地的藍色上

察里津諾在哪兒？還有庫茲科沃

這樣的名字里有濕潤的沼澤

有金燦燦秋天的樹林

有我思念中開始微微發疼的嘆息

呵，白霜和寒風的詩人

請寄來你的眼睛——那些黃金般和黑夜

交換情感的注視，顯然還不夠

我這里也是秋天，但卻沒有

沼澤，沒有樹林和落葉

沒有呼吸，也沒有雙手的觸摸

而命運感總是在四十歲后才來敲門

帶著漂泊的風塵，帽子下

一雙深陷的眼睛

隱在身后的黑夜里

生活在我的舌尖上放了一把鹽

啊，清晨的姑娘們，還能想起春天

在她們柔軟的胸膛前沉睡，既然

不久那里將是腐肉和白骨

在時間的風中揚起煙塵

只有崎嶇的道路祝福你

只有一顆泥濘里的心為你哭泣

題阿赫瑪托娃墓前照

“你來了？陌生人

——你是誰？

我感到了你的撫摩，眼睛那無聲的

輕觸。你的腳印

停留在我的指尖，一朵孤零零的牛蒡

牽著你的目光旋轉。

這里并不缺少人跡：游客。

好奇的盜賊，騙子和戀人。

但今天來的這一個卻不同。

——請叫我安娜，就像從前的人們那樣。

你使我想起了遙遠的皇村的小路

飄散的書頁，詩行

還有把我摟在懷中的人。

你有著和他們相似的眼神

憂郁壓在嘴唇上的沉默。

你衣袖間有我熟悉的氣息：

雨水燃燒著樹林深處中黑色的火

我嗅到了風中的一陣芬芳。在我頭頂

是你低垂的額發……

那足以使你來到我面前的力量

也將送你到另一個女人身邊

那里有同樣的櫟樹林

同樣清冷的秋雨，和

在痛苦中彎曲的詩句

陌生人，你將慢慢熟悉我

——在她身邊猶如

在我這里。”

逃 亡

——斯大林的功績？

俄羅斯人開始新一輪的懷念。

民族，多么有力的強心劑！

足以抹去尚未愈合的傷口。

而在我的窗前，一樣的景象涌進

開始變暗的黃昏。

唯有大地埋葬著詩人和孩子，

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姓名，

沒有民族，沒有國家，

在被壓抑和窒息的胸口，

在一些充滿恐懼的詩句里，

他們越過人心的牢獄，繼續著

無盡的逃亡

伊卡洛斯之翼

小小的麻雀，你彎彎的腳趾

怎樣蔑視著伊卡洛斯之翼！

石頭、荊棘、樹叢和屋檐

安穩地接住你的身體。

伊卡洛斯是無腳的鳥兒，

無論高飛還是落地，

都是死亡到來之時

伊卡洛斯之翼，

只有空氣，只有風——

啊，它們何等懷念那輕盈的人的翅膀

短暫的扇動

至今留在風中，空氣中！

坐在海邊的女子

坐在海邊的少女，甜蜜的雙唇。

（山野閃開一條小路，赤裸的少年來了。）

坐在海邊的女子，發燙的雙唇。

（金色的胸膛。金色的大腿

刮起了一陣晨風。）

坐在巖石上悲傷的女人，熄滅的雙唇。

（念誦佛號的僧人來了。）

摘扁桃的老婦挎著籃子來了，

帶走了他們。

一個人跳舞

柔軟的薩克斯，你把我抱緊

碎了一地的手風琴

我的赤腳在跳舞

在D大調里旋轉

在F小調中流盼

在上午的陽光下伸展手臂

在深夜的寂靜里眩暈

一個人跳舞，一個人

踏著熱情的舞步

這無盡的華爾茲

這沒有舞伴的人生

危 急 時 刻

……他們突然停止各自的辯解，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說：

“昨天，我又聞到了草木的氣味兒，

像第一次一樣。

還有秋天的高闊，太陽升起來時

樹葉閃閃發亮，背后是

拔地而起的山峰；

剛剛割過的草地散發出青澀的香氣。

落葉在地上變得潮濕。童年的氣味，

早晨的清冽充滿我的肺腑。”

他又說：“那個時刻，我知道我信你。

我信你大于我愛你。或者說，

我愛你就是我信你。

是那些閃亮的樹葉、青草

告訴我這一點。而語言走了一整夜的路程

剛剛追上我。

“現在，我對你說了這些話，

我輕松了。不久它也將抵達你。

請為我高興吧。”

而她，默默地抓起筆，

記下了這一切。并且確切無疑地知道：

現在，他們都安全了。

【創作談】詩歌能浸潤人的心靈，培養人的想象力和感受力，因為這樣的心靈不可能忍受野蠻和暴力。想象力和感受能力是孿生的，詩歌語言的不確定性、多義性保證了人復雜的感受得以最大化地表達。為“真理”獻身的熱情會蒙蔽人們對事實的辨識能力，這是因為，預先設定的結論，在排除和隔離了他者的經驗看法、自身的感受之后，一切都在貌似完美的邏輯論中呈現出無可挑剔的狀態。在經驗感受和邏輯兩者之間，意識形態最拿手的騙局就是預先設置結論的邏輯反推，最排斥的就是經驗感受。但凡不愿意自欺的人在面對經驗感受時，勢必要承擔起否認“崇高的人格”帶來的恐懼，也就是承擔起反思和否認自我的巨大壓力。因為人們的真實處境和感受是復雜的，是有可能對話的，是想象力可以抵達的，是容得下反對意見的，是經得起反復質疑的，是在一個不可能立即得到斷然結論的過程中的。

還用說嗎？——我們需要詩歌，因為語言就是世界，因為詩歌是感覺化的表達，是細節的放大，是片斷性的完整，是思想的具體化和復活，是言說永遠指向當下的進行時態。詩歌是通過文字引起讀者想象力重視并達到最大感受認同的能力。詩歌中的想象力改變了時間和空間的自然規律，并以強大的黏合力使古往今來的事物處于現時性和宇宙的整體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