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靜詩選

王靜，生于1979年冬，教師。業余喜歡讀詩，寫詩。有詩歌發表于《彝良文學》《昭通文學》《昭通詩人》等刊物。于2016年獲第三屆彝良文學獎。

苦難的時光

每一個新生命的降生

都是母親幸福的苦難——題記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來得很早

十月初三的前一天

空中云氣低垂，小村莊在等一場雪

母親孕著我，分娩之前

她從山地里，打回一筐豬菜

卯時，母親不知是第幾十次

從床邊挪往火塘

被褥單薄，和鐵一樣冰冷

母親虛弱的身子，承載著我

又怎能禁受這入骨的寒涼

她需要不停地走動，給自己取暖

最后一次回合，母親走不動了

她躺下來，沒哭沒喊

她要把所有疼痛，積攢成催生的力

把溫暖留給我，把世界也給我

清晨，雪花飄落到大地上

我是鮮紅的一朵

此刻，母親的火塘里

畢畢剝剝，燃著幾截爆煙木柴

如果孤獨

如果，孤獨可以下酒

她想喝幾杯

把自己喝成酒瓶

堅實 隱秘

可以裝心事

也可以把自己藏進去

可是，她的孤獨

只是一塊骨頭，或是魚翅

她的日子，像一只光盤子

昨天是陳舊的，今天的顏色還沒打開

她的喉頭里，長著生銹的鎖

她想大聲說話

想和這些話

一起逃逸

獲獎感言

我于羊年投搞

猴年馬月，收到了一等獎的證書

我向兒子嘚瑟了一下

只為讓他相信

蔬菜不該被拒絕

我不會是反面教材

為了求證這個獎是否靠譜

我立馬百度一下

某市作協主席，某高校教師，某州少數民族作家

這些一等獎得主

和他們的一等獎在“本報訊”中亮相

他們不會知道

有一個從大山里來

把詩歌寫得像包谷洋芋的參賽者

也得了一等獎

因為獲獎名單，一直低調潛水

或許，我也不會知道

一些因為天氣變化

感冒發燒，亂吐口痰的人

他們會不會也得了一等獎

和孩子比童年

十一歲的小孩

清晨于他

像我走過童年的五月

青黃不接

忍饑受餓

只有生病的一天

母親用小瓷缸，煮了黃澄澄的雞蛋面

看得姐姐和弟弟直流口水

我卻找不回，病痛一樣的饑餓感

鬧鈴響起的時候

看著在睡夢中，和自己苦苦摔打的小孩

我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

在黃昏

黃昏，暮色沉沉

我不容許自己，以此為借口

或以安靜為由

我要做勤奮的搬運工

灶臺上的碗和鍋具，還亂著

我得把它們搬進櫥柜里

不要忙著坐下來

不要習慣地站在窗前，把一些錯覺

虛擬為真實的存在

不用讀書，也不寫字

最要緊的，是把自己從屋里搬出去

把手從衣兜里拿出來

耳廓在發梢里打開

噪音也能暗示奔跑的力量

沙塵與風正在進行拉力賽

其實它們也不要緊，我只需專注地漫步

從左一直到盡頭，轉身

就能抵達右面的路口

小小蝸牛在行走

小小蝸牛

在大地上行走

他背負著高山

哼著苦曲兒

從黃昏出發

到達終點的時候

連夜里最稱職的狗

也裝聾作啞地睡去

媽媽想把每一個黑夜留住

她把自己，裝進重重的殼里

可是一轉身，黎明就等在路口

替母親讀一封信

你不認得那些字，真好！

我會替你全部扛下

我消化得很艱難，我的喉嚨卡著魚刺

我的眼沉入泥沙，我哭了

現在的你就是二十年后的我，我很委屈

村莊的小路在你的腳下延伸

你將從一片樹林，抵達一座森林

你像一個慌亂的孩子

你的行囊里，只有慈愛怕是不夠了

你要學會看天色，還要把話爛在肚子里

我又一次哭了，我哭你舉債的一生

你用青春償還不夠，又耗盡大半生

現在，你的骨頭里滿是疼痛

你可以用衰老和遲鈍贖回自己了

可是，你這一生的債啊

把一粒石子扔向天空

一顆石子墜入湖心

是流浪者在放逐憂傷

還是趕路的人，扔下了行囊

他要去撿一截干樹枝嗎？

她的湖，沉在一面鏡子里

她不是水草，不是魚

她是比湖還靜的水滴

如果她的石子

還握在手里

如果她把石子

種在了湖邊的沙地

或許，一棵樹正在生長

一朵花就要初放

遠方是一滴水的天空

她把石子扔過去

一只烏鴉，用一坨

比它自己還黑的糞便

作回應

有車穿過夜的草場

抓一把生銹的鐵，放進月光

洗白后，晾在一塊青石板上

夜未央。一片生長于黃昏的草場

睡意微醺，放牧

三五只羊

搭一座溫暖的木屋，拒絕

吹響的風

夜半。車輛呼嘯而過

一串啞雷被踩響

木屋吐出火焰

青草，流著黛色的憂傷

過巷口

陡而窄的石梯，把明亮的高樓

引向黑色的低處

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

三五個女人邊耍微信

邊向石梯張望

她們沒有精致的妝容

只把肥大的褲管換成了貼身的絲襪

又從粗脖子大嗓門里，嗲出一些柔軟的綢條

她們的雙腿，就不用裹滿泥巴了

路過巷口的，男人或女人

他們的眼睛里

蹲著八卦的鷹

想從昏黃的燈火深處

逮出一只藏著尾巴的狐貍

有的索性把眼里積滿的污水

潑向這些，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或許，住在巷口的這些女人

她們和路人一樣

明明知道巷子很臟

但還是習慣了走這條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