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砂器》看戰后日本人的倫理選擇

馮 莉

(黃岡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湖北 黃岡 438000)

從《砂器》看戰后日本人的倫理選擇

馮 莉

(黃岡師范學院 外國語學院，湖北 黃岡 438000)

松本清張的著名長篇推理小說《砂器》名噪日本乃至整個亞洲，還被改編成電視、電影。因此有關《砂器》的研究很多。值得一提的是影視版作品是不同于原著的，二者所表達的主旨有很大的差異。筆者此次研究是從文學倫理批評學的視角對《砂器》原著作品進行重新審視，力求深度剖析戰后日本人的倫理選擇和導致這種選擇的社會倫理導向。

《砂器》；戰后日本人；倫理選擇；倫理導向

松本清張是日本社會推理派小說的鼻祖，他的絕大多數作品都陸續被翻譯成了中文，《砂器》①是其著名代表作之一，作品充斥著對社會陰暗面的揭露和諷刺，警醒日本人正視自己，反省歷史。站在文學倫理學批評②的視角，這部作品的倫理主線是灰暗的，是依照主人公的倫理選擇展開的。

一、主人公的倫理選擇過程

(一)社會精英的真實身份——主人公的第一次倫理選擇 主人公和賀英良，本名本浦秀夫，他的父親患了在當時是不治之癥的麻風病，因此父子倆被迫四處流浪。所到之處遭人歧視、唾棄，唯獨警察三木謙一不僅沒有冷落他們，還將秀夫的父親安頓到了療養院，將身體健康的秀夫同父親隔離并保護起來，并且視如己出般照料他。可是，長期跟父親在一起過著流浪生活的秀夫卻很不習慣警察的照料，有一天突然私自逃走了。就這樣，他從岡山縣爬過中央山脈到了南麓，最終流浪到了大阪。在大阪被某位好心人士收留。隨后在1945年3月14日的空襲中，美國投放的燃燒彈像下雨一樣襲擊了大阪，死傷眾多。秀夫利用這次事件而偽造了戶籍，使警察無跡可尋。利用偽造戶籍入學后的秀夫展現出了異常的音樂天賦，得以成名，并與內閣大臣田所重喜的女兒田所佐知子結親，可謂前途無量。

小說這一部分的內容寫出了主人公和賀英良的第一次倫理選擇：盜用他人戶籍，通過改名換姓，同舊籍家庭脫離關系，擺脫了他麻風病血統的家族史。顯而易見，這次倫理選擇同時也附帶著倫理矛盾：真假身份的矛盾。這個倫理矛盾正是小說的根本矛盾，它是刑事案件發生的誘因，也致使了主人公從社會精英淪落為連續殺人犯。

同時和賀英良的第一次倫理選擇體現了他渴望由社會底層向上爬的急切心態：掩蓋麻風病家族的不光彩歷史，通過學習脫胎換骨，重新做人。這時他的斯芬克斯因子很難說是趨向人性還是獸性，但是當他成為殺人犯時，他身上成為獸的低級因子和從屬因子顯然戰勝了成為人的高級因子和主導因子。

(二)與內閣大臣愛女訂婚——主人公的第二次倫理選擇 文中雖然對于和賀英良與政治家結親的緣由述說甚少，但是從他“新藝術團體”的友人關川重雄對的他的評價——“和賀秉性里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出人頭地的想法。”[1]61我們可以進行判斷。事實上，和賀在深知自己偽造身份的情況下，仍然選擇與真實身份地位懸殊的現任內閣大臣田所重喜的女兒田所佐知子訂婚，這本身就是他有意識的倫理選擇——他不僅要獲得音樂上的成功，更要結交權貴，取得更高的社會地位。

為了隱藏真正的內心，和賀在未婚妻面前表現出蔑視田所重喜內閣大臣的身份。他的偽裝豈止這些，他甚至私藏了一個在前衛戲劇團工作的情人里枝子。這些隱瞞和欺騙都在證明著他的倫理選擇。他與里枝子交往三年之久卻不愿意公開關系，三番五次地要求里枝子為他做出犧牲，最后甚至讓她幫忙為自己的殺人罪行銷贓。他用花言巧語欺騙說與她的愛情“綿綿無絕期”。他利用里枝子對他的癡心和純情，殘忍地將她變成自己出人頭地路上的一枚棋子一個工具。正是他的自私虛偽一步步迫使里枝子陷入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痛苦的深淵。雖然最終里枝子選擇自殺，但也絲毫沒有影響到和賀英良趨炎附勢、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丑惡行徑。

人同獸的區分在哪里？斯芬克斯因子中人性因子主導獸性因子時，人就成為了倫理的人，反之，則轉為獸類。和賀英良甚至沒有經過做人還是做獸的艱難選擇即凸顯出獸性因子來，在獸性因子一次次驅走人性因子的過程中，他的身上已沒有了人性因子。

(三)警察之死——主人公的第三次倫理選擇 退休后的巡警三木謙一在一次外出游玩之際偶然發現大作曲家和賀英良正是自己曾經幫助和收留過的養子本浦秀夫時，決定無論如何也要與其見上一面。而此時的英良絕非彼時的秀夫，見到三木警察后他是懼怕和擔憂的，他不愿意自己多年的努力付之東流，他要徹底擺脫過往，不再受人蔑視，他要步入上流社會，永遠過眾人追捧的生活。這種思維直接導致了和賀的第三次倫理選擇：謀殺三木。和賀英良對于三木謙一，比起感恩更多的應該是憤恨。在他的心里，三木是他人生路上的麻煩制造者，三木強加于人的熱情使他兩度陷入倫理矛盾。站在和賀的立場上，三木是殘忍的，因為他的熱心使他和父親骨肉分離。也許當年正是這種倫理情緒，使他怎么也習慣不了三木謙一對自己的照顧，從而選擇了逃離，過上了流浪兒的生活。如今，當年那個熱心的警察又來制造麻煩，這種憤怒的倫理情緒瞬間爆發。如果說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孩憎恨警察“殘忍”地將自己和父親隔開而使陷入倫理矛盾，那么，如今30多歲的他再次對三木警察的行為憤恨，那便是因為他的自私，他人性因子喪失而致使他喪失了倫理道德，或者說是倫理觀念的扭曲造成的。

(四)宮田邦郎之死——主人公的第四次倫理選擇 當里枝子自殺身亡之后，暗戀她的宮田邦郎遭到警察懷疑和調查，成為里枝子自殺案的重要證人。宮田因為一直暗戀里枝子，再加上二者的同事關系，對里枝子平日里的心思完全知曉，而且已經斷定里枝子是和賀的秘密情人。在警察的一再公關下，宮田邦郎準備把自己知曉的一切和盤托出，就在這時，他被心思縝密、老謀深算的和賀利用電子合成樂間接殺害了。謀殺宮田邦郎是主人公和賀英良的第四次倫理選擇，此時的和賀倫理道德完全喪失，他已經變成了獸類，因為從他的身上我們只能看到獸性因子。

(五)關川情人之死——主人公的第五次倫理選擇 關川重雄是典型的輕浮、骯臟、無聊、虛偽的人。他和和賀英良極為相似。他嫉妒卻又極其羨慕和賀英良與田所重喜家的結親。他在情人惠美子面前一面強調：“我跟和賀可不一樣。絕不搞那種策略婚姻。”[1]61另一面又對自己與惠美子之間的關系小心極致。例如當他到惠美子的公寓與這位情人私會時，不小心被惠美子旁邊住的學生的朋友看到，因此極度煩惱甚至神經質，最終要求惠美子立刻搬家。第一次搬家后發現房東是警察的妹妹，便不顧惠美子的孕身，命令她立刻二度搬家，速度之快令人咂舌。這次為了避開所有可能認識的人，更是把搬家公司作為中轉站，轉往最后蝸居地的家具自己一個人搬。關川對世人隱藏真實的自己的虛偽之心可見一斑。到達秘密蝸居點的第二天便傳來了惠美子的意外死亡。這是關川和和賀兩個人合謀的結果。關川央求和賀利用高科技手段“超聲波”殺死惠美子肚子里的胎兒，不巧導致其身亡，一尸兩命。和賀因此掌握了關川的致命弱點，可謂一舉兩得。再次協助殺人是和賀英良的第五次倫理選擇。可以說這時的他已經算是出人頭地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斷膨脹的欲望，他早已變得面目猙獰。可見，喪失了人性因子的人，是沒有任何倫理、道德、良知的，的確與獸別無二致。

二、浮華人生遮掩下的倫理喪失

松本清張從小說的開始，便用“冷漠”一詞多次描寫和賀英良。他認為“新藝術團”中的成員都是打著否定一切既有價值的旗號，靠所謂的標新立異成為媒體的寵兒，社會的精英。事實上，他們虛偽的外表造成了內心的孤獨。和賀所謂的音樂才能也十分可疑。他前衛風格的音樂制作，不過是將收錄下來的各種噪音和音響混合制成毫無節奏和樂感的“具體音樂”而已。

毋寧說，和賀英良和關川重雄都是殘忍的、虛偽的、內心骯臟和輕浮攀比的。他們這一群被稱為“新藝術團”的年輕的作曲家、評論家、畫家、建筑家等，打著創新的牌子，自詡清高，鄙視世俗。他們對以往的道德倫理、秩序觀念，一概采取否定的態度，并著手打破這一切。作曲家和賀英良所從事的創作，即是對原有的音樂進行徹底顛覆。關川重雄對于老一輩批評家川村的評價是這樣的：“像他那樣的人，純屬一個永遠背負著上一代亡靈，盤踞在祭壇上的家伙。一個依靠過去類似夢幻般的光環在圖利的老朽之徒！他那種貨色，早晚要敗在我們手下，不得翻身。”[1]49

而事實上呢？伊藤整曾指出：“近代日本的藝術家，特別是文學家，盡管他們有反對世俗的姿態，或者他們堅信自己是反世俗者，但是實際上他們卻很難從立身處世的意識中走出來。藝術家是孤獨的，他們將自己的藝術達到一種神秘的境界再展現出來，就會被稱為是有能力的人。也就是‘受關注’的人、‘出人頭地’的人。”[2]小說中與和賀秉性一致的關川也赤裸裸地說過，“和賀秉性里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出人頭地的想法”。自恃清高的畫家片澤睦郎也曾自我暴露：“沒有鈔票的評論家即使把我捧到天上去，我的畫也還是一副也賣不出去。我歷來對畢加索是不買賬的，可這位老先生的畫卻能換來大把的鈔票，只有這一點最令人羨慕。我也希望自己早點兒有那么一天哪。”[1]81

于是，在反對世俗的大旗的掩護下，他們懷揣著出人頭地的野心，行走在倫理喪失的邊緣。那么松本清張為什么要對小說中的這群所謂的社會精英冠以“新藝術團”的稱呼呢？這也許正是作者想強調的。“新”即代表新生代的日本人，或者戰后獲得新生的日本社會。“新藝術團”成員的意識形態代表著日本新生代認可和接受的意識形態，是社會的主流價值觀。但是正是這群“社會精英”，卻正在做著虛偽、自私、冷漠、骯臟、殘忍的事情，他們極力掩蓋不光彩的過去和當下的丑行，一旦敗露就草菅人命，戕害他人，可以說為了出人頭地不擇手段。在這群人身上，斯克芬斯因子呈現的是獸性，也即是說他們已經轉變成了獸類，既然沒有成為有倫理的人，那么就絕對不會有道德，無怪乎他們的倫理關系也很復雜，一方面結交權貴，一方面隱藏有身份低微的情人。

三、戰后初期日本社會的倫理導向

說到倫理導向，首先要談的和賀英良、即本浦秀夫父親本浦千代吉的“麻風病”。小說中提到秀夫因罹患“麻風病”而被迫背井離鄉，四處流浪，乞討為生。直到遇到好心的警察三木謙一，本浦千代吉被送往療養院被隔離起來。可見，當時的人們對于“麻風病”是抵觸和懼怕的。當時的日本社會稱“麻風病”為“業病”“天刑病”，日本民眾對于此病患者是鄙視的，因為之所以罹患此病是因為前世的罪孽太深，或者體內流淌的血液不潔凈。二戰前后，日本人對于麻風病史家族恐避之而無不及。更為甚者，在“優生學”和“民族凈化論”的武裝下，日本曾全國規模地開展“無癩縣運動”，政府甚至頒布過強制隔離麻風病人的《癩預防法》。當然，這些舉措都是為了保持“民族血液的純潔性”和“國家共同體”。

其次，日本自1950年起經濟逐漸從戰后的廢墟中恢復起來，1955年，政府制定了戰后第一個經濟發展規劃，當年便迎來了“神武景氣”，人們沉浸在經濟復蘇所帶來的喜悅中，信心高漲。政府趁機在1956年頒布《經濟白皮書》，迫不及待地宣稱“現在已不再是戰后”。另一方面，押解在西伯利亞的最后一批日本戰俘剛剛被遣返回國，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的戰俘也剛剛被分批釋放，對于他們而言，“戰后”才剛剛開始。因而，日本政府急于宣布“現在已不再是戰后”的做法，旨在否認歷史，不愿正視現實，企圖掩蓋甚至封印戰爭的記憶。不過，這種呼吁人們粉飾不幸，偽裝幸福的倫理導向的確符合了當時日本國民盲目追求經濟復蘇、渴望早日過上舒服日子的心態。二者不謀而合，彼此推進，最終導致了社會上各種犯罪事件的發生。

再次，根據講談社于昭和54年(1979)出版發行的《松本清張社會評論集》記載，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日本社會，可以說是金玉其外。光環掩蓋下的經濟虧空巨大，黨派競爭時提出的各種美好愿望最后都敗在了經濟不支的窘境下，比如昭和26年(1951)提出的小學新生減免語文、數學兩門課程的教材費，結果僅持續了兩年便無力施行了。除此之外，在高物價境況下的減稅政策也意義不大，因此，當自民黨在1962年的全國競選中為了戰勝社會黨而提出的“自明年4月開始全國范圍內減免九年義務教育的教材費”時，日本國民精神為之一振的同時又將信將疑。同時，由于經濟窘境持續，公務員待遇低下，導致官僚參加競選時需要的昂貴費用只能借助財閥實現，使官商勾結愈演愈烈。此外，在處理同美國的關系上，日本對美國言聽計從，導致國際信譽低下。[3]總之，戰后日本社會各方面都表現得急于求成，導致難以形成健全和強有力的法律體系，不合理的人治導致社會矛盾重重，腐敗窩案頻發，一小撮被稱為清廉的公務員們也只是緣于幾乎接觸不到外界，尤其是商界人士，沒有機會貪腐。在《砂器》中，每當主人公和賀英良需要花費大筆金錢的時候，他的未婚妻田所佐知子都會主動站出來說她的爸爸會支付費用，這正是作者對官員腐敗的赤裸裸的揭露。

松本清張是從社會最底層經過數十年的努力而成名的“草根作家”，此前的種種底層經歷使他徹底了解勞苦大眾，也了解草根變鳳凰后一般人意識形態所發生的微妙變化，包括不少人膨脹的內心和自卑的過去之間所產生的倫理矛盾。由受人鄙視，遭人厭棄，到受人追捧，聽盡讒言，松本自身切切實實地體驗了這種炎涼世態中人們的價值取向。比如《半生記》中他指出自己在《朝日新聞》社工作時處處受到上級“有意的”蔑視，“甚至不如一顆螺絲釘的價值”；因為不怎么去參加軍訓而挨了上級的“整”——被下征集令趕赴戰場，這件事使他明白了“人的生命可以由一個官吏任意擺布”。[4]所有這些令人憎惡的倫理行為，松本清張都通過《砂器》運用犀利筆觸揭露了出來，展現了人身上所存在的斯芬克斯因子。

《砂器》的主人公或者說主人公所代表的那批“新藝術團”成員都是帶有“歷史”的，而且那段“歷史”是神秘而沉重的，它猶如人身上的傷疤，揭開不得。二戰之后，日本經濟發展很快迎來黃金時代，人們甚至沒有機會反省自己的那段罪惡歷史。站在文學倫理學批評的視角，經濟的騰飛使人們身上的獸性因子不僅沒來得及削弱反而增長起來，削弱體內的獸性因子增加人性因子是當時日本國民面臨的倫理矛盾，這一矛盾又使他們陷入了倫理兩難。因此，國民的倫理選擇正反應了當時日本社會的價值觀念和倫理導向。總結本文，可以說戰后日本社會出現的種種貪腐和犯罪，正是因為倫理選擇趨向了利己主義的結果。

注釋：

①松本清張.砂器[M].趙德遠 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7.

②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1]松本清張.砂器[M].趙德遠 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2007.

[2]秦剛.松本清張的《砂器》與戰后日本社會[J].日語學習與研究，2009(1)15-22.

[3]松本清張．松本清張社會評論集[M].講談社文庫，昭和54年10月15日: 16-74.

[4]松本清張.半生記[M].宋麗紅，王晨 譯.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86：59-79.

責任編輯 張吉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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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3-8078(2017)05-0069-04

2017-03-02

10.3969/j.issn.1003-8078.2017.05.17

馮莉(1983-)，女，河南南陽人，黃岡師范學院講師，日語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

湖北省教育廳《彩虹計劃》基金，華中師范大學訪問學者結業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