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會剛
老胡抽了周末下午的一個半小時,在“天上人間”一口氣看了三個姑娘。太忙了,每見一個姑娘,老胡總是面帶歉意不好意思地自嘲。確實很忙,這年頭幾乎沒有閑人,一般老百姓每天忙得腳丫子朝天,早晚不見日頭,何況一位管著百十號人、地市級電視臺的老總呢。老胡就是這樣一位老總。忙碌中,不覺跨進五十歲的門檻,到了知天命之年。說起離異,是十多年前的事。與戀愛時的熱火朝天相反,婚離得悄無聲息。一直單身了三四年,同事朋友才陸續知道胡主任落單了。那時奔四十的老胡還未升為老總,是電視臺一個部門的主任,手下記者十多人,小有實權。離異后,老胡是不缺女人的。相反,經人介紹,或主動出擊,他不厭其煩地觀賞著各類女人,像品鑒一幅幅風格各異的山水畫。客觀地說,這種狀況,一直維系到現在。這也是十多年來老胡能不急不躁從容不迫過著單身生活的基礎。
不缺女人顯然不行,生活除了做愛,還要買米、買菜、洗衣、做飯、蹲大坑、看醫生,等等等等,這些都是事,都是重要的事,馬虎不得。而對于一個進入五十歲的男人,身體明顯在走下坡路,總有一天會老得連路都走不動,連一顆蠶豆都咬不動。怎么辦呢?得有個伴。老伴老伴,老了好相伴。直到跨進五十歲的門檻,老胡才明白這一點。
那天晚上,老胡值完夜班回到家,已是半夜一點多。困意惡浪般襲來。連腳都未洗,和衣像一團面樣攤在床上。一個人生活,除了洗澡,老胡好像沒有主動洗過腳。迷迷糊糊間,猛地像被什么鈍器硌了一下心臟,尖銳,隱痛,一股透徹心扉的孤寂如潮水一樣漶漫開來。老胡艱難地支起身,瞇起惺忪的睡眼,看到碩大的床上,被褥凌亂地揉成不規則形狀,一束破敗的棉絮不知何時從破了一角的墊單里探出頭來,顯得陰森森的,像一朵彼岸花。這個意念一閃,老胡心頭一陣抽搐,渾身中風似的戰栗不止。怎么會聯想到彼岸花呢?要知道,這是一種極不吉利的花,喜陰,一般生長在亂石岡縫里,專為赴黃泉路上的人開放。老胡小時候生活的八字門,村前屋后常見這種花。彼岸花有個顯著特點,葉與花不同時開放,有花不見葉,有葉不開花。彼岸花無疑觸動了老胡的某根神經。頓時睡意全無了,摸起床頭的煙,點燃,一支接一支地抽起來。煙霧漸漸彌漫了整個房間,當煙蒂像一座小山堆滿煙灰缸時,東方不覺已既白,有市井嘈雜聲隱約傳來。老胡倒頭睡回籠覺前,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與陳芳一刀兩斷,結束長達十年的情人關系。他想好了,人生的上半場踢得不如意,踉踉蹌蹌的,下半場要改變偷襲打法,正兒八經找個人,光明正大過日子。還要力爭破個門,為胡家續個香火。
與前妻愛華離婚之前,老胡就認識了陳芳,感情發展迅猛。那時陳芳剛大學畢業,學新聞的,來電視臺實習,分到老胡所在的時政部。當時老胡還是部門的副主任,因主任即將到退休年齡,基本不管事,他這個副主任實際上行使著部門主任的職權。一天傍晚,快到下班時間,老胡的辦公室像被貓爪一樣輕輕推開,一張如花的笑臉,瞬間映亮了昏暗的辦公室。胡主任,您好,我是實習生,叫陳芳。陳芳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剛寫了一篇稿子,關于生態立市產業強市、加快建設特大城市的。心里感覺沒底,想請胡主任,指點一下迷津。
本來準備下班的老胡,又重新坐下,打開電腦,點出稿件。陳芳像個受寵的小學生,雙腳并攏,立在一旁,身體呈七十度鞠躬狀,一頭秀發幾乎要落在老胡脖頸上。老胡很快看完了,抬起頭,點燃一支煙,默默地抽了幾口。緩緩地開了腔,開頭不錯,結尾也尚可,中間水分太多,要壓一壓,擠擠水分。陳芳的臉唰地紅了,像個快熟透的大蘋果。她學新聞的,當然聽過“稿件中間水分太多,要壓一壓”的黃段子。老胡望了陳芳一眼,吐出一口煙霧,嚴肅地說,你想歪了,我說的可是實情。說完,一雙大手在鍵盤上“劈里啪啦”敲起來,幾分鐘工夫,就將一鍋湯湯水水的豆腐腦稿件,壓成了一篇結構清晰、層次分明、有棱有角的豆腐塊,似乎還散發出一股新鮮黃豆的清香。陳芳羞愧之余,對胡主任佩服至極。
幫陳芳壓了幾次稿件水分后,終于有一天將陳芳壓在床上。是老胡勾引陳芳,還是陳芳主動投懷送抱,到現在連老胡都糊里糊涂,說不清楚。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導致老胡離婚的導火索,不是陳芳。認識陳芳之前,老胡就與前妻愛華鐵釘鑿鋼板,火花四濺。經常為了一道菜的咸淡或一鍋湯該不該加蔥姜等雞毛蒜皮的小事扯皮拉筋。愛華脾氣一天比一天焦躁,經常一邊咒罵,一邊摔盤子打碗,一桌子好菜片刻弄得杯盤狼藉,油污遍地。老胡呢,在家沒有什么脾氣,可是個純正的爺們,飯不弄,菜不買,完全是甩手掌柜的樣子。一雙襪子從拆開標簽套上腳中途不換不洗一直穿到五個腳趾頭伸出五個洞才想起換新的。偏偏愛華是個愛干凈的人,哪受得了老胡如此邋遢的生活作風?離婚的念頭早有了,沒有說出來,是因為兒子。忍到兒子初中畢業,本想忍到兒子高中畢業,考上大學,可愛華實在忍不住了。再不開口,她要瘋了。
有人說愛華傻,四十歲的男人離了婚,那叫一個鳥雀歸林,猛虎下山,而四十歲的女人離婚,相當于晚市的菜價,一個勁往下跌。果然。離婚后的愛華,開始相親時男方大多奔五,幾年后,奔六,現在連七十歲的老頭都有人介紹。可愛華不后悔,說能離開老胡,就是守后半輩子寡也值。似與老胡有不共戴天之仇。
老胡呢,離婚后,情況如人們所預期那樣,風景這邊獨好。用一句詩詞形容:橫空出世,莽昆侖,閱盡人間春色。連老胡自己都感慨萬端:區區一座不足百萬人口的小城,竟有如此多的單身女人。有離婚的,有大齡剩女,也有未婚少女。走馬燈似的,一個接一個地看,直看得老胡眼花繚亂,審美疲勞。因選擇的余地忒大,不得不縮小一下范圍。主要看三十歲上下的,未婚的優先,離異的其次。四十歲上下的一律不看。就算長得像趙雅芝,像范冰冰,也不看。確實看不過來。如同超市里擺放的貨物,琳瑯滿目,不可能一一看下去,只好先挑生產日期看,起碼圖個新鮮。
也是奇怪,看的人多,可真正看中的卻很少,準確說,是鳳毛麟角。不是不漂亮,相反,大多數女人相當漂亮。有個剛離婚的女士,姓葉,二十七八。一見面,老胡就被葉女士的漂亮鎮住了,須仰視才行。尤其是鼻子,哪像肉長的,簡直是用漢白玉雕砌的,精致,圓潤,質感。眼睛呢,又圓又大,汪著一潭深不見底的泉水。臉的長與寬,無疑是黃金分割。太漂亮了,反而引起老胡的警惕。曾經的教訓記憶猶新。大學期間,老胡談了一個女朋友,是校廣播站播音員,不僅嗓子好,人也長得漂亮,像極香港演員張柏芝。整整談了三年,其間小胡獻出了精力,獻出了時間,還獻出了家里每個月為他寄的可憐的生活費,以及寒暑假兼職的打工費,然后以為畢業后兩人可比翼雙飛,沒想到,張柏芝單飛了,跟著另一個同學飛去了美國。原來,與小胡談的三年間,張柏芝同時與另三名同學談,最后擇良木而棲了。氣得小胡當時在學校女生宿舍門口差點脫褲子罵娘。
果然不出所料。看了一會兒,老胡漸漸看出了名堂。葉女士的漂亮臉蛋是整出來的。后來通過各種途徑打聽到,葉女士臉上的五官,除了耳朵,其他的部位都動過刀子,有的是微調,有的是大動干戈。面對這個“貨不對版”的女人,老胡當時滾燙的身體沒來由地冷下來,眼神飄忽了,語氣跑調了,心里發慌了。對方敏感的神經雷達般捕捉到老胡的肢體信息,兩個人心知肚明,無心戀戰,草草收兵。
陳芳曾經責怪老胡太挑剔。她不相信,老胡看了一操場的女人,就沒有一個看中的?老胡離婚后的十余年,陳芳完成了一個女人一生中最光榮的使命,戀愛,結婚,生子,為人妻,為人母。可在這轟轟烈烈的人生嬗變過程中,一個男人終始如幽靈般纏繞著她,掙不脫,抻不掉,他就是老胡。她有時想離開老胡,故意冷淡他,電話不接,短信不回,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老胡像個高超的魔術師,總能讓她這個斷了線的正飄向遠方的風箏,七彎八拐回到他手上。如此反復糾纏間,十年光陰一晃而過。如今,老胡主動放棄手中的線,他想讓陳芳飛得更自由更輕盈,也想讓自己的后半生飛得更高更遠。
老胡在“天上人間”一口氣看的三個姑娘,一個肖女士,剛離異,四十出頭;一個未婚的,二十出頭的打工妹,小郭;另一個呢,三十掛零,丈夫一年前死于一場車禍。像三種不同風味的菜品,各有特色。如果硬要做一道選擇題,三選一,老胡會在打工妹小郭頭上打鉤鉤。原因呢,很好理解,一是打工妹年輕。女人最大的資本是年輕,何況還未婚;二是農村出來的,起點低,要求少,結婚沒有車子房子票子的附加條件;三是鄉下妹從小吃得苦,會干活,能照顧人,體貼人。像老胡這種五十往上走的人,找個人的目的就是照顧自己。當然,打工妹也有自身劣勢。老胡初步了解到,小郭初中尚未畢業,知識淺顯。行為呢,不免有些粗鄙。那天在茶樓見面時,小郭一口氣喝了差不多半杯茶,幾乎是牛飲了。作為一個女孩子,尤其在相親場面,這個細節顯然有失體面。可這些對老胡來說,有什么關系呢。無傷大雅。相反,進入五十歲的老胡,對那種飽讀詩書的知性女士,像防范階級敵人一樣,時刻保持著高度警惕。其根源,在于前妻愛華。
老胡大學畢業后,來到一所中學教書,后轉入電視臺,先當記者編輯,后干部門主任,慢慢升為老總,是個學者型領導。找對象,按傳統觀念,自然要找個門當戶對的。當時愛華在同城另一所學校,教語文。平時喜愛寫寫詩歌,崇拜顧城、舒婷和海子。參加工作后,一直堅持寫。同樣愛舞文弄墨的老胡,在一次校際培訓中認識了愛華。實在地說,愛華不漂亮,偏瘦,臉上還有點點雀斑,但氣質絕佳,戴著圓圓的眼鏡,一頭烏黑的秀發,走起路來,兩條又細又長的小腿像劃龍船的雙槳,攪得老胡春心蕩漾,茶飯不思。
那時沒有手機,沒有微博,也沒有微信,同城只能鴻雁傳書。老胡一周要寫兩三封情書,內容肉麻甜蜜。一年后,兩個人正式確立關系。一個才郎,一個女貌,真是龍配鳳,慕煞了多少人。可事情遠沒有人們想象得那么好。婚后,漸漸濾去水面一層五光十色的浪漫彩釉后,日子只剩下清湯寡水了。爭吵是家常便飯。都是知識分子,連吵架用的詞句,出口的腔調,搖頭晃腦的動作,以及面部表情或氣惱或羞愧,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了無生趣,提不起精神。漸漸地,不吵了,不鬧了。家里常常靜得可怕。終于有一天,愛華繃不住了,提出離婚。兒子歸她。老胡每月支付一筆生活費。
老胡反思了一下自己婚姻失敗的根源,歸結為知識分子惹的禍。想想也是呀,兩個人知識相近,氣質相仿,品位相當,就連做愛,都要講究最佳時間的正確姿勢、科學方法,這種理想國的男女在世俗生活中怎么能夠長相守呢?居家過日子,不能太講究,也不要太多知識。打工妹小郭就很簡單,粗看如春天原野上的一朵野花,清純,質樸,散發著天然的清香與野性;細看,梳著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眉宇間一汪清水,笑起來,兩腮還跳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如農家自醞的純谷酒,喝一口,綿柔,醇厚,回味無窮。
看清目標后,老胡果斷約打工妹小郭出來喝茶。當然,事先做了必要的鋪墊,發了幾次噓寒短信,打了兩個問候電話,從側面了解了一下小郭的情況。應該說,基本面是好的。紗廠一名女工。每天上班八小時,租住在城中村譚家橋。無不良嗜好。下班后,除了睡覺,就是與幾個姐妹打打小牌,五十K,不帶彩。第一次喝茶聊得挺好,老胡給小郭的印象是,隨和,平易近人,不像個老總。小郭給老胡的感覺是,淳樸可愛,善良可人。
第二次老胡請吃飯。小郭顯得活絡些,話也多起來。談的無非是最近看的電視劇或綜藝節目,比如《武媚娘傳奇》《奔跑吧兄弟》《我看你有戲》《爸爸去哪兒了》等等。其中一些搞笑的橋段或細節,小郭都能活靈活現地表述出來,每次說完一段,她兀自咯咯笑個不停。老胡笑而不語,像父親關心女兒一樣,眼里充滿慈愛,不停地給小郭搛菜、倒酒。小郭還真能喝,女漢子一樣,用嘴唇將酒杯口嘬出聲響。這聲響擱十年前老胡是會惡心的,訓斥為缺少教養的體現,現在聽起來簡直是世上最美的音樂,正一點一滴激活著老胡漸老的身體。有些醉意的小郭傷神地感嘆自己命運不好,初中時本來成績尚可,中考那幾天身體不適,來了例假,發揮失常,結果只考個普通高中。讀了一個學期,感覺考大學無望,就輟學回家了。開始在鎮里一家超市當收銀員,后來到一家鄉鎮水泥廠做記賬員。其間結識了當地一位小伙子,是個泥匠,熱心人介紹的。小郭看不上這個又黑又瘦的泥匠。而父母執意要她與泥匠交往,說不管什么世道,饑荒總是餓不死手藝人。拗不過父母,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偷偷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進城打工了。
第三次見面,是小郭主動約老胡的。這讓老胡非常高興。原來小郭發了一筆超額任務獎,一百五十元錢,想請老胡吃頓飯。在陶然樓,老胡讓小郭點菜,單他來埋。小郭不答應,說好她今天請的,怎么能讓老胡出錢呢。如果老胡硬要埋單,她今個兒就不吃這飯了。小郭偏執中透出的純潔,讓老胡十分感動,真的是難得的好姑娘,打著燈籠難找啊!這多年來,老胡很少感動了。幾乎沒有什么事能感動他。包括每天的電視新聞,都是四季歌。春天來了,大家一起動手植樹;夏天來了,慰問堅守在各條戰線上的勞動者;秋天到了,領導去敬老院看望孤寡老人;冬天到了,冒著嚴寒送溫暖。再加上每年例行的開學、中高考、扶貧助困,外加幾個突發的天災人禍,一年的電視新聞就這樣過來了。能有什么感動的?幾乎沒有。難怪有人慨嘆:現在的電視臺,陣地在,觀眾已不在了。
菜上桌后,老胡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可以把事情往縱深方面發展一下。為此提出來要喝點酒。平時老胡是不太沾酒的,即使是應酬也不大喝。老胡喝,小郭也跟著喝,大大咧咧地,嘴嘬酒杯的聲響一下比一下利索,像在比賽什么的。不覺間老胡喝下去二兩多。小郭也喝得面若桃花,楚楚動人。出了酒店,兩人都有些迫不及待打的往小郭的租住屋趕。作為電視臺老總,老胡是有專車的,可他公私分明,心里有桿秤。
小郭租住的譚家橋是城中村,三十多年前老胡曾租住這里。那時他剛參加工作,單身。這多年過去了,譚家橋幾無什么變化,村前的小河依舊腥臭難聞,村里垃圾隨處裸露,電線拉扯得橫七豎八。覓食的狗,似乎比居住的人還多。老胡隨小郭走進村東頭一間二樓,打開一間房,里面陰暗、窄小,估計不足二十平方米。接著發生在租住屋的事情很不順利,小郭極不配合,不按老胡的意思來。小郭的說法是,結婚之前,他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男女那事。她說結婚是人一輩子的大事,得講規矩,不能胡來,更不能亂搞,否則就不是結婚。她說得很認真,態度很堅決,沒有一點商量的余地。老胡笑了,笑得比哭還難受。老胡耐著性子開導小郭,都什么年代了,還講究這些。他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黨員都看得開,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眼界為啥這么狹小?思想為啥這么封建?小郭一根筋,死活不松褲帶。口干舌燥的老胡,既惱又急,老總的脾氣瞬間上來了,訓斥小郭觀念落后,思想僵化,不敢擔當,難成大器。今天不讓干,以后請他干都不干。
小郭沉默半晌,突然用手一指門,你滾,現在就滾,滾得遠遠的,沒有人攔你。老胡意識到剛才的話有些過頭,訕訕一笑,想拉拉小郭的手,緩和一下氣氛。小郭像被一條眼鏡蛇咬了一口,驚叫著跳起來,發瘋似的將老胡猛地推出屋,“砰”的一聲,將門關死。
敗走譚家橋后,老胡很失落,很長一段時間不再看人。對于熱情的介紹人,他總是以忙為由頭推辭。的確很忙,這年頭沒有閑人,一般老百姓每天忙得腳丫子朝天,早晚不見日頭,何況一位管著百十號人的地市級電視臺的老總呢。
好在老胡是個意志堅定、能屈能伸的人。當一段情感結束后,能快刀斬亂麻,不拖泥帶水。與情人陳芳一刀兩斷后,就真的斷了。盡管那時陳芳曾暗中示好,主動邀約,均一口回絕。這是需要勇氣的,也是需要足夠定力的。
細細想來,老胡這個人,總體還是不錯的,不賭不貪,不進夜店,公私分明。現在除了真心實意找個人外,絕大多數時間與精力都撲在工作上,撲在電視上,撲在新聞策劃上。
如今,電視臺的日子越來越難過,原因呢,受新媒體沖擊太厲害。看看現在的公交車上,幾乎人人抱著一部智能手機,低著頭,不停地刷屏,誰還有耐心坐在家里看電視?再說,手機上什么都有,新聞、資訊、電視劇、電影,八卦,一應俱全。如何應對新媒體的挑戰,作為電視臺一把手,老胡深思熟慮后,使出兩把拯救電視媒體的撒手锏,一是獨家策劃,二是獨家解讀。獨家策劃是什么?就是透過紛繁駁雜的新聞事件看清事物發展的本質。對此老胡有個形象的比喻,“把狗屎做成冰激凌”。狗屎是臭的,難聞的,如何將它做成清涼爽口的冰激凌,里面大有文章。
有個郊區的果農,種的李子大豐收了,可是賣不出去,眼睜睜看著一天天腐爛,無奈找到電視臺求幫忙。記者們非常同情果農,可如何將他那上十萬斤的李子推銷出去,真是個棘手的難題。全臺上下冥思苦想,都沒能拿出一個好主意。老胡路過市委大院,突然眼前一亮,有門路了。第二天一早,上班高峰期,果農挑著滿滿一擔李子,晃悠悠進了市委大院,扯開喉嚨叫賣:李子李子,香李子,又甜又大的香李子。市委大院里竟來了叫賣小販,真是新鮮,頓時引起圍觀,許多人掏錢購買。那邊忙成一團時,這邊老胡指揮記者架好攝像機,不停地拍攝,還現場采訪了幾位購買的人,他們一個勁地點頭,好李子,真好吃。當晚,這條電視新聞播出結尾,特意提醒觀眾,果農將連續一個星期在市委大院熱賣李子,尤其歡迎團購。短短幾天,市委大院蜂擁而來的許多市民,把果農的李子一搶而光。電視臺從頭至尾直播了盛況空前的銷售過程。一個點子,不僅贏得了電視收視率,也為果農解決了實際困難,更重要的是,為市委樹立了親民形象,一石三鳥。這就是老胡慣用的獨家策劃。
至于獨家解讀,老胡歸納為一組排比句:在網絡上看熱鬧的,在電視上看到門道;在網絡上看謠傳的,在電視上看到真相;在網絡上看現象的,在電視上看到背景;在網絡上看外地的,在電視上看到本土。以民生化的視角報道新政,以故事化的方式參透財富,以“圖”個明白的手法解讀新聞,給讀者更廣更深的社會能見度。
客觀地說,老胡在電視新聞上的獨家策劃、獨家解讀做得近乎完美,挑不出毛病,可對于自己的婚姻大事,他似乎束手無策,策劃不出所以然,也解讀不出所以然,完全喪失了“將狗屎做成冰激凌”的功夫。這真是奇怪,智商如此高明的老胡,為何在個人問題上屢屢吃敗仗呢?癥結到底在哪里?直到年底的一天,同事們準備除舊迎新時,突然收到老胡的大紅請柬,他要結婚了,大喜日子就定在正月初八,大家才松了一口氣。
老胡的新娘,不是別人,而是他的手下,電視臺的女編輯柯珊。柯珊兩年前離的婚,粗看中規中矩,如水田里的稻子,毫不打眼;細瞅才發現那不是一般的水稻,那是一株稻莖粗壯、稻稈修長、顆粒飽滿的水稻,是一株熟透的有品相的水稻。原來,最美風景就在身邊,世上不缺美,而是缺少發現美的人。
老胡與柯珊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事情沒有大家想象的浪漫,也不是那么枯燥。據透露,他們是在一次上廁所過程中認識的。上廁所途中還能談情說愛?這真是難以讓人置信。然而事實確如此。那天深夜,老胡值完班,準備上趟廁所,回辦公室睡覺。有時太累了,他就在辦公室宿一晚,回家也是一個人進進出出,孤單得很。
剛跨進廁所的男間,同時另一個人影兒晃進了女間。方便之后,兩個人幾乎同時出來,在公用輿池洗手。柯珊洗完手,從頭上取下發卡,涂上洗手液,搓洗起來。瀑布般的秀發披散開來,隨著搓洗的動作,一波又一波,亦如錢塘江大潮,唯美,壯觀,奇異,看得老胡春心蕩漾,血壓升高。大半夜的,一對男女,相逢在廁所,天時地利人和,老胡想不收獲愛情都難。這是什么?緣分。有緣廁所來相會,無緣去賓館開房都白搭。愛情真他媽神奇,不由你不信。
一年后,老胡當爸了。還是雙胞胎。
大家紛紛祝賀:老年得子,福氣,福氣呀!老胡的嘴巴笑得合不攏嘴。
長到一歲多時,老胡總覺得哪里不對勁,親朋好友也似乎看出了問題,兩個兒子不像雙胞胎。一個圓臉,大眼睛,招風耳;一個尖臉,細眼睛,小耳朵。更令人錯愕的是,圓臉、大眼睛的,極像老胡。另一個,當然是極不像了。也不像柯珊。娘肚子里出來的雙胞胎兄弟,長相差別為何如此之大呢?議論是難免的,好聽的有,難聽的也有。最難聽的說法是,雙胞胎不是老胡一個人的。難道是兩個人的?扯他媽的淡。老胡聽了很生氣。后來一想,笑了。無稽之談,跟那些烏鴉嘴們生哪門子氣!
陰影越積越重,日益郁結成一塊揮之不去的心病。雙胞胎長到3歲時,老胡再也承受不了心理的重負與煎熬,瞞著柯珊,帶著兩個小寶寶去了一趟省城,做親子鑒定。
結果出來了。一個孩子是老胡的。另一個,竟與老胡的DNA不相配。真的被人一語成讖。老胡瞬間掉進了冰窟窿,渾身冷得失去知覺。作為一個文化人,那一刻他想到了一句詩:播下的是龍種,收獲的是跳蚤。
怎么會這樣呢?這不是天方夜譚嗎?大白天撞見了鬼!其實不奇怪,醫生給出的標準答案是:此種現象稱之為“雙胞胎同母異父”。醫生進一步解釋,雙胞胎分為兩種,同卵雙生和異卵雙生,前者是由一個受精卵分裂形成,后者則是同時有兩顆卵子受精形成受精卵。一般情況下,精子的存活時間為72小時,卵子在體內保存的時間是48小時。如果女子在排卵前后72小時之內先后和不同男子發生關系,而此時她同時排出兩顆卵子,則可能先后與不同的精子受精。醫生最后坦陳,這種不同精子的雙胞胎,概率估計是百萬分之一,雖然微乎其微,但比彩票中大獎的概率高,該院已出現了幾例。
望著一個親生兒,一個非親生兒,老胡百味叢生,欲哭無淚。他無法想象一個鐵的事實:一個與自己結婚的人,與此同時,對,與此同時,與另一個男人私通。這簡直是對一個男人最惡毒的羞辱。
老胡不愧是個搞新聞的人。什么樣的事兒沒見過呢!他漸漸想開了。那些看似泰山壓頂天崩地裂的事,換個角度看,則如鴻毛一般輕。這個“雙胞胎同母異父”,換個角度看,它何嘗不是一樁好事呢!正因有了這個“百萬分之一”鐵證,老胡才有幸看清了一個女人的真實面目,否則他后半輩子將活在這個女人用謊言與假情編織的美夢里,不能自拔。這是多么可怕多么殘酷的世相呀!紅塵中,還有多少男男女女披著富麗堂皇的外衣,將自己隱藏得深不可測,而內心涌動的,是種種的不齒想法與齷齪行徑?夫妻之間,父子之間,兄弟之間,朋友之間,誰能真正進入誰的內心?誰又能坦然敞開心扉無私無畏地容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