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許琴
(四川大學,成都 610065)
《評價文體學》理論內容概述
牟許琴
(四川大學,成都 610065)
《評價文體學》于2015年1月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是彭宣維在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成果基礎上修改而成的一部專論。全書499頁,55萬字,共分6個部分,依次為緒論、評價思想的歷史沿革、評價文體學的理論基礎、評價文體學的模型建構、實例分析演示和尾聲。下面逐一對前4部分內容做扼要概述,同時參考作者在該書出版后發表的相關論文(彭宣維 2016)。
在緒論部分,作者主要概述4個議題:研究背景、研究范圍、理論框架以及學科定位,重點是相關背景、范圍和定位。
首先,作者擬厘清評價文體學關涉的兩個核心概念“評價”和“文體”。作者指出,“文體”在這里指style的3種漢譯術語:“文體”、“語體”和“風格”,其中“風格”是其核心關注對象,涉及概念內容、人際情感、文本修辭以及語境諸因素。進而,作者扼要介紹評價范疇體系,定性說明它在系統功能語言學模型中的地位,認為評價范疇體現價值觀念,應與文化語境連成一體。
其次,作者指出評價文體學這一選題應當克服兩個理論問題,由此引出評價文體學的研究范圍。這兩個理論問題是:(1)先前文體學的既有基本原則無法解釋文本中的潛在評價現象;(2)評價范疇在立論的出發點上與強調讀者中心論的解構主義和結構主義的基本觀點沖突(彭宣維 2015:8)。為此,評價文體學以評價范疇為立足點,嘗試整合先前文體學的前景化思想與敘事學的敘事技巧和策略,既關注“表層”話語現象(經典文體學的關注內容),又探究文本間接表達的評價意義(敘事學的主要議題)。
最后,作者明確說明評價文體學屬于廣義的功能文體學,并強調其與狹義和廣義的文體學的關系。評價文體學和狹義的功能文體學雖然在操作方法上有一致之處,但出發點、研究對象和研究目的各有側重;同時,評價文體學賴以建立的現在主義認識論可以視為廣義的功能文體學、甚至整個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哲學基礎,而以當代工作記憶理論為立足點的一體化解讀模式,又是對系統功能語言學泛時觀的具體體現(同上:17)。
在第二部分,作者對評價思想追本溯源,全面梳理相關主要文獻,包括評價思想在文學研究史上的潛在影響,涉及學科包括倫理學、修辭學、詩學、風格學、文藝美學、文體學和敘事學。
作者以古希臘和古羅馬時期的相關闡述為出發點,概述高吉亞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西塞羅和昆提利安等人的評價思想。在這里,作者重點探究亞里士多德的著述:以評價范疇各子范疇為出發點考察其著作中的相關論述,揭示評價范疇的歷史淵源。
接著,作者以個案細究和以點帶面的方法回顧西方修辭學和文藝美學的評價主旨。關于西方修辭學,作者以赫爾摩吉尼斯的風格說為代表,集中分析赫爾摩吉尼斯在《論風格種種》中確立的6種風格(明晰性、壯觀性、優美性、流暢性、特征性和真摯性)的評價主旨,并與我國古代學者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中確立的8種風格(典雅、遠奧、精約、顯附、繁縟、壯麗、新奇、輕靡)進行對比。關于文藝美學,作者以評價子范疇為出發點,考察西方批評史上“以情感立場為主的情感派”、“以社會批判和社會約束為主的判斷派”、“以美為基本態度的鑒賞派”、和“完全態度派與兼及介入和級差觀者”。
最后,作者以系統功能語言學的總體框架為依據,審視先前文體學和敘事學在相關理論思想方面的評價主旨,進而用較長的篇幅,在系統功能語言學的框架內,從概念、人際、語篇和文化語境的角度對先前文體學和敘事學的評價主旨進行相關文獻綜述。
作者指出,評價范疇有其自身的歷史淵源,與哲學、美學、文學研究有內在聯系,以此說明文學行為“是以評價為特點、手段和目的的互動性藝術話語行為,文學性就是評價性”;“與文學研究有關的活動,包括文學批評、文體學、敘事學、修辭風格,都是圍繞評價這一初衷和目的展開的”(同上:115-116)。
在第三部分,作者從哲學基礎、語言學平臺和學科前提3個方面確立評價文體學的理論基礎,即現在主義認識論、系統功能語言學的擴展模式及一體化解讀機制和相關操作原則與分析框架。
作者基于涉身哲學的基本思想(Lakoff 1987),闡述評價文體學的哲學基礎,即現在主義認識論。作者以時間(空間)給人以平穩感體驗為契機,結合“時空乃事件之廣延屬性”這一科學認識,重新思考“時(間)”、“空(間)”、“(事)物”、“事(件)”、“身(體)”、“心(靈)”存續的特點和相關議題;進而以當代科學認識為基礎,建構“現在”的基本內涵及其基本構成要素 (彭宣維 2015:123)
現在主義認識論可以通過內涵、外延和基本特征來認識。其內涵是:作為事件屬性之一的時間,只有當下的現在,一種可以通過直接感知來加以確認的事件存續狀態;過去的現在已隨自身事件消解而隨即以基本物質元素和信息方式進入新的當前事件狀態;將來是現在的現身潛勢。三位一體,可表征為:[現過去在(將來)]。其基本外延涉及3類主要對象:“自然語言的發生與理解過程”、“人自身”以及“外在世界”(同上:134-137)。現在概念有3個基本特征:“一維過程性”、“軌跡在線性”與“層次結構性”。一維過程性不再割裂過去、現在和將來的關系,而是將廣義的“現在”視為包含過去、現在和將來為一體而不斷更新的過程。軌跡在線性指過去構成現在這樣一種不斷推向下一個現在的過程。層次結構性指每一特定事件的存續具有自身的時空結構,而整個宇宙是由不同時空體系構成的巨系統。3者之間的關系是:“一維過程性的走向是軌跡在線性,兩者共同織就整體的層次結構性”(同上:158)。現在主義認識論的這3個特征是建構評價文體學的前提。
評價文體學同時涉及傳統文體學和敘事學的基本研究對象,需要一個能夠將兩者納入視野的語言學框架。為此,作者從韓禮德的語言模式演變過程入手,分別介紹系統功能語言學的早期模式(Halliday 1961)、經典模式(Halliday 1994)和擴展模式(Halliday 1995/2006)。在確立擴展模式為評價文體學的操作平臺之后,作者介紹社交環境下語言過程的工作記憶加工方式,為語言加工的動態性提供科學依據。
作者為評價文體學確立的學科前提,包括“作者—文本—讀者”一體化解讀機制以及相關具體操作原則和分析框架。作者認為,傳統的作者中心論、文本中心論以及讀者中心論都不可取,都存在孤立主義和割裂主義的錯誤。事實上,文本是作者與讀者之間的橋梁,但讀者是創建這一鏈接功能、使“作者—文本—讀者”共同成就意義的當前主體,因此作者建立一個整合3者為一體的文本解讀記憶加工模式。文本解讀的任務之一是所指重構,它以記憶加工原理為基礎,涉及長時和短時工作記憶,加工的基本內容是社會性的,這就決定相關評價的個體差異,解釋主體間性和個體差異。
作者以現在主義認識論的3個特征為前提構擬評價文體學的基本工作原則:(1)“前景化評價成分隨事件走向而次第出現的過程性”;(2)“同類評價成分隨文本不斷不累增而彼此關聯的在線性”;(3)“由上述二者編織并指向的關于文本整體評價意義的層次結構性” (同上:183-184)。這是現在主義認識論在評價文體學建構中的具體體現。
最后,作者以敘事學的敘事交流模式為藍本,建立一種閱讀互構觀,作為評價文體學的分析框架。在這里:文本處于中心地位,是隱含作者表達評價意義的語言手段,也是解讀的具體依據;敘述者、敘述對象甚至隱含讀者共存于文本過程中;隱含作者、敘述者、敘述對象和真實讀者均有各自的局部語境(同上:190-191)。
第四部分建構評價文體學的分析模式,包括文本中各類評價意義的識別以及由不同視角構成的評價意義網絡系統、文本評價意義的前景化組織與整體評價主旨的多層次性、評價意義的批評與審美途徑及其元思維3個層面 (同上:195)。
首先,作者以認知科學中的“圖形—背景”原則為基礎、敘事學的敘事交流模式為框架、文本過程中的3類具有評價者身份的敘事角色(隱含作者、敘述者和敘述對象)為出發點,確立相關前景化評價成分及其由此構成的系統網絡關系,具體議題包括:僅有隱含作者與敘述者出現的情況及其關系;隱含作者、敘述者和敘述對象:三重評價立場的配置模式;隱含作者、敘述者、敘述對象1、敘述對象2;四重評價立場的配置模式;敘述角色:評價者和被評價者之間的關系;隱含性評價與隱含作者 (同上:197-221)。須要強調的是,作者為識別評價成分做出的努力不僅是為評價文體學的建構服務的,更是對評價成分在文本中的識別方法給予補充。
其次,作者從前景化評價成分轉向背后的評價主旨。這里的“主旨”就是文學批評中的主旨(motif)概念,既可能是顯性的,也可能是隱性的。但它們不是“客觀”地存在于文本中,也不是讀者隨意杜撰,而是基于文本和隱含作者可能的動機,解讀者以自身體驗為依據構建的。作者還區分“整體評價主旨”和“局部評價主旨”,以此說明文本中的整體與局部評價現象。
明確“主旨”的內涵,作者分別從語詞和話語組織的角度,通過實例分析演示底層評價主旨如何統攝表層評價成分。具體來看,作者通過實例分析建構一個“由3個側面的評價意義組織而成的篇章模型”:“隨文本過程分布的評價成分鏈”、“以不同評價意義為立足點隨文本過程次第生成的評價范疇鏈”、“整體的評價組織——包括背后的文化語境及相應的修辭模式”(同上:227)。前兩個側面為語詞組織,第三個側面為話語修辭。分析表明,由于整體組織和局部成分之間具有彈性關系,前景化和非前景化的區分不是絕對的,文本無論以哪種方式組織評價意義,它們都不是孤立現象,而是由(一)成分構成整體(自下而上)以及(二)整體性文化因素統攝相關成分(自上而下)兩個方向的互動作用互構而成的(同上:244)。
由于辭格具有評價初衷,作者還特意“從文本的整體高度對常見辭格的評價組織做了延伸闡述”(同上:244),以此說明這些修辭策略的多種評價機制,是評價的有效手段。除以詩歌為分析范例外,作者還分析抒情性散文和小說的整體評價主旨,旨在涵蓋主要文學文本類別。傳統文學批評有相近的路徑,卻是感想式的,缺乏系統的語言學或類似形式基礎。
最后,作者在上述兩個層次的基礎上,借用物理學上的“波動”概念建立一個基于評價范疇的文學文本批評—審美模式。“波動”指隱含作者在文本中注入的能夠為解讀者識別的評價意義的變化過程,其動態波動平衡即是評價文體學的批評—審美模式。這一模式基于但又高于評價意義諸范疇,其依據是跟評價主旨有關的思想內容(包括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念)、話語修辭手段、語詞選擇策略;高于評價意義諸范疇,是因為這一模式從現在主義的泛時角度思考文學批評與審美的相關行為現象(同上:259)。波動平衡包括兩個方面:(1)共時視角下個體文本中積極和消極評價特征之間的“對立波動平衡”,主要關注態度和級差意義;(2)統攝共時—歷時的泛時視角下評價意義在個體和歷史文本中的“穿梭波動平衡”。最后,作者總結出8對常見的波動平衡關系:“積極與消極”、“頻次(分布的遠近與多寡)”、“直接與間接”、“對應與錯位”、“主與次(中心與邊緣)”、“顯與隱”、“共時與歷時”和“虛位與補償” (同上:282)。
正如作者引用的庫恩在《科學結構的革命》中的名言一樣,“一個新理論總是與它在自然現象的某種具體范圍的應用一道被宣告的;沒有應用,理論價值不可能被接受”(同上:289)。因此,作者在完整地呈現評價文體學的理論模型之后,在全書的第五部分以《廊橋遺夢》為例演示評價文體學建構的分析模式的適用性:作者指出,通常的文學批評分析,往往局限于其中某一個方面,這就出現學界所謂的千人千解的說法;本書的詳細分析是為提供一個綜合性的分析范例;但在針對具體文本時則出發點不同而會有所側重(彭宣維 2013)。
作者在文末指出,未來的研究方向包括通過其他詞匯語法范疇引發性地體現的評價意義、根據不同目的和側重點分析整體文本的評價主旨等議題。
總之,該書視角新穎、獨具匠心,選題極具價值,且結構嚴謹、綜述詳實、理論性強、分析具體,不僅建構出評價文體學的理論框架,還為具體分析做出演示,也為進一步研究指明方向。正如作者在前言部分引用的韓禮德先生的話:“一味的理論消費是不可取的,我們應該反復強調理論探索的價值以及需要注意的個性化問題”。《評價文體學》一書正是這樣一種頗具特色的力作。
彭宣維. 金凱與弗朗西絲卡相互吸引的語言學依據——《廊橋遺夢》反應性鑒賞成分的文體特點[J]. 外語學刊, 2013(6).
彭宣維. 評價文體學[M].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5.
彭宣維. 視角逆行、評價隱喻與情感—倫理訴求——《你還在我身旁》的評價文體效應與解讀模型[J]. 外語學刊, 2016(1).
Halliday, M.A.K. Categories of the Theory of Grammar[J].Word, 1961(17).
Halliday, M.A.K.AnIntroductiontoFunctionalGrammar[M]. London: Arnold, 1994.
Halliday, M.A.K. Computing Meanings: Some Reflections on Past Experience and Present Prospects[A]. In:Webster, J.(Ed.),TheCollectedWorksofM.A.K.Halliday:ComputationalandQuantitativeStudies[C]. London: Continuum, 1995/2006.
Lakoff, G.Women,Fire,andDangerousThings[M].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