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慧平
筆者曾在一首詩里如此評價云南的詩歌和詩人:
即使是云南的一滴水
也蘊藏著詩歌的能量
即使是云南叫不出名字的
一座山,也氤氳出一部大氣磅礴的詩篇
于堅代表一種高度,但在云南眾山中
每座山峰都閃耀著
各自神秘的詩性之光
毫無疑問,身居云南的第三代詩人代表于堅以其獨特的詩歌風格和系統的詩歌理論引領了中國當代口語詩的潮流和方向,并當仁不讓成為了先鋒詩歌的旗幟和標桿;新世紀以來,隨著雷平陽的橫空出世并囊括各種獎項,只要一提起詩歌,世人皆會吟誦起雷平陽獨愛的云南,吟誦起雷平陽獨愛的昭通市土城鄉;爾后,一系列云南新生代詩人如王單單影白芒原等不斷崛起,在外人眼中云南似乎已經成為了生長詩歌的特別土壤。
曾有評論家用熱帶雨林來比喻云南詩人,我深以為不妥。云南多山,我現在用山峰來比喻云南詩人。我這里要說的詩人陳衍強,其實已遠遠走在了別人前面,他口語詩的山峰太高,只因長久被云層遮蔽。試問那些巍峨雪山,如珠峰,如梅里雪山,世人幾曾親睹過它們的真顏?這世界都是在云霧繚繞間。更何況,世人都總是浮云遮望眼,見水是水見山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慣了群魔亂舞人世間,即使見到了真神,肉眼凡胎的大眾卻總把他們錯看為赤發小鬼。
長期被遮蔽的詩歌,長期被遮蔽的詩人——這是我對陳衍強詩和人的總體評價。因長期生活和工作在滇東北高原的彝良,生活在鄉村,遠離都市,不僅遠離了中國文化中心的首都北京,而且遠離了云南的省會昆明,并且遠離了彝良縣所屬的昭通市區,所以也就理所當然地遠離了本該擁有的耀眼詩歌光環。而恰恰是這位一直工作和生活在鄉村的詩人陳衍強,用他獨具特色的“煙槍體”詩歌(衍強諧音煙槍,加之陳衍強煙癮頗大,嘴里隨時叼著一支煙,詩歌界的朋友們便把他的詩歌稱作“煙槍體”),長短不拘,幽默詼諧,指南打北,逍遙任性,用他灑脫隨性的語言,在中國當代口語詩歌中占有了一席之地。而作為陳衍強朋友的我,早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就熟讀他的詩歌,并且大膽預言:陳衍強作為一方詩歌諸侯,將會為中國當代口語詩歌作出應有貢獻。
口語詩發軔于民間,遠可追溯至《詩經》《楚辭》《樂府》,自不必說,白話入詩,通俗易懂,詼諧幽默,有祖有典。現在重點說中國當代口語詩的發展和流變。只要稍稍了解中國當代詩歌的人就會知道,口語詩曾經一度占據了中國詩歌生態的半壁江山,并取得卓越發展。詩人郁蔥昔日曾給口語詩作出這樣定義:“顧名思義,就是用口頭語言,即我們平時說話的語言寫出來的詩。”特別是于堅早期作品《尚義街六號》在1986年的《詩刊》第11期發表后,中國當代詩壇就開始了用口語寫作的風氣。緊接著,在那個牛逼輩出、風起云涌、如火如荼的詩歌黃金時代——“第三代”詩歌運動”中,第三代主要詩人如韓東、于堅、李亞偉等等為中國當代詩壇帶來了第一次口語詩熱潮。韓東前瞻性地提出:“詩到語言為止”,為中國當代詩歌打上了“前口語時代”的烙印。爾后,一部分第三代口語寫作的代表詩人、一大批涌現于民間各地的青年詩人如伊沙、徐江、侯馬、阿堅、朵漁、賈薇、宋曉賢等組成了一個陣營,批判并繼承發展了“前口語詩”的遺產,繼續堅持嚴肅獨立的口語精神,注重“原創體驗”“內在技藝”和“深度敘述”,力求達到“復雜、深入的美學體驗”(沈浩波語)。新世紀以降,隨著網絡的橫空出世,“詩江湖”論壇的創辦為口語詩寫作帶來了良好契機。從此,前、后口語詩人便在“詩江湖”通過神奇的網絡重新風云際會,同時吸引了眾多的詩歌愛好者,他們紛紛或用實名,或穿馬甲,用口語寫詩、貼詩、跟帖論詩,口誅筆伐,口水橫飛,張飛殺岳飛——殺得滿天飛,搞得江湖一片亂麻麻。隨后又滋生出諸如“下半身寫作”“垃圾派寫作”等詩歌群體,以及近些年的“梨花體”“烏青體”,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都在不同程度地揮霍著口語詩歌的資源——不過后幾者一直飽受世人詬病。而我們這里要說的主角——詩人陳衍強,在詩歌風格和寫作脈絡上與前面所說的“前后口語詩”高度吻合并一脈相承,與上述的眾多優秀口語詩人們早就互相通信,互相探討詩藝,以一方詩歌諸侯當仁不讓的先鋒姿態成為中國當代口語詩譜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遠的不說,現在僅以陳衍強新出的詩集《花房姑娘》為例,來談一談陳衍強的詩歌,談一談陳衍強在中國當代口語詩歌樣本中的地位和貢獻。
《花房姑娘》共四卷。第一卷被詩人命名為《江山如詩》,收錄詩作22首,主要以詩人近年游歷各地題材為主,寫詩人腳步丈量過并帶有詩人體溫的大好江山;第二卷被詩人命名為《美人如玉》,收錄詩作31首,每首都寫給與詩人有過交集的那些環肥燕瘦、溫潤如玉的美人;第三卷被詩人命名為《英雄抒情》,收錄詩作29首,有詩歌江湖里的酣暢殺伐,有英雄抱得美人歸的志得意滿,有英雄末路、郁郁不得志的三聲長嘆;第四卷被詩人命名為《素食者言》,收錄詩作83首,寫詩人身邊的生活瑣事、家長里短,詩意就在平凡的生活中原生態呈現——因為我們都是素食者,那些高大上的國家大事交給肉食者去謀之,我們普通小人物的生活狀態無非就是些細碎瑣事、蜚短流長??傊驹娂Z言輕松詼諧,樸實幽默,說東道西,指南打北,快活逍遙,任性灑脫,獨顯陳衍強的“陳氏幽默”?!盁煒尅币怀?,重情重義的江湖兒女們便紛紛為他讓路。
啰唣了半天,是該請出《花房姑娘》里的詩了,讀者諸君先看這首《火車提速》:
他把小保姆抱上床時
老婆還在外省旅游
誰知與小保姆還沒纏綿完
老婆已經打開房間的門
全詩很短,僅有四句。但此詩很精彩,一句一句讓讀者陷入奇妙構想。詩人陳衍強完全用電影表現手法來寫詩,鏡頭感、畫面感十足,趁女主人外省旅游未歸,男主人與小保姆激情纏綿——此橋段大家再熟悉不過,也屬老生常談,不過后兩句組合在一起,一個格外尷尬的場面就發生了:誰知與小保姆還沒纏綿完,老婆已經打開房間的門……結果如何交給讀者想象,我這里說的是只有讀完全詩你才知道詩人為什么要把標題取名為《火車提速》了。類似《火車提速》的還有這樣一首《世紀墻》:
20世紀是
“毛主席萬歲”
21世紀是
“13578019649辦證”
兩個畫面,濃縮了兩個世紀,本來世紀墻應該高大上偉光正,但詩人捕捉到的這兩個鏡頭,過來人都再熟悉不過,并且打上了時代烙印,具有代表性,既寫實,又反諷。幾乎大半個20世紀的中國,墻上到處寫滿了“毛主席萬歲”,那是個瘋狂又特殊的時代,政治掛帥,民眾用毛主席思想指導生產。而21世紀則不同了,隨著小平同志“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的著名“貓論”誕生,一切以經濟發展為主,民眾紛紛向錢看,不管是正當發財還是坑蒙拐騙,總之,能成為“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便成為了大眾的追求目標。至今我們都隨時見到那些街頭巷尾嚴重影響市容的“牛皮癬”——13578019649辦證。讀者諸君應該會再深入思考:假證為何會有那么大的市場?此時雖簡簡單單兩句話,卻承載了很多沉重的社會話題,看似詼諧,實則深刻。
下面看一首能代表陳衍強語言風格的《俠客行》:
大雪燃燒 梅花吐血
你用半條命提醒自己
不要把憂愁鎖在內心
就算走投無路
也要裝成醉醺醺的俠客
穿州過府 動手動腳
飛刀是你的致命情詩
可以追上駛出百年的火車
你日行千里 夜行八百
投宿別人的城堡
用燒豆腐下酒
即使傷心 也要收起淚水
對醉眠的花園
敲亮的鐘聲 登臨的城樓
深懷敬畏與感恩
你哪怕身懷絕技
也要放下功名和千年恩仇
不要擅自闖入昔日的夢境
你要祈禱你疼過的人
寂寞成蒙面人的新寵
你只有隱忍 暗藏鋒芒
才能用孤獨打敗孤獨
用痛苦殺死痛苦
直到砸碎自己的影子
獨對荒涼 刀劍落地
成為江湖上的過客和傳說
你才明白 所有的歸宿
都是兩手空空
在這首詩里,詩人化成一名醉醺醺的俠客,穿州過府,動手動腳,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身懷絕技,飛刀是他的致命情詩。詩人曾在滇南一古城有過這樣一段英雄末路的傷心往事,作為朋友的我能感知此往事對陳衍強內心造成的巨大傷害。在這首詩里,詩人盡管表面洋溢著輕松瀟灑,在文字的江湖里快意恩仇,用當地最有名的燒豆腐下酒,但我讀出的是他內心的孤獨和痛苦。當你放下一切執念,成為江湖上的過客和傳說后才明白:其實世間所有的歸宿,都是兩手空空。
讀詩至此,悲從中來,當浮一大白。下面為讀者諸君展示的是一首輕松、詼諧、好玩的詩——《中考詩》:
兒子領回成績通知書
我問總分多少
他說360
我一聽這數字就生氣
挖苦他他還笑
我是這樣挖苦的
“怪不得你天天玩游戲
連考試都給老子
考出個殺毒軟件”
這詩讓人啼笑皆非。詩人與兒子兩人相依為命,詩人的兒子玩游戲成癮,天天打游戲。初中結束了,詩人的兒子拿著中考成績通知書回到家,父子間對話,當知曉中考成績只考了360分時,詩人天生的幽默感一不小心就冒出來了——360,怪不得你天天玩游戲,連考試都給老子考出個殺毒軟件。稍懂電腦的人都知道360是一個什么樣的軟件,在這首詩里我看到的是詩人天生的幽默詼諧,相依為命的兩父子的溫馨生活場景。
限于篇幅,最后給大家呈現《花房姑娘》里的一首《袁滋摩崖》:
說的是唐貞元十年
主管組織和統戰工作的袁滋
受皇上委派
到李智紅的家鄉大理
任命異牟尋為云南王
由于當時還沒修內昆鐵路
他只能騎時速20碼的馬
從首都長安
歷時3個月才踏入云南
在鹽津的石門關
踩著只有5尺寬的二級公路
他不喝廟壩白酒
也不找樊忠慰談詩
僅僅在懸崖上用楷體和篆書
發一條微博
成為他后來寫《云南記》的開篇
只有目擊那些深刻的文字
才能讀懂大唐與南詔
詼諧、機智、好玩、有趣是本詩的特征。袁滋是唐朝人,工書法,《舊唐書》稱其“工篆籀書,雅有古法”。書跡傳世極少。曾奉命出使南詔,在昭通鹽津有其摩崖題記,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樊綽的《云南志》里曾記載,唐貞元十年(794)十月二十七日唐朝使者袁滋到大理,賜南詔國國王異牟尋全印。此時用穿梭時空的輕松愉悅方式為大家講述唐朝和南詔的關系,唐朝使者要到南詔,需經過昭通鹽津石門關。詩里提到的兩個人都是詩人:一個是樊忠慰,昭通鹽津人,著名詩人,鹽津的名片;一個是李智紅,大理(唐代稱南詔)作家、詩人,著作頗豐。誰能想到,唐代人早就玩微博了,袁滋摩崖就是證據。
在陳衍強的新詩集《花房姑娘》里,隨便翻開其中一首,便能讀到陳衍強的喜怒哀樂,讀到陳衍強天生的幽默機智,讀到陳衍強的快意恩仇。陳衍強口語詩堅持了幾十年,詩歌越寫越順溜,詩藝大巧若拙,把平凡的生活用通俗的語言寫成詩,他有一雙詩意的眼睛,發現并寫出了那么多瑯瑯上口、可以傳世的詩歌,為中國當代口語詩提供了一份詩歌樣本,為中國當代先鋒詩歌探索找到了一種可能。大浪淘沙始得金,若干年后去偽存真,被遮蔽的山峰總會露出真顏,后人們會說:陳衍強,一個寫出了眾多優秀口語詩歌的重量級口語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