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自元
(安徽師范大學 法學院,安徽 蕪湖241002)
“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評析
雍自元
(安徽師范大學 法學院,安徽 蕪湖241002)
自由保障與秩序維護都是刑法的機能,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立法宗旨在于維護司法秩序,體現了立法者社會秩序優先的價值取向。該罪的構成要件比較粗疏——犯罪客觀要件虛置,情節嚴重無標準,犯罪主體范圍待劃定,犯罪主觀方面的認識內容不明確。為了落實罪刑法定的要求,也為了防止此罪在司法實踐中被濫用,應盡快完善配套法規,界定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的范圍與內容,修改罪狀,明確該罪的構成要件,同時出臺司法解釋,明確情節嚴重的內涵。
新聞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構成要件明確性
《刑法修正案(九)》在刑法第308條之一第三款中增設了“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這一新罪名,將報道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中不應公開的信息,情節嚴重的行為規定為犯罪。顯而易見,“報道”的行為主體為新聞媒體及其工作人員,其規范的是媒體報道司法案件的行為,調整的是媒體與司法的關系。該罪名的設置有利于規范媒體報道司法的行為,但如果內容設置不科學,也可能限縮媒體關注與報道司法,影響媒體監督司法功能的發揮。《刑法修正案(九)》生效至今,學界對該罪的關注程度不高,雖然已有學者在剖析刑法第308條之一規范目的的基礎上,研究本條規定在理解和適用中的疑難問題,但該研究立足于現有法條的規定,側重于對該罪規范在理解與適用方面進行闡釋,[1]屬解釋性研究。實際上,本罪在構成要件設置方面存在著諸多模糊之處。本文從評析的角度,擬就該罪的立法宗旨、罪狀設置探討本罪在構成要件方面的不明確性和不完備性,提出完善該罪的立法設想。
立法和司法活動都是一種價值選擇活動。當立法者們為人們確定權利和義務的界限時,他們實際上就是力圖通過保護、獎勵和制裁等法律手段來放任、支配或反對一定的行為,從而使社會處于一種在立法者看來是正當的或理想的狀態。[2]學界一般認為,自由保障和秩序維護是刑法的兩大機能,刑法應兼顧公民權利和社會秩序兩種價值,但《刑法修正案(九)》更傾向于優先選擇秩序價值。[3]本罪的設立就是適例。
首先,在當事人信息安全與司法秩序之間,該罪優先保護的是司法秩序。從本罪的罪狀設置看,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侵害的法益應該是雙重的:一方面,報道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信息妨礙了司法機關正常的訴訟秩序,具體而言是法院正常的審判秩序;另一方面,報道不應公開審理的案件信息有可能導致公民專屬或隱私性信息被泄露,侵犯訴訟當事人的信息安全。近年來,公民的信息安全越來越受到刑法的關注,公民信息安全立法日趨完善。2009年《刑法修正案(七)》在刑法中增設第253條之一,將出售、非法提供公民個人信息罪和非法獲取公民個人信息的行為規定為犯罪。為遏制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的犯罪,2013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聯合下發了《關于依法懲處侵害公民個人信息犯罪活動的通知》,要求公、檢、法機關對侵害公民個人信息犯罪行為統一思想、提高認識,促進社會協調發展,維護社會和諧穩定。2015年《刑法修正案(九)》對刑法第253條之一進行了修改,將“個人”增設為侵犯公民信息的主體,將單位在履行職責或者提供服務過程中獲得的公民個人信息,出售或者提供給他人的行為作為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從重處罰情節。可見,公民個人信息刑法保護的范圍和力度都在強化。①2017年3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出臺了《關于辦理侵犯公民個人信息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為依法懲處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犯罪提供了具體的標準。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涉及的當事人信息屬于公民信息的一種,“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增設也是應時之需,是強化對公民信息保護之體現。然而,我們不難發現,雖然本罪也涉及到“個人信息”,但它并未像刑法第253條那樣被設置在刑法分則第四章侵犯“公民人身權利、民主權利罪”中,而是被設置在刑法分則第六章“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的第二節“妨害司法罪”當中。刑法中犯罪歸置的主要依據是被犯罪行為所侵害的、為刑法所保護的社會關系即法益。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既妨害司法機關依法獨立、公正地審理相關案件,也會侵犯利害關系人的合法權益,其犯罪危害的是雙重法益,但從本罪的法條歸置看,很顯然,司法秩序才是首要的被保護價值。
其次,在新聞自由與司法秩序之間,該罪的設置同樣體現了司法秩序優先。新聞自由與司法秩序、司法權威孰重孰輕?媒體報道司法是否該受刑法規制?這個問題一直存在爭議。在《刑法修正案(九)(草案)》征求意見時,多位刑法學家針對此問題展開過激辯。爭議的焦點之一就是第308條之一第3款會不會不當限制新聞媒體的權利,使媒體無所適從,輿論監督受損。[4]著名刑法學家高銘暄教授指出,新聞報道應有一定的自由度,即使報道有誤,只要不是故意制造事端,將其入罪就要慎重。陳澤憲教授也表示,媒體的職責與訴訟參與人不同,媒體最重要的責任是向公眾提供其關注的信息,只要媒體的報道符合真實情況,就盡到了職責,至于信息是否應當披露,媒體沒有義務去嚴格核實。宋英輝教授則有不同見解,他認為不公開審理案件的所有信息都應該是保密的,不應該披露,……規定情節惡劣者入罪還是有必要的,但對入罪標準應嚴格限定,既不能放任,也不能打擊面過大。[5]趙秉志教授也認為,有必要將造成嚴重后果的違法披露、報道案件情況的行為規定為犯罪。[6]雖然學界對該罪的入刑與否存在分歧,但最終全國人大常委會還是將報道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中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情節嚴重的行為規定為犯罪行為。盡管法條對該罪的對象和程度作了嚴格的限制,體現了入罪時的謹慎,但該罪的增設無疑表明立法者社會秩序優先的價值取向。刑法是應用性極強的國家基本法律,其制定與修正都是為了面向實際,解決實際問題。該罪的設立也是官方對學界關于媒體報道自由權與司法機關獨立行使司法權關系之爭論的一次回應和表態。
刑法是價值之法,立法者對價值權衡后增設罪名無可厚非。但是,刑法中罪刑設置應具有明確性,這是罪刑法定原則的基本要求。遺憾的是,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構成要件要素卻是模糊的。
犯罪客觀方面要件是犯罪構成的核心要件,是確定犯罪是否構成、厘清與其他罪界限的關鍵所在。細究后我們發現,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客觀方面要件實際上處于虛置狀態。
1.配套法規不明確,不健全,“不應該公開的案件信息”無法確定
從法條規定看,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采用的是引用加空白罪狀的立法模式。不該報道的案件信息的類型與第一款規定相同,即不公開審理案件中的信息。但和第一款一樣,刑法本身并沒有具體規定這一犯罪的構成特征,僅指明確定該罪構成特征需要參照其他法律、法規。因此,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實際上是由其他法律、法規規定的。這就意味著其他法律、法規中關于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之規定對確定本罪成立與否至關重要。但是,如此重要的內容卻在其他法律、法規中難覓影蹤。
從刑法第308條之一第3款的罪狀描述邏輯看,并非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一切信息都不能報道,只是對不應該公開的案件信息進行了報道才有可能構成犯罪。規定不公開審理案件類型的是三大訴訟法,它們將涉及國家秘密的案件、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涉及隱私的案件規定為絕對不公開審理的案件,而涉及商業秘密、離婚案件則作為相對不公開審理的案件(經當事人申請,可以不公開審理)。但是,三大訴訟法都沒有規定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哪些屬于不應該公開的信息。擴大范圍,將目光投向與不公開審理案件相關的法律法規,同樣沒有規定。
涉及國家秘密的法律主要有《憲法》《檔案法》《保守國家秘密法》《國家安全法》《檔案法實施辦法》《保守國家秘密法實施辦法》和《國家安全法實施細則》。這些法規對國家秘密的內容、密級、定密、保密、解密、保密責任主體以及糾紛救濟作出了規定。但是,它們并未涉及到審理涉密案件時不應公開信息的范圍與內容。我國還沒有商業秘密保護法,只是在《反不正當競爭法》中規定了“商業秘密”的概念以及侵犯商業秘密的行為方式。該法僅限于“經營者與經營者之間的關系”,并沒有對人民法院審理商業秘密侵權案件時,哪些信息不應公開作出規定。有關隱私權的學說林林總總,學界對隱私的核心內容仍然沒有達成共識。[7]對于哪些屬于個人隱私、哪些主體的隱私權應受例外保護、涉及個人隱私的案件是否全部不公開審理等問題立法中并無直接、明確的規定。這種現狀必然導致法院在審理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時,在信息公開與否上無法可依,無所適從。遺憾的是,這個問題也沒有引起司法機關的重視,2015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聯合發布了《關于依法保障律師執業權利的規定》,對律師提出了不得違反規定披露、散布案件重要信息和案卷材料的要求。但該《規定》并未對“重要”的標準做出具體說明,因而同樣無法發揮指導作用。
在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國家給予未成年人案件的關注最多,涉“少”案件中不應該公開信息的規定也最豐富。(1)在法律層面,全國人大常委會1991年出臺了《未成年人保護法》,1999年頒布了《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這兩部法律對涉少案件信息的報道主體和報道內容進行了限制。《未成年人保護法》第58條規定:對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新聞報道、影視節目、公開出版物、網絡等不得披露該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圖像以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預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第45條第3款有類似規定。《刑事訴訟法》第275條第2款確定了對輕微犯罪(被判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未成年人犯罪記錄進行封存的制度,規定除司法機關為辦案需要或者有關單位根據國家規定進行查詢外,該記錄不得向任何單位和個人提供。(2)司法機關對涉少案件中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進行了規定。公安部1995年頒布的《公安機關辦理未成年違法犯罪案件的規定》第5條指出,辦理未成年人違法犯罪案件,應當保護未成年人的名譽,不得公開披露涉案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和影像。最高人民法院2001年頒布了《關于審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若干規定》①該《規定》已被刑事訴訟法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修改,于2015年1月被廢止。,其中第13條第2款規定:“未成年人的刑事案件的訴訟案卷材料,除依法查閱、摘抄、復制以外,未經本院院長批準,不得查詢和摘錄,并不得公開和傳播。”《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469條將涉“少”案件中不得公開的信息具體化為該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以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身份的其他資料,并將未成年人被害人納入保護范圍。最高人民檢察院2002年頒布了《人民檢察院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規定》,第5條確定了檢察院機關在辦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時,保護涉案未成年人隱私的原則,規定未成年人的姓名、住所、照片及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等信息不得公開或者傳播。此后,“圖像”也被列為不得公開信息,2013年再次修訂該《規定》時延續了這一內容。(3)媒體也對涉“少”案件的報道比較謹慎,在行業性規范中設置了報道禁區。2004年頒布的《中國廣播電視播音員主持人職業道德準則》第12條規定:報道違法犯罪的未成年人和性侵犯的受害者時,錄音、圖像應經過特殊處理,使之不可辨認;不公布其真實姓名,不描述犯罪過程。同年頒布的《中國廣播電視編輯記者職業道德準則》第32條重申了上述內容。(4)一些地方性法規對涉“少”案件中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范圍和內容也進行了規定。如2002年出臺的《內蒙古自治區公安新聞宣傳管理暫行規定》指出:未征得被害人、檢舉人、證人同意之前不得公開其姓名、住址、單位和正面頭像(包括電視攝像和新聞圖片)。由此可見,我國法律法規對媒體報道未成年人刑事案件有一定的限制,從傳統媒體到網絡媒體、從基本身份信息到可能推斷出該未成年人的資料,從審理期間到判決前的各個環節。[8]但是,通過梳理,我們也發現,涉“少”案件中不應公開信息的規定不僅主體多元,多層次,而且范圍不一致,內容也存在較大差異,如有的是案卷材料,有的是具體的個人信息。各部門單獨立法不僅使法規形式凌亂,也造成各規范相互之間不匹配、不銜接,“不應當公開”的標準不統一。
除此之外,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對象范圍是狹窄的,訴訟過程中還有一些人,如證人、舉報人、鑒定人的信息也需要得到特別的保護,也應限制或者禁止媒體報道。
2.“情節嚴重”無標準
根據我國刑法第308條之一第3款的規定,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只有在“情節嚴重”時才能構成犯罪,因此,“情節是否嚴重”是區分罪與非罪的重要指針。但何為“情節嚴重”,法條并未作出規定,最高司法機關也沒有出臺司法解釋對“情節嚴重”作出界定,這必然導致“情節嚴重”在司法實踐中認定困難。是以次數,還是以后果,或是以態度、行為性質等作為“情節嚴重”的標準?無法知悉。
綜上所述,與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直接相關的若干配套制度有的尚未確立,已有的也缺乏統一性、完整性,結果導致該罪構成要件虛置,空泛、粗疏。立法的不明確必將引發司法認定困難、適用隨意等詬病。
按照刑法第308條之一第3款和第4款的規定,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主體包括自然人和單位。實踐中既可能是記者、編輯,也可能是媒體和其他發布信息的公司、企業、事業單位、機關、團體等。但是該主體是僅限于第一報道者,還是應該包括轉載、轉播報道和分享的主體,法條并未規定。轉載、轉播、分享是媒體傳播信息的重要方式,媒體轉載、轉播之前負有審查核實的義務,但是隨著新型媒體的廣泛運用,人人都有可能充當記者的角色,隨時會有報道出現,對轉載、轉播、分享的內容的審查幾乎不可能,這便加大了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被公開的風險。在此情勢下,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主體是否應將轉載者、轉播者、分享者涵蓋其中?還是僅限于第一報道者?犯罪主體范圍事關犯罪圈的大小和公民切身利益,法律應明確規定本罪的主體。
刑法第308條之一第3款沒有對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主觀方面進行敘明,理論界對該罪的主觀方面認識不一致。有學者認為,披露、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從主觀方面言之,既可能是直接故意,也可能是間接故意,還可能是疏忽大意的過失,但不可能是過于自信的過失。[9]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也認為本罪法條沒有限定故意,故本罪的主觀方面似應包括故意和過失。[10]趙秉志教授主張將本罪限定為“故意”,規定“明知”的主觀條件,以避免本條規定處罰對象的擴大化。[11]高銘暄教授、馬克昌教授共同主編的刑法學教材也認為本罪主觀方面出自故意。[12]目前來看,主張故意的學者較多,但對故意的內容沒有形成一致意見,是明知報道的是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信息即可構成犯罪,還是需認識到自己報道的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信息會損害涉案人員的權利,造成危害社會的結果才能構成犯罪?這個問題無法從法條中獲得答案。
明確性是成文法的生命,刑法的規定應準確地確定罪與非罪的界限,使人們能夠確切了解犯罪行為的內容,這是最為起碼的要求。孟德斯鳩說過,在法律已經把各種觀念明確地加以規定之后,就不應再回頭適用含糊籠統的措辭。[13]貝卡里亞也認為,更為糟糕的是,法律是用一種人民所不了解的語言寫成的,……這種語言把一部莊重的公共典籍變成了一本家用的私家書。[14]刑法乃國之大法,刑法的適用關系到公民的人身自由和政治權利等重大利益,其罪刑設置應該嚴謹、縝密。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構成要件籠統、模糊,既不利于司法實踐中的操作與適用,也會使公民的自由受到無形的限制。因此,對其進行完善是當務之急,筆者以為最緊迫、最重要的是增強罪狀的明確性。
在《刑法修正案(九)(草案)》討論的過程中,有學者指出:“不公開審理案件中哪些信息屬于不應當公開的信息,其范圍缺乏必要的界定。”[15]筆者以為,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中不應公開的信息涉及面多,內容繁雜,不宜在刑法條文中一一羅列,因而目前采用的在刑法條文中設置空白罪狀,依靠其他法規具體確定的方式較為合適,只是相關配套法規應該建立健全。具體路徑可以考慮如下幾種:(1)制定《信息保護法》,設專章規定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中不應公開的信息范圍與內容;(2)在《人民法院組織法》中增加規定不公開審理案件中不應公開的信息的具體內容;(3)在刑事訴訟法、民事訴訟法、行政訴訟法中分別規定各類訴訟中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4)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嚴格執行公開審判制度的若干規定》或者《人民法院法庭規則》中統一確定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中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有了配套法規支撐,刑法第308條之一第3款規定的“報道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不應公開的信息”中“依法”才有實質意義。
將哪些信息規定為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我國學術界對此關注較少,域外的研究與立法或許可以為我們提供借鑒。美國法律人協會于1966年發表了雷爾頓報告,指出了6項不應該報道的事項:涉案嫌犯被指控的罪名、人格與名譽、犯罪記錄、供詞或者自白、證人與證詞可信度、司法機關檢驗結果。在英國公開性犯罪受害人的身份,報道兒童作為被告、證人或者受害者的刑事案件都可能構成藐視法庭罪。法國1881年《出版自由法》規定:有關未成年犯的審判無論是文字或圖片均不得發表,否則傳媒將成為法院懲處的對象。結合我國已有的規定,參考域外的立法實踐,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不該一概而論,應根據案件類型有所區別。(1)就涉密案件而言,無論是國家秘密還是商業秘密,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應限于秘密的具體內容和秘密知悉人員的身份信息,對其他涉案信息則無保密的必要;(2)涉及個人隱私的案件需要解決兩個問題。一是隱私案件的范圍,由于立法沒有明確規定,司法實踐中一般將強奸罪、強制猥褻、侮辱罪作為隱私案件不公開審理,筆者以為除了上述兩種犯罪之外,還應該包括與個人生活密切相關、可能引起被害人被歧視的其他犯罪,如重婚罪、拐賣兒童罪、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罪、猥褻兒童罪、引誘幼女賣淫罪、引誘未成年人聚眾淫亂罪等。在民事案件中,還應包含離婚案件。這些案件的審理中同樣會涉及到被害人的隱私,若被公開報道,則有可能危害他們生活的安寧。二是這類案件中不應被公開報道的案件信息應該是受害人、被引誘人、無過錯方和無辜者的信息,實施此類犯罪的成年犯罪人的犯罪記錄和身份信息屬于公共信息,并不具有隱私性[16],當然也就不屬于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三是不應報道的應該是與其身份相關的一切信息。(3)針對未成年犯罪人,其涉案信息的保護應該盡量完備。除身份信息外,其違法犯罪前科、犯罪過程、涉嫌罪名、就讀學校和法庭中的陳述等可能識別出該個體的一切信息,應列為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4)為了鼓勵報案人、控告人、舉報人揭發犯罪,為了確保證人、鑒定人大膽地參與到案件審判中,客觀地提供證明,作出鑒定,更為了防止他們受到打擊報復,在一些特殊案件中,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也應包括上述人員的有關身份信息。
1.將本罪的主體限定為第一報道者。理由有三:(1)社會危害性是犯罪的本質特征,首次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者是造成該信息被傳播和擴散的始作俑者,侵犯了當事人的信息安全,擾亂了司法秩序,如果情節嚴重,需要追究刑事責任,第一報道者應是首先被考慮的主體。(2)懲治已然之罪、預防未然之罪是刑罰正當化的根據。將第一報道者確定為犯罪主體,可以從源頭上阻止不應公開案件信息被轉載、轉播、分享,防止負面影響無限擴大和局面的無法控制,能起到正本清源的功效;也可以警示其他媒體及其從業人員,不涉足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中的不應公開信息,最終實現刑罰特殊預防和一般預防的目的。(3)對犯罪主體進行限制體現了刑法的謙抑性。刑法謙抑性更多地體現在刑事立法層面[17],將第一報道者作為犯罪主體能防止犯罪圈過大,進而防止因打擊面過寬而引發的人人自危和社會恐慌。因此,將第一報道者作為本罪主體是較為妥當的選擇。當然,轉載者、轉播、分享者也應該受到警醒,對他們可以依照新聞機構的職業規范處理或者由當事人起訴追究其民事侵權責任。
2.將本罪的主觀方面認識內容確定為明知報道的為“依法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首先,本罪的主觀方面是故意而非過失,有關學者關于本罪主觀方面是過失的觀點是對法條的一種誤解。(1)從刑法規定看,刑法第15條第2款規定:“過失犯罪,法律有規定的才負刑事責任”,在刑法中并沒有出現過失犯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的條文,也沒有“過失犯前款罪”的規定,因而可以得出本罪在主觀方面只能是故意,即在認識因素方面是明知,在意志因素方面是希望或者放任。(2)從權利平衡的角度看,報道是媒體權利,是實現公民知情權和新聞自由權的重要手段,有些媒體搶先報道不公開案件新聞只是為了獵奇,不存在主觀上的惡意。因此,對那些過失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的行為不應作為犯罪處理。其次,在明確本罪的主觀方面為故意的基礎上,對認識的具體內容,還有細化的必要。為防止媒體、從業人員以不知道報道行為有社會危害性為自己開脫,筆者以為,本罪在主觀方面只要行為人明知是依法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中不應公開的信息而進行報道即可,不必要求他們認識到自己的報道行為有危害社會的結果。
本罪屬于情節犯,情節是否嚴重關乎罪與非罪。正因為如此,情節嚴重的標準確定至關重要。上海市亞太長城律師事務所陸欣律師認為,本罪中的“情節嚴重”,應指造成信息公開傳播而給利益相關者帶來的嚴重損失,如訴訟參與人的個人隱私為他人所知悉,導致其名譽、人格遭到貶損,甚至引發自傷、自殺等嚴重后果等等。[18]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認為“情節嚴重”主要是造成信息大量公開傳播,為公眾所知悉,給司法秩序和當事人合法權益造成嚴重損害。[19]筆者以為,針對不同的依法不公開審理案件中的信息,“情節嚴重”應有不同的標準,應該從報道次數、報道造成的影響、經有關部門責令停止報道是否停止等方面考慮情節是否嚴重。司法實踐中應當根據實際情況,將行為人報道不應公開案件信息的行為認定為民事侵權行為或者治安違法行為,未必要一律追究刑事責任。無論學界意見如何,都屬于不具有法律效力的學理解釋。由于“情節嚴重”對本罪是否成立至關重要,為防止司法實踐中此罪認定的隨意性,最高司法機關應該盡快出臺司法解釋,對“情節嚴重”作出權威說明。
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牽涉到新聞與司法,關涉自由與秩序,它的增設是價值權衡后的選擇,其適用草率不得。即使主張設立該罪的學者也建議對此罪的適用進行嚴格的限制,如宋英輝教授和趙秉志教授都主張對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的入罪標準應該嚴格限定,不能放任,以免擴大打擊面。[20]對本罪的構成要件進行明確是立法機關的當務之急,在配套法規和司法解釋作出具體規定之前,對本罪的適用也應持謹慎的態度。
[1]曹波.論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刑法保護的規范詮釋[J].科學經濟社會,2017(2):87-113.
[2]張文顯.法的一般理論[M].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88:42.
[3]黃小亮.論我國刑法修正的秩序價值優先性[J].法學雜志,2016(3):40-47.
[4]周光權.《刑法修正案(九)》(草案)的若干爭議問題[J].法學雜志,2015(5):77-84.
[5]刑法修正案報道披露不公開審理案件是否入罪存疑[EB/OL].http://news.163.com/14/1202/13/ACFCF97O0001124J.html,2017-11-24.
[6]趙秉志,商浩文.論妨害司法罪的立法完善——以《刑法修正案(九)(草案)》的相關修法為主要視角[J].法律適用,2015(1):43-49.
[7]王利明.隱私權概念的再界定[J].法學家,2012(1):108-120.
[8]張兵.對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媒體報道的反思[J].新疆警察學院學報,2015(2):67-70.
[9]“披露報道不應公開的案件信息罪”及法律風險分析[EB/OL].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79a3790102vy9q.html,2017-11-24.
[10]沈德詠.《刑法修正案(九)》條文及配套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331.
[11]趙秉志.論妨害司法罪的立法完善——以《刑法修正案(九)(草案)的相關修法為主要視角[J].法律適用,2015(1):43-49.
[12]高銘暄,馬克昌.刑法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16:556.
[13]孟德斯鳩.論法的精神(下冊)[M].張雁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1:297.
[14]貝卡里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15.
[15]王春媛,廖素敏.性侵未成年人犯罪人與信息登記和有限公開機制研究[J].青少年犯罪問題,2016(6):92-99.
[16]林維.刑法應當如何平等規制律師[J].中國法律評論,2015(2):155-161.
[17]劉憲權.刑事立法應力戒情緒[J].法學評論,2016(1):86-97.
[18]公開披露、報道不公開審理的案件信息罪犯罪構成[EB/OL].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1979650102wjqo.html,2017-11-24.
[19]沈德詠.《刑法修正案(九)》條文及配套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331.
[20]趙秉志.論妨害司法罪的立法完善——以《刑法修正案(九)(草案)的相關修法為主要視角[J].法律適用,2015(1):43-49.
Commentary and Analysis on"The Crime of Report Non-Public Cases Information"
Yong Ziyuan
(Anhui Normal University,Wuhu 241002,China)
Freedomprotectionandordermaintenanceareall related tothe functionof Criminal Law,the legislative purpose of the crime of report non-public cases information is to safeguard judicial order,it reflects the value orientation that the legislator takes into consideration the priority of social order.The constitution elements of this crime are comparatively inattentive,such as the objective elements of the crime are deficiency,the serious circumstance of no consistent standard,the scope of crime subject should be delimited,the subjective cognition of the crime is not clear.In order to implement the appropriate statutory requirements of crime and punishment,and prevent the abuse of this crime in judicial practice,we should improve the supporting laws and regulations as soon as possible,define the scope and content of non-public cases information,amend and perfect the crime,make clear the component elements of the crime,at the same time,we should introduce judicial interpretation to clear the connotation of the serious circumstance.
News Reports;Non-Public Cases Information;Clarity of Constitution Elements
D924.3
A
1673―2391(2017)06―0016―06
2017-08-20
雍自元(1972—),女,安徽無為人,安徽師范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安徽師范大學博士生,研究方向為刑法學、犯罪學。
2014年度安徽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媒體介入刑事案件審判的時度效研究”(AHSKY2014D06)。
【責任編校:陶 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