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偶記

陳田平 男，漢族，1978年出生于昭通彝良，98年參加高考未中，外出游離兩年后回鄉參試，2001年考入大學，就讀于云南農業大學經濟管理系。出生在大山深處，自幼家貧，上學期間讀書甚少，所幸游離期間在昆明讀了不少書籍，喜歡文學，完成長篇小說兩部，詩歌一部，《原色》為第一部出版小說。畢業后從事房地產營銷工作，正在寫作《房地產的葬禮》一書，現居昆明、文山兩地。

一

枯敗的石頭堆砌的村莊

被瘦弱的風吹疼

20年后 近不惑之年

千回百轉 我再一次

流落于故鄉 看

井口大的天空

像一塊無字的天碑倒扣著

我丟失的故鄉

只有一群老人和孩子

在身體力行

20年前 我拾捌歲

每天背誦巖石上那些雕塑一樣的經文

我總想組織一場1000人的法式

給知道的不知道的做一壇道場

發現有多無能為力后

開始學會看天的臉色

學會螞蟻走路

學會了在很深的夜晚

伴啃著死人骨頭的鳥學鬼叫

學會了母親喊魂的聲音

和雞蛋一起滑落在

寂靜如墳場的夜晚

二

比人更多的是墳山

走出去了的肉體

死了 還得魂歸故鄉

比花椒更麻的是麻子

他一生光棍

與一頭被錘騸的牛

相伴一生 死了

也不知道女人是啥子滋味

比天更驕傲的是駝子

他一生都是彎起腰

從來不用看天的臉色

從不服軟 死了

活人用兩塊門板把他夾直

可以看天的時候 可惜他也

閉上了雙眼

他一生光棍

與他只能看見的土地

相伴一生 死了

也不知道女人是啥子滋味

比正常人更聰明的是憨包

憨包是一個女的

從母體落地的時候被父親

丟進了尿桶 老天開眼

她被祖母救起 沒有死

成了憨包

在毫無知覺中長大

后被人買到外地

給人做了媳婦 成了女人

至今杳無音信

三

紅色的土地長滿了玉米

收割后的頹敗

讓九月的秋天陰雨綿綿

豐滿出水的稻田

結滿了許許多多

金黃色的乳房

哺育著老人和孩子

等待出門打工的孩子回來

收割后種下明年的希望

四

學校越來越漂亮

教室里書聲瑯瑯

上學的路充滿了希望

不再是一條放牛接著放牛

輪回的路

老人枯瘦如柴的雙手

耕耘著殘留的土地

大部分的土地種了花椒

麻痹著原本豐收的土地

荊刺布滿的土地

孩子無法耕種

老人無法耕種

一片片的青草

一堆堆的幢房

修飾無人的村莊

五

一座座的大山

和二十年一樣

仍然是攔路虎

讓他的子民

寸步難行

九里十三盤山公路

跑著故鄉人久遠的夢

稍不留神 成了奪命的鬼

車和人一起滾下山底

不用埋葬

因為無法收齊原來的樣子

山就是墳

六

我睡在我出生的祖屋里

冥冥中我看見一群趕山人

沿著門口大山的脊梁

奔跑著 追趕著

他們把這里當成能挨著天堂最近的地方

我也固執地這樣認為

我甚至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我是如何愛我的高原

愛我的大山和

我曾經放牧的高原

已經老去田地和大山以及

家門口那條糊涂的河流

漫山遍野的花椒林 荊刺林立

我無法找到我放牧的羔羊

和群山

我陌生得連憨包都不如

我唯一能做的

沿著祖先魂魄走動的山梁

再從容不迫的

走一遍

以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