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立根 男,1978年秋生于云南騰沖。詩歌散見《人民文學》《滇池》《青年文學》《詩刊》等。參加《人民文學》首屆“新浪潮”詩歌筆會,《詩刊》社第32屆“青春詩會”。出版詩集《宿醉記》《一頭黑發令我羞恥》。現居昆明。
春天的梧桐
我曾經在落日彌漫的人民西路
目睹過,這些木納人
制造的巨大悲涼,落葉滿天
束手無策的人吶,除了我
還有那個瘦小的環衛工。人世的悲傷
究竟有多么地不可測度
即使在這個短暫的,洗心向上的時刻
春天的梧桐——我在環城西路看見的那些
干的工作,依然是在為那個痛哭日
瘋狂地制造傾泄的彈藥
廣 袤
骨子里,他把自己當作苦難中的主
離亂中的佛陀,邁立開江和恩梅開江流域上
悲憫的牧羊人。喝醉的時候
他喜歡別人喊他老板
并把他販賣的緬甸女子,比作
剛剛出坑的寶玉石,身材好、年紀輕
是上等的翡翠,可以生崽
即便略有瑕疵,那也是
瑪瑙或琥珀。成交的時候
他還不無神秘地強調,神仙難斷寸玉
你可能撞大運,也可能剖開才發現
里面充滿了裂紋和水漬,逃跑掉的
那一定是強酸腐蝕了心靈的B貨
又不忘寬慰幾句,夸耀某個異國的女子
他鄉的幸福生活:某某某曾經捎信給他
說能吃飽,某某,去年春天
生下了兒子,在警察帶走她的當天
她坐在全村人的面前,放聲大哭
也不是每次都稱心遂意、功德圓滿
德哥傳
姓名不可追!新中國的
文藝青年,父死
結婚沖喜一年,妻離
扔下18天大的孩子
夭折,母親吐不出
壓于胸中的最后一口氣
到地下照顧孫兒去了
舍兒子在孤單人世間
怎么活?本想付之流水
付之梅花三弄、二泉映月
在故國的孤月中
醉死。“命,
可革否?真的可重來一次?”
縣花燈劇團的臺柱子
忘了出神入化的技藝,就是口實
忘了因言獲罪呀!德哥
瘋了,不言、不語,挑大糞
對著十字路口的過客
拉二胡,對著飲馬河邊紙廠的黑水
拉二胡,也不知道拉給白骨已朽的老母
還是跟人跑掉的媳婦,也不管
黃泉下嗷嗷待哺的孩子,能不能聽懂
一個瘋子老爸,拉來的秋風
拉落的大氣球。粘滿大糞的手,照例
沒有顫抖,睡
德哥抱著二胡,挑糞
德哥抱著二胡,至親至愛的
嗚咽之聲,一直被他緊緊地抱住
甘美人傳
名麗貞,晴天麗水的麗
純靜貞潔的貞。北門街的水果西施
賣的蘋果、芒果,常常是爛的
花開不折空折枝,多少青春
付流水,多少蘋果臉
芒果身,鬼子進城的時候
投于荒野,粉臉上施泥
施牛糞,心中的恐懼
還逼著她拔掉耳邊的鬢發
剃掉了額頭上的新月,最好
烏黑一片,每一個毛孔都透出丑、老、怪
憨傻呆,最好有麻風、花柳
小家碧玉,躲在深溝,聽遠處的槍聲
一響一驚心,琵琶亂彈的身體
恨不得鉆進爛泥,變成爛泥
繼而遷恨于嚴父、慈母,生于亂世
連名字,都可受辱,都可殺人
封資修,小業主的后代
生不起濃眉大眼、黑里透紅
力不能戰天、斗地,勇不勝抄家武斗
只能見人低一等,也要填平藏身的溝塹
狠抓一閃念間,對著流水
內心和現實的雙重鏡面上
哭得滿臉的碎玻璃渣子
怎能就這樣過眼云煙?!
怎能就這樣,無聲無息
無臉無面的去死?!老之至
才想起抓起一把粉
在老臉上使勁地搓,使勁地揉
想要把滿身的彈洞,一臉的鞭痕
一一抹平,再用眉筆和口紅
在白紙上再造一個美人,兩個喘氣的鼻孔
卻又因為慣常的心驚,手
一抖再抖,畫的眉毛
像大雪覆蓋的土地上,兩條凍斃的蚯蚓。
德哥別傳
想不到吧,直挺挺的脊背下
壓著一個金礦,臨街
一寸瓦礫一寸金的地方,一叢叢荒草
肯定生錯了地方,投錯了娘胎
注定要被鏟除,斷了香火
無顏見地下的老母,愧對
十八天就夭折的孩子
德哥,孤零零地死了
一個羞愧難當的人,白布蓋臉
一床棉被,服完了沒完沒了的刑期
退還成一堆棉絮,終于解脫
發現尸體的時候,幾只老鼠
餓壞了,正在啃腳上的骨頭
骨頭又大又硬,一把二胡
唱了一生的清平調,發了狠
戳破了一肚子的二泉映月、平湖秋月
漢宮秋月,最后落滿塵灰
遠近的人們蜂擁而至
七嘴八舌,應該備個靈堂
不管有沒有人來吊唁
應該扯些松柏,燃些香燭,應該
披麻戴孝——有幾個
動作快的,買來鞭炮
請來先生,先生飽讀詩書,沉吟
片刻,大筆在紙上一揮
“駕鶴西游,悲歌動地……
德及鄉里”,寫到最后一句
大家一聲嘆息,終于明白
什么叫力透紙背,什么叫
直擊人心——如果不是廁所里的大糞
迅速地上漲,誰會想到德哥
還以為他將永遠地與大糞為伍
成為這個小縣城最不易拆遷重建的風景
花燈劇團的臺柱子,他的故事
誰都能口沫橫飛,說得拍案叫絕
誰都可能是他的同事、鄰居
接連幾代的姻親
事件的親歷者或發動者
孩子們很小就學會了向他扔石頭
吐口水,孩子們很小
又都喜歡圍著他
坐在十字路口人民銀行的臺階上
聽他對著四面涌來的黃昏,來一曲
空山鳥語,平沙落雁……
有幾個,晚來的
老女人,心有不忍
想給他擦一擦身,洗一洗
熏壞的骨頭,人過得不像人
死了,就該干干凈凈
體體面面做一回鬼,陰間的路上
不該被別人說笑話、戳脊背
棉絮可用于點火,破了的二胡,亦可
當作現成的柴禾,一對糞桶
就算了,不要讓德哥以為
塵世間的人,全都無情無義
人死了,還把陽間的勞役繼續寄往陰間
一把火騰騰燒起的時候
才發現灶眼里塞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
一角的,二角的,五角的一塊的
像夕光中手拉著手跳舞的小瘋子
頃刻間,挑大糞的收入,就這樣燒還了德哥
“三萬多塊吶!”
人們談論這個挑大糞、拉二胡的瘋子
總是一再地長嘆,除了對往日不可重來的
無限的眷戀之外,還紛紛表示
沒有人的玩笑開得過德哥
杜大俠
當年烽火戍邊的地方
散落著無數的箭矢
杜大俠,東營人
敞開的胸口,橫著一把狗頭刀
“江湖救急”,一路抱拳
一路單膝下跪
財神巷、翡翠路、琥珀牌坊
土雜鋪、五金店,難民食館
門口的賣刀人
官廳街的縣政府不乞
東方路的信用社不乞
生意慘淡的忠勇路不乞
簧學街賣草紙的興義齋不乞
秀峰山除周西施小酒館外,亦不乞
德哥死后,拉二胡的十字路口
路邊的小攤小販,農村來的
婦孺,鰥、寡、孤、獨
苦命的人,泛白眼的勢利小人
不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