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偶修辭建構與漢民族文化心理

常丹菲

（長春理工大學，吉林長春 130000）

修辭學家陳望道在《修辭格發凡》中給對偶做了這樣的定義:“說話中凡是用字數相等，句法相似的兩句，成雙作對排列成功的，都叫做對偶辭”。對偶作為漢民族特有的修辭方式，它的產生、形成和發展深深地根植于漢民族人民長期所在的自然條件、社會形態產生的獨特的民族心理文化土壤之上，二者互為成全。

1 漢民族文化心理對對偶修辭建構的影響

人類的認知文化心理遵循這樣的規律：凡是相近的刺激物就易于組成知覺對象或對象的單元，從背景中分離出來，使人們易于感知。對偶修辭方式恰恰符合這一心理活動規律，可以給接受者以深刻的印象。對偶之所以備受關注，與漢民族人們對對稱、和諧、均衡和莊重的心理狀態是密不可分的。漢民族文化心理對修辭建構的影響，具體的可以體現在以下3個方面。

1.1 漢民族尊崇和諧、追求均衡穩定的心理狀態對對偶建構的影響

漢民族的傳統認識是“統一體內部各種對立因素的均衡與和諧是保護統一體穩定生存的根本條件”，在這樣一種心理認知上，人與人之間講求中庸平和、調和養頤,這就要求看待任何事物都要無所偏倚,均衡和諧。這充分體現了漢民族文化心態對和諧的重視程度。黎文認為,對偶就是和諧均衡心態的影響作用下產生的。

對稱是世界得以長久存在的最和諧狀態，漫長封建社會的發展中，時?？梢月牭饺藗儗τ诔娴恼f法：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充分顯示了和諧均衡是漢民族社會發展變遷中的不變規律。長期的社會生產生活進程中，人們注意到事物的對立矛盾最終都以一種對稱的、和諧的狀態呈現了出來。和諧穩定的心理狀態就是在這種對稱統一的狀態下產生的，長此以往，人們就把這種狀態當做是一種美，因此在言語交際、行文之間自然就追求這樣的一種美感，對偶就是在這種美感追求下產生在文學上的反映。

1.2 漢民族喜好以偶為吉、成雙成對的心理狀態對對偶建構的影響

漢人把雙數看成吉利的數字，認為有成雙成對、對稱和諧的意義，特別喜歡把它們同戀愛婚姻結合，如婚期的選擇、新房物品的布置等，通常都會選擇雙數。漢民族的這種以偶為吉、講究對稱的心理追求，主要體現在詩歌、散文、對聯等文學作品上，此外也充分顯示在了中國古代建筑藝術和民間藝術之上。例如，《中國建筑史》指出：古代“大建筑基本采用沿軸線南北縱深發展，對稱布置的布局方式。”中國的民間藝術，如陶器、青銅器上的花紋、剪紙、年畫等，經常使用對稱圖形。

1.3 漢民族均衡、整齊、有序的心理態度對對偶建構的影響

均衡、整齊、有序的心理表現在修辭上就是語言整齊劃一、安排有序，如對偶修辭手法的形成。對偶講究在兩兩并行句子里，字數的長短相同，平仄的順拗相協,詞性的虛實對舉，語義的事類相關，這些語言要素的相等對稱，都表現出一種力量均等的態勢平衡。例如，古詩詞中由五個字的八句構成的五言律詩，由七個字的四句組成的七言絕句，它們都有整齊對稱的句式，能讓人產生舒適、流暢、賞心悅目的美感；平仄錯立使語言悅耳動聽，富于音樂感；虛實相稱、同類互對能如實表達對外部世界的精確認識。

2 對偶修辭對漢民族文化的影響

對偶是漢語言中獨有的語言現象，本質上是一種文化現象，時刻影響著人們的思維行動，在漢語遣詞造句和技巧運用方面，它有著先天的優勢，在民族心理方面折射出了深厚而獨特的中華文化特征。

對偶句式形式整齊，結構均衡，聽讀順暢，便于記憶傳誦。以《過故人莊》為例，詩中用“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眱蓛上鄬懢盃钗铮熬G樹”和“青山”讓人感覺清新愉悅，“村邊”“郭外”相互連接，“合”“斜”均衡，對仗極其工整，簡單的十個字就為讀者清晰地營造出了綠樹環繞、青山相依，淡靜悠遠田園生活的水墨畫，讓人不禁流連忘返！

由字數相等，結構、詞性大體相同,意思相關的兩個文句組成的鮮明的對偶單元,更能吸引人們關注。如明末清初作家李漁游覽揚州桃花庵時，與庵中好客的方丈同登繹經臺賞月的對話。普通的自然現象在二人的對話中，輕描淡寫地進行了對偶修辭的詩化,這使得景物分外優美，整齊和諧的表達形式、兩兩相對的關鍵詞語充分刺激了人們的知覺,加之使人浮想聯翩的內容的輝映,平凡的景象就產生了獨具特色的藝術效果和深遠的意境。

對偶句式形式整齊，結構均衡，加之所用詞語詞性大致形同、意思相關相近，因此更能讓人們接受，在心中引起共鳴產生上下句之間相互預知的狀況，留下深刻的印象。閱讀對偶句時，漢民族和諧均衡的心理態勢產生的思維習慣，會讓人們不自覺地預想可能相互對應出現的事物，而對偶的整齊句式成功地滿足了漢民族人們這樣的心理預知。我國古代對少兒的啟蒙教育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只要有一點兒語言的基礎，孩子們就能很快說出簡單的詞句對應。之所以出現如此驚人的現象，與漢民族長久形成的對稱均衡的思維方式是密不可分的。

3 對偶修辭與漢民族文化的互動關系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對偶修辭作為漢民族獨特的修辭方式，更是一種文化現象，它自然與漢民族的文化之間是一種絲絲相連、水乳交融的交合關系。

從偶句在語意表達方面所具有的整體性表達功能來說，對偶強調完形性，要求語言外在形式整齊一致，句子各組成部分能表現更高概括意義、理念價值和豐富聯想。對偶對完形性的注重，與漢民族的整體思維模式緊密相關，同時它也強化了這種縱觀全局、不拘一格的整體性思維模式，使其更加成熟、完備。在它的影響下，修辭與它所在的環境被視為一體，講究意在言外，文辭全部涵義要結合其所在的上下文和語言環境才得以完全領會。語句間留下的空白缺失，讓人們有了足夠的自由空間去發揮自己的想象能力，更好地體會詩句之間表達的真實語義，為詩句創造超出一般語句的悠遠意境。

對偶的基本特點是語言要素的均勢對稱，因此漢語中大量的同義詞近義詞以及反義詞充分地被應用在對偶的修辭格中。由于同義詞近義詞以及反義詞自身所具備的詞性相近或相反的特點，被應用在對偶的修辭格中，就使得所形成的語句在音節上避免了重復，也不顯得單調、乏味、枯燥，意境上又豐富了語言的表達內涵、增添了意境之美，而這樣的做法與漢民族歷來重意合、“言近而旨遠”的審美追求不謀而合。同時，漢民族的審美追求也時刻在強調對稱、整齊、均衡所體現出來的那種矛盾對立之中的和諧穩定。它們之間始終是一種彼此塑造的完美呈現。

漢文化中的哲學思想、漢民族審美意識都對對偶的形成、發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對偶的產生也依賴于它賴以生存的漢民族語言自身的特點。此外，作為一種語言文化現象，對偶的運用也對民族思維、民族審美意識等民族文化產生了一定的促進性影響，正如朱光潛先生所說的“用排偶即久，心中就無形中養成一種求排偶的習慣，以至觀察事物都處處求對稱，說到‘青山’,便不由你不想到‘綠水’,說到‘才子’，便不由你不想到‘佳人’。 ”

4 結語

本文立足于兩大事物——對偶修辭和漢民族文化心理，三種關系——對偶修辭和漢民族文化之間彼此的單向作用和相互之間的互動作用，對二者進行了淺顯的說明。指出尚和求穩、喜雙成對、整齊有序的漢民族文化心理對對偶修辭建構的深刻影響，對偶對語言文化發展、詩詞歌賦成熟的促進作用，以及二者之間思維上、審美追求上的互動塑造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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