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會長出一朵花

韓寒

小野在很小的時候從她奶奶那里學會了一套評判標準，那就是害蟲和益蟲。一天我正吃飯，她突然從旁邊飛身而出，口中大喊一句：“害蟲，打死?！比缓笠恢伙w蛾就被她拍死了。

我大吃一驚說：“小野，這是不對的?！彼齾s理直氣壯地說：“這是奶奶說的?！?/p>

關于這個問題，我曾和母親爭辯過：“對于蟲子，所謂的有害與有益都是相對于人類而言，但你讓小孩子有了這種非黑即白、貼上標簽即可捕殺的想法，并不利于她的身心?！蹦赣H反駁道：“那蚊子咬她怎么辦，難道還要養起來？”

毫無疑問，這事根本爭不出結果。但小野飛身殺蟲讓我很生氣。我站起來，前所未有地嚴厲責問她：“你可以這樣做嗎？”她從未見我如此，有點畏怯道：“它是壞的小動物，它是蒼蠅（那時，她把一切在空中飛的昆蟲都叫蒼蠅）。”

我突然思路開朗：“什么叫壞的，什么叫好的？這個飛的小動物，它傷害你了嗎？你把它打死，它的家人找不到它，會很難過。你這樣做，它也會很痛苦，所以，你錯了，知道嗎？”

也許是我語氣太嚴厲，小野瞬間大哭起來?？粗难蹨I落到地板上，我心疼不已，更怕她為此留下心理創傷，便心生一計，說：“別哭了，我們一起幫助它吧?！?/p>

我挖了一個小坑，讓小野把飛蛾放了進去。我教小野把土蓋上以后說，這只飛蛾以前是個動物，現在它死了，我們把它埋起來，它就會變成一朵花。快去拿你的水壺來，我們給它澆水。

小野飛奔入屋。我瞬間起身，跑到十幾米外摘了一朵花，回來插在剛才埋飛蛾的地方。小野提著水壺從屋里出來時，驚訝得說不出話。我說：“你看，就在剛才，它變成了一朵花，說明它已經原諒你了?！?/p>

小野破涕為笑。夕陽西下，我抱起她，走向遠方。我想所謂教育也許就是這樣，愛與耐心，加上孩子能明白的方式。這世界不是那么好也不是那么壞，但世上很多東西不能只用好壞來形容。初秋，已經開始吹起涼風，但此情此景能溫暖一切。

（莞爾摘自《去你家玩好嗎》三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