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輸不服老

王貞虎

佇足在亭下階梯前，深深吸了口氣，然后徐徐吐出，心中默數著“一、二、三”的咒語后，趨步緩慢往上登，這是醫學界初步證實，且通過無數高齡老人臨床實驗，才發表的“保命防跌”秘訣。利用黃昏來到海邊進行體驗，果然甚為有效，此訣竅讓我安然無恙地登上無頂的寶桑亭；學會這招，對已屆知命之年的我而言，無異打了劑強心針。

古人云：“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此句話，最能符合時下的心境。沒錯，上了年紀以后，想要登高遠眺，務須衡量自己斤兩，得在低處先行自卑片刻，才能以牛步往上爬；出門遠行，與妻小擁別后，最好在自己房間里對著鏡子傻笑，狠狠地嘲弄自己一番，方得不動聲色的低調啟程。

懂不懂得休養生息，只消有心推敲比較，真有天壤之別，有些朋友雖然年逾半百，卻無法端倪出時光曾在他們身上駐留過；而盡日在虛擬空間里打打殺殺，逞兇斗狠的家伙，往往未到豆蔻年華就已經超支青春，提前玩掛年輕寶貴的菁華歲月。

“唉！老哥，請問您是前者還是后者？”阿山咧嘴訕笑著：“我看起來像七十來歲的你！”立刻反嗆回去，他也不過三十出頭，臉就分不清正面或背面，還敢拿我開刀。

不服輸、不服老，是上了年紀的人所不愿誠實面對的通病。前些時日，老友康康在打牌時，搓牌的手竟然放不下來，就這樣連人帶牌一起推進醫院，昨日路上巧遇，還眼歪嘴斜、說話口齒不清的，據牌友們的描述，所幸是輕微中風，可以繼續在牌桌上進行復健，只惜手腦還不怎么靈光，常會打翻及錯胡他人的牌。

是的，寫這篇勵志短文，乃有自勉作用。雖然，對我而言不見得有效，但，聊勝于無。今日，是年齡上的一大突破，在母難日不免俗地撰文撫慰心跡。半百這個年齡是有些尷尬，看得到的零件僅止于堪用，看不到的早已日暮西山，當然，那只是暗喻不善保養的人，而我？是不必勤洗溫泉，就可以讓蚊蠅慘死在我紊亂的皺紋下。

坐在亭上階梯居高臨下，視野無限遼闊，夕日已逐漸沒入海平面，不遠處的海堤邊，滿臉皺紋、白發蒼蒼不良于行的老人，認命地坐在輪椅上，由外籍看護漫不經心地推著，無奈的眼神似乎在提醒路人失落的過去；起身走下階梯，倏然被一個似曾相識的曼妙身影所吸引，一陣微風吹過，撩起她的秀發，幾綹不聽話的烏絲飄上她風姿綽約的臉，年輕真好。

回程車內，飄起陣陣鳳飛飛《流水年華》的悠揚歌聲，刺痛著已經不再年輕的心。登高行遠，浪跡天涯之際，年華雖似流水，無法以此心境及時行樂。回顧過往，恩情滿溢，緊緊揪住心弦的，還是那顆驛動卻不善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