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儒
《赴火蛾賦》意象源流論
董 儒
(貴州師范大學 文學院,貴州 貴陽550000)
東晉高僧支曇諦《赴火蛾賦》,作為中國文學史上佛經文句與賦文體的首次結合,取材于佛經譬喻。此賦目的不是詠物,而是借詠物來譬喻不遵守佛教戒律之人。從對歷代詠蛾賦的分析看,佛教譬喻“飛蛾投火”進入中國文學后,似乎已經看不到佛教的影子,這種文學對佛教文化的審美改造,是當今佛教與文學關系研究中需要關注的問題。
《飛火蛾賦》;東晉;佛經;文學史
東晉(公元317-420年)王朝歷經十一位皇帝,總體來說,此王朝佛教比較受重視。《高逸沙門傳》謂“元、明二帝游心虛玄,托情道味”,[1]習鑿齒《與釋道安傳》有曰:“唯肅祖明皇帝,實天降德,始欽斯道,手畫如來之容,口味三昧之旨”,[2]雖然在此后一段時期內佛法有所消沉,然而到廢簡文帝時,佛法重新成為時尚。孝武帝(公元362-396年)以后,南方佛教深受道安、羅什等人影響,這種影響大多體現在佛經翻譯和佛經流傳方面。
支曇諦《赴火蛾賦》:“悉達有言曰:‘愚人貪生,如蛾投火’。誠哉此言,信而有徵也。翔無常宅,集無定棲。類聚群分,塵合電馳。因溫風以舒散,乘游氣以徘徊。于是朱明御節,時在盛陽,天地郁蒸,日月昏茫,燭曜庭宇,燈朗幽房,紛紛群飛,翩翩來翔,赴飛焰而體燋,投煎膏而身亡。”[3]330經考證,“如蛾投火”四字出現在以下佛經:東晉法顯譯《佛說大般泥洹經》,姚秦竺佛念譯《出曜經》、《菩薩從兜術天降神母胎說廣普經》、《中陰經》、鳩摩羅什譯《成實論》、弗若多羅與鳩摩羅什共譯《十誦律》,元魏瞿曇般若流支譯《正法念處經》,劉宋求那跋陀羅譯《央掘魔羅經》,梁朝曼陀羅仙與僧伽婆羅共譯《大乘寶云經》、寶唱等收集《經律異相》,唐代菩提流志譯《大寶積經》、宗密述《圓覺經道場修證儀》,宋代道融撰《叢林盛事》,明代弘贊述《梵綱經菩薩戒略疏》,新羅太賢收集《梵綱經古跡記》等。
竺佛念“自世高、支謙以后,莫踰于念,在符姚二代為譯人之宗,……后續出《菩薩瓔珞》、《十住斷結》及《出曜》、《胎經》、《中陰經》等,始就治定,意多未盡,遂爾遘疾,卒于長安,遠近白黑,莫不嘆息”,[4]40據“后續出《菩薩瓔珞》、《十住斷結》及《出曜》、《胎經》、《中陰經》等”,[4]40推斷《中陰經》和《出曜經》翻譯時間比較接近,《菩薩從兜術天降神母胎說廣普經》也應在這批所譯佛經之中。《高僧傳》載“弗若多羅,……以偽秦弘始六年(公元404年)十月十七日集義學僧數百余人,于長安中寺,延請多羅誦出十誦梵本,羅什譯為晉文,三分獲二,多羅搆疾,菴然棄世”,[4]60由此可知《十誦律》的翻譯只憑口傳而無梵本,所以弗若多羅一去世,譯經活動就停止了。西域沙門曇摩流支偏于律藏,“以弘始七年(公元405年)秋,達自關中。……乃與什共譯十誦都畢。研詳考覆,條制審定,而什猶恨文煩未善。既而什化,不獲刪治”,[4]61“什……以偽秦弘始十一年(公元409年)八月二十日卒于長安”,[4]54“羅什所譯十誦本,五十八卷,……叉后齋往石澗,開為六十一卷,最后一誦,改為毘尼誦,……傾之,南適江陵,于辛寺夏坐,開講十誦。……道場慧觀深括宗旨,記其所制內禁輕重,撰為二卷,送還京師,僧尼披習,競相傳寫,時聞者諺曰:‘卑羅鄙語,慧觀才錄,都人繕寫,紙貴如玉’”。[4]63可見《十誦律》在南方傳播之廣,影響之深。因羅什圓寂于公元409年,故《十誦律》傳入南方時間晚于公元409年。
法顯說他“昔在長安,慨律藏殘缺遂以弘始二年,歲在己亥,與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同契,至天竺,尋求戒律”,[5]1法顯到天竺,“得一卷《方等般泥洹經》,可五千偈”,[5]120此即《大藏經》中的《佛說大般泥洹經》六卷。《六卷泥洹經》始譯于東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公元418年),“至義熙十四年(公元418年)……其先后所出觀佛三昧海六卷、泥洹及修行方便論等,凡一十五部”,[4]73可知《佛說大般泥洹經》六卷譯出之時,支曇諦已經圓寂。“《出曜》之未具,緬邈長懷,蘊情盈抱……五年(公元398年)秋請令出之,六年(公元399年)春訖。澄執梵本,佛念宣譯,道嶷筆受,和碧二師師法括而正之”,[5]609可見弘始之初(公元399年),法和、道嶷、僧睿、佛念已在長安和僧伽跋澄共同譯出《出曜經》。
作者支曇諦(347-411),丘道護作《支曇諦誄》“晉義熙七年(公元411年)五月某日道士支曇諦卒,春秋六十有五”,[4]280據作者生卒年及譯經時間推斷,《出曜經》、《佛說大般泥洹經》、《中陰經》、《十誦律》、《菩薩從兜術天降神母胎說廣普經》都可能是作者引文所出現的原典。
佛經《十誦律》:“佛在舍衛國。憍薩羅國有阿練兒處,有二比丘在彼住:一人犯戒、一人凈持戒。此二比丘未曾見佛,欲共往見佛,道中值有蟲水。破戒者語持戒者言:‘可共飲是水。’持戒者言:‘水中有蟲,云何可飲?’犯戒者言:‘我若不飲便死,不得見佛聞法及僧。’持戒者言:‘至死不飲。’時犯戒者便飲,持戒者不飲便死,……時飲水者后到佛所,……佛時披憂多羅僧示金色身:‘汝癡人!欲見我肉身為?不如持戒者先見我法身。’佛說偈言:‘心不善觀察,見則不審諦;愚如蛾投火,而貪觀我身。……至死護我教,彼見我非汝’”。[6]273此處的愚人當指不守佛教戒律之人。《赴火蛾賦》中“愚人貪生,如蛾投火”[3]330與《十誦律》中“愚如蛾投火,而貪觀我身”[6]273相印證,據此考證出支曇諦賦中引文出現的原典是佛經《十誦律》,故此賦寫于公元399—411年。
“愚人貪生,如蛾投火。”[3]330這是漢譯佛經用來宣傳佛教戒律思想的一個譬喻,飛蛾主要指燈蛾。《爾雅》曰:“蛾羅,蠶蛾。”[7]《說文解字》曰:“蛾,羅也。從蟲我聲。”[8]“《淮南子》曰:‘食桑有絲曰蛾’。《廣志》曰:‘有蠶蛾,有天蛾。’”[9]“《古今注》曰:‘飛蛾,善拂燈,一名火花,一名慕光。’”[10]《古今注》注釋“飛蛾”的原因,有兩種可能:或者西晉以前典籍中大量使用的名物已不被時人熟知;或者西晉時期才開始關注的名物不能被時人普遍理解。遍考現存西晉以前文獻,多是關于蠶蛾的記載,極少有關于飛蛾的,這說明“飛蛾”是西晉新關注的名物。
《赴火蛾賦》寫燈蛾居無定所,時合時離,隨風漂泊。炎炎夏日之后,日月昏暗之際。燈燭閃耀之時,群聚而動,翩翩于燈燭火光之間,最終落得“赴飛焰而體燋,投煎膏而身亡”[3]330的下場。以此譬喻論述比丘若不持戒,就如同燈蛾一樣,雖然忙忙碌碌,但最終了無所得。
支曇諦之所以選擇用賦體闡發佛經有其深刻的自身原因和社會背景。《道士支曇諦誄》“爰憩翠竹,屢興名辰,汛觴掇菊,梨柚薦甘。蒲筍為簌,賦詩詠言,怡然偕足,眷懷茲游”,[11]支曇諦著述主要包括佛學論著和詩賦贊銘,《出三藏記集》卷十二著錄:“《會通論》支曇諦”,[12]430又著錄:“《神本論》支曇諦” 。[12]443由此說明作者的佛學素養和文化素養都很高。
東漢時期宮廷賦家地位已經衰落,但文人重賦的傳統直至魏晉南北朝而未變。東晉時期,袁宏作《東征賦》,賦中沒有提到陶公。胡奴引誘他到狹室中,臨以白刃,曰:“家君勛跡如此!君賦云何相忽”,[13]39時人對賦的看重可見一斑,重賦風氣在具體作品中被放大,才有袁宏賦罪人的極致現象出現。
支曇諦選用賦文體來闡釋佛經文句,既與僧人的身份有關,也與賦文體本身特征有密切的關系。作為一名僧人,他必須選擇能夠頌揚佛經的文體。“彭城王纮上言,樂賢堂有先帝手畫佛象,經歷寇難,而此堂猶存,宜敕作頌。帝下其議。謨曰:‘佛者,夷狄之俗,非經典之制。……人臣睹物興義,私作賦頌可也。……上稱先帝好佛之志,下為夷狄作一象之頌,於義有疑焉’”,[14]2035此處賦頌不分,“所謂賦、頌不分,也主要是因為賦的內容和功用明顯表現為頌的傾向”,[15]故用賦文體來表達對佛經的頌揚十分恰當。當時人很看重賦文體的征實性,左思《三都賦序》“必經典要,……廩之圖籍”,[14]2376張敏《神女賦序》“世之言神仙者多矣,然未之或驗也。至如弦氏之婦,則近信而有證者。……故為之作賦”。[13]187《赴火蛾賦》“誠哉斯言,信而有征也”[3]330與《神女賦序》“則近信而有證者。……故為之作賦”[13]187吻合。因此,用賦文體來闡釋佛經,不僅是作者的選擇,也是時代的選擇。
隨著佛教和儒家文化對“飛蛾投火”這一詞語的持續關注,“飛蛾投火”由佛教詞語漸漸轉化為審美意象。自從“飛蛾投火”詞語進入中土以來,世人不論是為了弘揚佛教還是彰顯儒學,都較為細致地觀察過飛蛾投火的現象,如支曇諦《赴火蛾賦》、鮑照《飛蛾賦》、范鳴鶴《燈蛾賦》、陳仲師《燈蛾賦》、郭造卿《夕蛾賦》等。這種對飛蛾投火的環境、過程、結果的觀察和描述,為佛經譬喻“飛蛾投火”演化為文學審美意象提供了借鑒。
鮑照借“飛蛾投火”頌揚奉獻、獻身精神。鮑照《飛蛾賦》:仙鼠伺暗,飛蛾候明,均靈舛化,詭欲齊生。觀齊生而欲詭,各會性以憑方。凌燋煙之浮景,赴熙焰之明光。拔身幽草下,畢命在此堂。本輕死以邀得,雖糜爛其何傷?豈學山南之文豹,避云霧而巖藏。[16]鮑照將“仙鼠伺暗”、“飛蛾候明”、文豹“避云霧而巖藏”三者對比,否定了莊子的“齊生論”,頌揚了飛蛾“赴熙焰之明光”的奮斗精神和“輕死以邀得”的決絕態度,表現了自己強烈的用世之心和進取精神。
陳仲師《燈蛾賦》與范鳴鶴《燈蛾賦》是唐代元和年間的兩篇同題賦。元和八年(公元813年),陳仲師官至監察御史。白居易《陳中師除太常少卿制》作于長慶元年(821)至長慶二年(822),[17]3005文中有“早以體物之文,待問之學,中鄉里選,第甲乙科”,[17]3004“第甲乙科”可見陳仲師是科舉出身,《燈蛾賦》以“人皆曰子知”為韻,當為備考科舉之習作,他的體物之文在當時也頗負盛名。陳仲師與武 黃有同題詩《瑕瑜不相掩》,武 黃為元和元年(公元806年)狀元,宰相武元衡之子。才學驚人,曾三試獨占鰲頭,人稱“武三頭”。陳仲師的才學和社會地位由此可見一斑。陳仲師《燈蛾賦》用投火之蛾譬喻善良、熱情、想有一番作為,但是明珠暗投,不知道保護自己的人。陳仲師首先將“飛蛾蹈火”、“雁飛避繳”、“龍蟄存神”三者進行對比,否定了火蛾不知道保護自己、沒有自知之明的行為。其次陳述了兩組對比:聰明與不聰明,飛蛾撲火前與撲火后,其反差令人觸目驚心。再次陳述飛蛾選擇瞬間糜爛不如晨雞和火鼠隨順自然。范鳴鶴《燈蛾賦》用明亮的景物描寫襯托飛蛾的愚蠢,以飛蛾前死后繼、毫不回頭地撲向火的形象特征譬喻只是全身心地考慮進止而不考慮結果好壞的人。從“尚存爾質”可見作者對生命的珍惜,認為只有隨遇而安才能得到好結果。
這兩篇賦都化用鮑照《火蛾賦》中的意象,然而都反其意而用之。陳仲師認為飛蛾是“蠢蠢之類”,范鳴鶴將“仙鼠伺暗“、“飛蛾候明”、文豹“避云霧而巖藏”對比,批判飛蛾只知進取,不知吉兇。同時期同題賦作,可反映出世人理性的入世思想。郭造卿《夕蛾賦》是作者在旅途中通過細致觀察飛蛾撲火種種情狀后有感而發之作,感嘆隨遇而安的重要性,其更接近道家順其自然的思想。
《赴火蛾賦》用火蛾譬喻《十誦律》中所說的愚人,《火蛾賦》贊賞飛蛾的獻身精神,兩篇《燈蛾賦》都化用鮑照《火蛾賦》中的意象,但反其義而用之,表達了理性的儒家入世思想,《夕蛾賦》的思想更接近道家。從此可看出文學對佛教詞語的審美改造,這也是當今文學與佛教關系研究中需要關心的問題。
(責任編輯 遠 揚)
[1]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104.
[2] 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1477.
[3] 張英,王世貞等纂.淵鑒類函[M].北京:中國書店,1985.
[4] 釋慧皎.高僧傳[M].北京:中華書局,1992.
[5] 郭鵬.佛國記注釋[M].長春:長春出版社,1995.
[6] 弗若多羅,鳩摩羅什.十誦律[M].日本:大藏出版株式會社,1924.
[7] 郭璞.爾雅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8:92.
[8] 徐鉉.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2013:281.
[9] 歐陽詢撰,汪紹楹校.藝文類聚[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65:1687.
[10] 王根林,黃益元,曹光甫校.漢魏六朝筆記小說大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241.
[11] 梅鼎祚.釋文記[M].日本:大藏出版株式會社, 1924:78.
[12] 釋僧佑撰,蘇晉仁,蕭鍊子點校.出三藏記集[M].北京:中華書局:1995.
[13] 浦銑著,何新文,路成文校證.歷代賦話校證[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14] 房玄齡撰.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15] 易聞曉.論漢代賦頌文體的交越互用[J].文學評論,2012(1):49.
[16] 嚴可均.全宋文[M].北京:中華書局,1965:2690.
[17] 白居易.朱金城箋校[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88.
I207
A
1671-5454(2017)03-0062-04
10.16261/j.cnki.cn43-1370/z.2017.03.018
2017-03-03
董儒(1987-),女,甘肅天水人,貴州師范大學文學院古代文學專業2015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魏晉南北朝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