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與文獻：文體是如何生成的——評《西周禮制與〈尚書〉文體研究》

夏德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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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與文獻：文體是如何生成的——評《西周禮制與〈尚書〉文體研究》

夏德靠

（湖州師范學院文學院，浙江湖州 313000）

《尚書》是先秦時期產生的一部文獻，在流傳過程中擁有經學、史學、文學的三重身份。從文學的角度來看，《尚書》的文體是關注較多的，學者已從文體分類、文體內涵、文體生成、《尚書》文體與篇目之間的關系等方面探討了這個問題。《西周禮制與<尚書>文體研究》一書從制度的角度討論了《尚書》文體的生成，不但詳細論證了“六體”生成與西周禮制的關系，同時還分析了“六體”與《尚書》“六體”及《尚書》“六體”與西周禮制的關系。它從生活層面揭示了“六體”的嬗變，不但比較全面地展現了“六體”的發展源流，同時將“六體”的生成置于生活世界中加以把握，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有關文體分析的簡單化、空洞化的傾向。因此，有關“六體”的探討，是對以往研究思路的拓展，為《尚書》文體研究提供了比較成功的范例。

“六體”；《尚書》“六體”；西周禮制

葉修成的《西周禮制與<尚書>文體研究》于2016年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這是一部在其博士學位論文的基礎上修訂而成，并獲得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立項的專著。此書的出版，對于當前《尚書》的研究，特別是其文體方面的研究，無疑提供了新的思路，注入了新的活力。

《尚書》是先秦時期產生的一部文獻，在當時就被廣泛地征引，人們常常利用它來思考、解決面臨的實際問題，可以說，《尚書》是當時人們行動方向的極其重要的指導參考書。在后世，《尚書》的這種功能不但繼續傳承了下來，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還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在流傳的過程中，《尚書》的作用越來越廣泛，從而引起了它身份的多元化。大體而言，《尚書》擁有經學、史學、文學的三重身份，當然，這些身份固然是各自獨立的，但它們之間也并非沒有聯系，畢竟三者均集于《尚書》一身，因此，在討論它們時完全摒棄對方是不太可能的。學者早已從經學、史學、文學等層面對《尚書》進行了全方位的考察，而從文學的角度來看，《尚書》的文體是學者們關注較多的。關于這個問題，以往大致進行了這些討論：一是文體分類的考察；二是《尚書》文體與篇目之間關系的討論；三是對《尚書》文體內涵的認識及分析；四是《尚書》史體與文體之間的思考；五是《尚書》文體生成的分析。

這些討論在深化對《尚書》文體認識的同時，也提醒人們在這個問題上還存有繼續思考的空間。葉修成《西周禮制與<尚書>文體研究》一書就是在這種背景之下完成的。在文體分類方面，本書仍然沿用《<尚書>序》“六體”的既成說法，討論的問題仍然是《尚書》文體的生成，但選擇從制度的角度去分析《尚書》文體的生成，可以說是對以往研究思路的拓展，這在很大程度上深化了對《尚書》文體內涵的認識。在具體的研究中，本書在以下方面是很值得注意的。

其一，《尚書》“六體”源流的梳理。本書以“六體”為研究對象，在研究的過程中，并不是將它們視為靜態之物，而是把握到它們的演變，從動態的角度去考察“六體”的發展源流。通過這種探究，作者力圖澄清“六體”的發展脈絡，使人們能夠在整體上感知“六體”的特征。比如“誥”，作者分析指出，“誥”是祝官最為重要的職能，即以言辭告鬼神，告之對象為天神地祇人鬼，因此，“誥”作為一種文體，它是生成于原始宗教告祭儀式的。“誥”的這種特征直到商代還仍然如此。不過，“周人采取揚棄的姿態，繼承了殷人宗教告禮的儀式，但也賦予了它新的人文內涵。‘周初八誥’都是在宗教場合的告祭儀式上由周公發出的告誡之辭，突出地體現了宗教性和政令性合二為一的文體特征”[1]54-60。這一分析不但指明了“誥”體的形成，而且還揭示出其發展。又如“典”，作者指出：“先秦時期，由于各個歷史階段主流意識形態的差異，殷商、西周、春秋與戰國分別形成了巫史文化、禮樂文化、君子文化與士文化等不同的文化模式，生成于各種歷史文化語境中的‘典’體之文，因而也就蘊涵著迥別的文化意義。”作者分析說，“典”體最初是源于書寫的文字載體簡冊，生成于祭祀儀式之中。殷商典冊載錄祝告之辭、先王先妣的祀譜和廟號、殷人的部族史，它們都是用于祭祀儀式中祭告祖先神靈的。周人充實了“典”的內容，使其內涵擴大了，“不僅書寫祝告之辭，而且書寫著名物制度和典章條文，由此，周人產生了將其禮樂法度上升為典的觀念，因而將周代的禮樂制度也稱為‘周典’。”這樣，周代出現了祭典、禮典、刑典等等這些稱謂，甚至“將前人，尤其是先王先公的有教益和借鑒意義的話語，亦稱為‘典’”[1]66-73。通過這么分析，“典”體在先秦時期的流變過程就很明晰了。

其二，“六體”生活世界的還原。本書自覺地繼承了劉勰所開創的“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的傳統，系統地梳理了“六體”的衍變源流，然而我們在瀏覽全書的分析時，明顯地感覺到作者追溯“六體”生成的原生態環境的努力。這種努力，其實是力圖逼近“六體”的原初生發點，是對“六體”賴以存在的生活世界的恢復。先秦時期的散文，很多是難以從純文學的角度去闡釋的，也就是說，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它們視為文學散文。就先秦散文的實際而言，我們從文體的角度去理解，將它們視為文體散文，這樣做可能更符合實際。文體散文不同于文學散文的重要之處，就在于文體散文有著極為強烈的功利特質，而這種特質使它們更加貼近生活世界，并且服務于生活世界。作為先秦散文的起點，《尚書》更是如此，“六體”呈現出鮮明的生活姿態。作者從西周禮制的角度去考察“六體”，不但體現其方法論的自覺，同時在很大程度上也捕捉到了“六體”生成的原初根基。毫無疑問，“六體”來源于禮制，是早期禮制的現實化和文本化。從禮制的角度去考察“六體”，實質上就是對“六體”生活世界的還原。比如“誓”，作者認為它生成于原始宗教的祈禱儀式，“上古巫覡在祭祀儀式上用口頭語言向神靈表達祈求、禱告的心愿的同時，也向神靈作出某種承諾和約定……這種向神靈所作出的以玉禮神的承諾，就是與神靈口頭約信的言說行為，也即是‘誓’的言說行為及其內容”[1]144-145。依據這一分析，我們既明白了“誓”的宗教性質，同時也知曉它起源及其特征的生活基礎。不唯如此，作者繼續分析“誓”由于現實生活的需求而逐漸分化的過程，“‘誓’體生成于原始宗教祈禱神靈的儀式，是一種宗教性的文體，具有崇高的神圣性和權威性。為了使得言說行為具有神圣性和權威性，‘誓’后來也被用于現世人事的多種場合，用來建立、規范和調節人際之間的相互關系，維持政治和社會秩序。‘誓’由最初的人神之間的誓約置換成了人際之間的誓約，而神靈也退隱成為‘誓’之言說行為的見證者和監督者以及違背誓言后神罰的執行者。先秦時期人際之間的誓約，根據其運用的禮儀場合的不同，則可分為軍旅之誓、會盟之誓、私人之誓、假道之誓、約劑之誓和悔過之誓，等等”[1]147。正是由于作者的細致梳理，“誓”體原初的生活圖景被恢復、被還原，人們對于先秦時期“誓”的認識不再停留在想象階段，而是有了鮮活的現實基礎。

其三，“六體”文化功能的考察。作者在《緒論》中明確指出：“本書從文體學和文化學的視角，揭示出了《尚書》‘典’、‘謨’、‘訓’、‘誥’、‘誓’、‘命’六體的生成機制、文本形態及其文化功能，彰顯了《尚書》六體真正的本質特性及其文化意義。”[1]29可見，對于“六體”文化功能，或者說文體意義的分析，是本書研究的一個基點。當作者擬定從制度這一角度出發去考察“六體”時，有關“六體”文化功能的分析就是題中應有之義。作者在剖析“六體”的源流、還原“六體”的生活世界的過程中，“六體”功能的揭示其實已經蘊含在這一分析中了。這一點，其實用不著費詞，只要翻閱此書是不難體會到的。可是，我們仍然提出這個問題，主要在于作者分析的思路與方法。作者在肯定劉勰“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的文體學研究路數的同時，也指出“劉勰在梳理某些文體的源流演變時往往粗疏而不深入，甚或時有訛錯或片面性”：如劉勰論“誓”體，以一言“誓以訓戎”蔽之，僅論述了軍旅之誓，而且只從功能角度著眼，過于簡單化。事實上，先秦時代的“誓”體，除了這種軍旅之誓外，還有祭祀之誓、會盟之誓、約劑之誓等。又如論“誥”體，說“誥以敷政”，宣告政事僅是誥的一個方面的功能。上古時代的人們，在宣告政事的同時，往往也告祭其祖先神靈，“誥”之行為是發生在宗教文化語境中的。劉氏忽略了“誥”體生成的文化機制。當然，劉氏論“冊命”體，還是比較正確的。他說：“命喻自天，故授官錫胤。”既指出了“命”體的生成機制，又指出了它的功能效用；既強調了它的宗教神圣性，又突出了它的政治性特征。[1]28

作者既吸收了劉勰正確的做法，又避免了其簡單化的傾向；并且通過向生活世界的回歸，從生活層面去揭示“六體”的嬗變。這一做法，不但探究了“六體”的生成，比較全面地展現了“六體”的發展源流；而且將“六體”的生成置于生活世界中加以把握，這就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文體意義分析的簡單化、空洞化的傾向。因此，本書有關“六體”文化功能的分析，為文體功能方面的研究提供了比較成功的范例。

其四，“六體”文本結構的解析。由于“六體”緣于各種儀式，因此，“六體”文本或多或少存有儀式的痕跡。對于這種情形，作者進行了深入的探究，緊密地結合儀式行為來解析“六體”的文本形態。如作者說到：“誥體主要包括兩部分，即告祭儀式過程的敘述和正式告誡之辭。如《召誥》誥辭之前的序辭中即記述了郊祭、社祭和享幣之禮。《洛誥》誥辭之后的尾辭中亦記述了烝祭、祼祭和冊告之禮。”[1]60這顯然是從告祭儀式的角度來分析誥體的文本特征。這種分析由于面向告祭這一生活世界，所以不僅很好地說明了誥體文本的形成過程，同時也呈現出誥體文本與告祭之間的親緣關系。又如“命體”，作者通過對周代冊命儀式的分析，并結合西周冊命金文之實例，指出冊命辭的結構呈現三段式的結構模式，“現在我們將其分別析為‘大三結構’和‘小三結構’。‘大三結構’，即一篇完整冊命文應該包含如下三個部分：冊命儀式、命辭和受命儀式。而‘小三結構’，即命辭又包含三部分：冊命緣由、授命賜物、嘉勉用事”[1]178-181。《尚書》收錄的《顧命》和《文侯之命》兩篇冊命文，它們的結構模式也體現了“大三結構”或“小三結構”的特征。這種據禮制來分析文本結構形成的研究方式，其論證無疑是極具說服力的。

總之，本書闡釋“六體”的生成與西周禮制的關系，表面上來看，邏輯思路似乎比較單一，但在具體的研究過程中，由于作者從多個層面揭示了二者的聯系，這就使論證呈現復雜化。本書闡釋西周禮制與“六體”的生成，大體是從這些層面來進行論述的：一是“六體”與西周禮制的關系；二是“六體”與《尚書》“六體”的關系；三是《尚書》“六體”與西周禮制的關系。這些方面的聚合，極大地豐富了論證的層次性。不過，就整體而言，本書在“六體”與西周禮制方面所費力氣較大，而對于后兩個方面的內容，其論證力度相對薄弱些。事實上，從“六體”到《尚書》“六體”，其間還存在很多環節，“六體”緣于儀式，“六體”文本與儀式可以說是重合的。可是，能不能說《尚書》“六體”與儀式重合呢？關于這個問題，本書的論證似乎并不是很清晰。比如作者在討論《文侯之命》時說：“冊命儀式和受命儀式未見載錄，可知此命辭是史官在選編《尚書》時直接取材于藏在王者府庫的冊書副本，其材料來源甚為原始。由此亦可窺見冊命體的原生形態。”[1]182所謂“原生形態”，應該是指其原初的本真樣態，可是《尚書·文侯之命》能不能說是原生形態的冊命體呢？據作者對冊命體的分析來看，顯然不是。也就是說，《文侯之命》是經過重新編纂的。由此可見，《尚書》“六體”與儀式還是隔了一層。換句話說，《尚書》“六體”不能等同于“六體”，從“六體”到《尚書》“六體”之間是有一個編纂的過程的。對于這個過程，我們在討論《尚書》“六體”時顯然是不能輕易放過的。同樣，《尚書》“六體”與西周禮制之間，也涉及到《尚書》的編纂及其性質。以“誓”為例，先秦時期存在軍旅之誓、會盟之誓、私人之誓、假道之誓、約劑之誓、悔過之誓等，然而《尚書》僅選編了軍旅之誓，這是基于怎樣的考慮，本書雖然認為這“可能與戰爭在古代國家事務中的重要地位有關”[1]142，可惜并沒有展開充分的論證。這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對《尚書》“誓體”的認知，同時也影響著對《尚書》性質的認知。本書還論述了周公“神道設教”與《尚書》性質的問題。不過，“神道設教”只能說明《尚書》編纂的部分事實，實際上《尚書》的編纂經歷了較長的過程，春秋以降，編纂《尚書》的原因何在，是不是也只是基于“神道設教”呢？這顯然是一個值得繼續深入探索的問題。至于作者強調“《尚書》‘六體’都是在周公‘神道設教’思想和行為的作用下而生成的”[1]63，恐怕這也淡化了《尚書》形成的復雜性。當然，這些問題并不影響《西周禮制與<尚書>文體研究》一書對于《尚書》文體研究所作出的開拓之功。

[1]葉修成 .西周禮制與《尚書》文體研究[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

（責任編輯：蘇紅霞 校對：李俊丹）

I2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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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030(2017)01-0099-03

2016-11-05

夏德靠（1974－），男，湖南溆浦人，湖州師范學院文學院教授，文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