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視閾下黨章演繹的政黨現代化發展邏輯

鄭超華

（1.東莞市社會科學院，廣東東莞 523083；2.中共中央黨校黨的建設教研部，北京 100091）

歷史視閾下黨章演繹的政黨現代化發展邏輯

鄭超華1，2

（1.東莞市社會科學院，廣東東莞 523083；2.中共中央黨校黨的建設教研部，北京 100091）

政黨現代化是政黨孜孜以求的一種目標狀態，也是政黨內部傳統政治因素逐漸消減、現代政治因素不斷增強的運動。中國共產黨在領導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進程中，自身也在向現代化嬗變，以更好地承載歷史使命和人民重托。近百年黨章的生動演繹所呈現出的中國共產黨現代化發展邏輯，不僅是馬克思主義政黨健康發展的規律遵循，也是現代政黨政治發展的一種重要范式。

中國共產黨；黨章；政黨現代化

政黨現代化是現代政黨政治一個永恒的重大命題。政治現代化不僅是政黨追求的一種目標狀態，更是政黨在持續發展的運動，突出體現在政黨內部的傳統政治因素變量的逐漸消減和現代政治因素變量的不斷增強，直至最終實現傳統政黨向現代政黨的量變到質變的全面變革。在這一運動過程中，雖然政黨（特別是執政黨）由于管治不當導致自身現代化的遲滯或中斷，甚至出現反現代化的逆流，但由于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暫時的遲滯、中斷、反逆亦無法阻擋歷史普遍規律的必然起作用。中國共產黨成立95年來，黨的建設偉大工程隨著時代發展和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發展不斷邁向現代化，一路高歌前進、碩果累累，但中間也出現過一段時間的曲折和徘徊，給黨帶來了深刻教訓。黨章是黨的根本大法，是黨的性質、宗旨、主張的集中體現，是黨的重大實踐、理論、制度成果的集大成者，也是全黨必須共同遵守的根本行為規范和總規矩，黨章的每一次重大變遷與不斷演進都深深地烙印著黨不斷實現自身現代化的艱辛歷程與成功喜悅。因此，梳理近百年黨章的生動演繹，可以清晰勾勒出我們黨不斷現代化發展的必然趨勢與內在邏輯，對進一步提高黨的建設科學化水平、深化全面從嚴治黨、構建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現代政黨政治理論體系具有一定的價值意義。

一、一大黨綱至六大黨章的演進變遷及黨的起伏進退證明，堅持獨立自主是政黨現代化發展的邏輯起點

十月革命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從此探索救國救民真理的中國先進分子逐漸認識到，“走俄國人的路——這就是結論”。[1](p1471)在共產國際的直接幫助和指導下，中國共產黨按照列寧的建黨原則，以俄國共產黨（布爾什維克）為榜樣，建立起中國第一個新型的無產階級政黨。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中國共產黨所制定的黨綱黨章，不可能不帶有共產國際章程和俄共（布）黨章的印記，這就使得中共黨章不可避免地給自身建設帶來正反雙重效應。

黨的一大綱領命名黨為“中國共產黨”，指出黨的綱領是聯合第三國際，采用無產階級專政的方式，推翻資本家階級政權，直到消滅社會階級區分。這表明黨從一開始成立就劃清了與第二國際后期修正主義的社會改良黨等其他類型政黨的界限，從而為黨保持純潔性和先進性提供了保障。實際上，黨的一大綱領是在共產國際代表馬林的幫助下制定的。在黨的一大召開前，維經斯基、馬林等共產國際代表先后來中國幫助籌建共產黨，對制定黨的第一個綱領給予具體指導和幫助，馬林還直接參與了黨綱草案的討論。無產階級的國際主義，使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得到迅猛發展。例如我們黨從一大黨綱到五大黨章都明確中共黨員的無國籍性，六大黨章更是明確中國共產黨為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凡承認共產國際和本黨黨綱及黨章，加入黨的組織之一，在其中積極工作，服從共產國際和本黨一切決議案且經常繳納黨費者，均得為本黨黨員。”[2](p30)直到八大黨章才第一次規定只有中國公民才具有加入中國共產黨資格。這些外籍中共黨員，“大多數在中國革命和建設事業中發揮了特殊而重要的作用。在不同歷史時期，都有一些外籍黨員參加中國人民反帝反封建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參加中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事業?！盵3](p51-53)黨的二大通過中國共產黨第一部黨章，并通過決議案，完全承認第三國際的二十一個加入條件。受1919年12月俄共（布）八大黨章和1920年8月共產國際二大章程影響，二大黨章在黨支部結構、組織設置、紀律要求和經費收入等方面呈現出較明顯的模仿痕跡，以至于美國學者哈澤德認為，“給人的印象是，熟悉俄國共產黨章程的某個起草者給中國共產黨制定了一套章程，而把我所不了解的中國黨的特殊情況（或許是歷史上的情況）考慮在內了。”[4](p51)黨的三大黨章即黨的第一次修正章程，是在接受共產國際關于實現國共第一次合作的指示背景下，依據黨的自身發展情況和革命形勢對黨的更高要求而制定出來的，三大黨章對二大黨章進行了若干修改，增加了黨員候補期規定，嚴格了黨員入黨手續，對保障黨員質量發揮了重要作用。黨的四大黨章與三大黨章總體上保持一致，只是進行了局部修改，在“紀律”一章增加一條關于黨員離開其所在地時必須經該地方黨部許可，其所前往之地如有黨部時必須向該黨部報到的規定，反映出黨對黨員管理更加嚴格。黨的五大黨章，是黨的歷史上唯一一部不是由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制定和修改的，而是由五次全會后中央政治局根據共產國際第七次擴大會議關于組織問題之指示，結合黨的四大以來黨員數量激增事實和黨面臨的形勢任務而修正的。五大黨章參照借鑒了1925年12月全蘇聯共產黨（布爾什維克）第十四次代表大會通過的黨章，對四大黨章作了重大修改，內容設計更加充實豐富，體例結構更為規范詳細，對后來黨章修改產生了重要影響。黨的六大在共產國際和聯共（布）的親自幫助和指導下在莫斯科召開，大會通過的黨章是黨的歷史上唯一一部在國外制定的。黨章開篇即明確中國共產黨為共產國際之一支部，這是黨第一次將共產國際與中共的關系載入黨章。在整部黨章中，提及“共產國際”共18處，并提出黨的全國大會“由中央委員會得共產國際同意后召集之”，共產國際代表大會所提出的某種決議，“應無條件的執行，即或某一部分的黨員或幾個地方組織不同意于該項決議時，亦應無條件的執行?！边@體現了無產階級政黨的紀律嚴明性和組織權威性，但也在制度上為共產國際隨意干預我們黨內事務提供了法規依據。

梳理我黨的一大黨綱至六大黨章的制定修改歷程與共產國際之間的關系，并不是為了全盤否定共產國際對中國共產黨提供的幫助和指導作用，相反，在當時特定的世界革命歷史條件下，我們黨還處在初創和幼年時期，對中國具體國情和社會性質的認識還不明了，對領導中國反帝反封建的革命實踐還不豐富，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理論如何具體應用于中國革命實踐還處在初步探索階段，在客觀和主觀上都亟須得到有豐富的領導無產階級革命取得勝利經驗的共產國際的幫助指導。黨的早期活動經費大部分是共產國際提供的，黨的一大建立以馬克思列寧主義建黨學說為指導的新型工人階級政黨，黨的二大提出了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綱領，黨的三大確定了國共合作方針以推動國民大革命發展等等，都是在共產國際的直接指導下完成的，使我們黨的自身建設和革命事業得以快速發展。但同時，由于共產國際與中國共產黨的上下級關系，以及黨內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教條化理解和對共產國際、蘇聯經驗的神圣化膜拜，使黨過分強調了共產國際的地位作用，壓縮了黨自身獨立自主地探索符合中國革命具體情況的理論與實踐的空間。當然，這是當時客觀歷史條件下的一種必然選擇，但若與大革命失敗后毛澤東對黨的建設和中國革命新道路的探索，特別是與1935年遵義會議及1943年共產國際正式解散后的中國共產黨和中國革命發展史相比較，則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到，只有堅持中國共產黨的獨立性，堅持獨立自主地探索符合中國國情的革命發展道路，中國共產黨才能得以發展壯大，中國革命才能最終取得真正勝利。

列寧在俄國創建新型無產階級政黨時就明確指出：“對于俄國社會主義者來說，尤其需要獨立地探討馬克思的理論，因為它所提供的只是一般的指導原理，而這些原理的運用，部分地說，在英國不同于法國，在法國不同于德國，在德國又不同于俄國?！盵5](p161)可見，世界各國的無產階級政黨，如果不根據本國情況來運用馬克思主義建黨學說原理，所制定出來的黨章也是不完善的?！案锩遣荒茌敵鲆膊荒茌斎氲摹?，[6](p20)“中國革命斗爭的勝利要靠中國同志了解中國情況”，[7](p115)照抄照搬別國經驗模式從來都不能成功。在黨的十二大開幕詞中，鄧小平明確指出：“無論是革命還是建設，都要注意學習和借鑒外國經驗。但是，照抄照搬別國經驗、別國模式，從來不能得到成功。這方面我們有不少教訓。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同我國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走自己的道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這就是我們總結長期歷史經驗得出的基本結論。”[8](p2-3)領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應當如此，探索具有中國特色的政黨發展道路亦當如此，只有堅持獨立自主，走自己的路，才是中國共產黨在現代政黨政治發展中的邏輯起點和必然途徑。

二、七大黨章和八大黨章的完備成熟及黨的發展壯大證明，堅持實事求是是政黨現代化發展的思想基礎

大革命失敗后，毛澤東率領秋收起義部隊上井岡山，開展工農武裝割據斗爭，開始獨立探索適合中國革命的新道路。針對紅軍黨員絕大多數是農民和小資產階級出身，黨和紅軍深處在農村游擊戰爭環境包圍當中，黨內和軍內的極端民主化、單純軍事觀點、流寇思想和軍閥主義殘余等非無產階級思想滋生蔓延的客觀實際，毛澤東把思想政治教育問題擺在了黨和軍隊亟待解決的根本性問題之首。1929年12月召開的古田會議通過了毛澤東起草的決議案，確立了著重從思想上建黨和政治上建軍的根本原則，成為黨和紅軍建設的綱領性文件。古田會議決議標志著毛澤東建黨學說的初步形成，是馬克思列寧主義建黨學說在中國的創造性發展，為中國共產黨黨建理論體系建構奠定了堅實基礎。在當時黨中央精神無法立刻傳達到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特殊環境下，同時由于黨的六大黨章的許多內容不能適用于當時的情境下，古田會議決議實際上發揮了臨時黨章的作用。著名黨章研究專家葉篤初教授認為，“在當時‘六大’黨章許多內容已不再適用的情況下，黨的建設亟待有一個全面的指導性文件，古田會議決議正是這樣一個文件。它從實際情況出發，集中解決了黨的建設的許多最緊迫的問題，推進了各項實際工作。從這個意義上，我們說決議實際上起著黨章的作用?！盵9](p232)

從1928年黨的六大到1945年黨的七大召開，六大黨章共歷經17年之久。與17年前相比較，黨內黨外情況都發生了極大變化。劉少奇在大會《關于修改黨章的報告》中指出，黨的情況與它在歷史上任何時期比較具有五個極大的特點，其中“很重要的，就是我們的黨，已經是一個有了自己偉大領袖的黨。這個領袖，就是我們黨和現代中國革命的組織者與領導者——毛澤東同志?！盵10](p319)這使得“我們的黨，已經是一個全國范圍的、廣大群眾性的、在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鞏固的并有了自己領袖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黨。它在今天，就已經成為中國政治生活中的決定因素了?！盵10](p320)同時在報告中，劉少奇提出了我們的黨已經是解放區的“執政的黨”，這體現了我們黨對自身情況和所處歷史方位的正確認知。七大黨章首次增加了總綱部分，這是我們黨的一個創造，是黨的基本綱領和全黨同志一切活動的準則。七大黨章最大的特點和貢獻，就是將毛澤東思想確定為黨的指導思想，成為我們黨為奪取抗日戰爭的最后勝利和新民主主義革命在全國范圍內的偉大勝利的根本指針。七大黨章的實事求是的真理性，使之成為黨在民主革命時期最好的最完備的一部黨章，成為全黨成熟的重要標志。

黨的八大是黨在全國執政后召開的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它宣告了社會主義革命的基本完成和社會主義制度的基本確立，是探索中國社會主義建設道路的重要開端。八大黨章“鑒于黨在國家和社會生活中的領導地位”和“中國共產黨已經是執政的黨”的事實，突出強調執政黨自身建設，提出黨“特別應當注意謙虛謹慎，戒驕戒躁，并且用極大的努力在每一個黨組織中，在每一個國家機關和經濟組織中，同脫離群眾、脫離實際生活的官僚主義現象進行斗爭。”[2](p60)鄧小平在大會《關于修改黨的章程的報告》中首次提出黨面臨著“執政考驗”，并指出“執政黨的地位，很容易使我們同志沾染上官僚主義的習氣。脫離實際和脫離群眾的危險，對于黨的組織和黨員來說，不是比過去減少而是比過去增加了?！盵11](p214)“群眾路線是我們黨的組織工作中的根本問題，是黨章中的根本問題，是需要在黨內反復進行教育的。”[11](p216)這是我們黨對自身歷史方位的正確認知的又一步深化。八大黨章是繼七大黨章之后的又一部好黨章，體現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建黨學說與中國共產黨建設具體實踐的緊密結合，是毛澤東黨建思想的重大發展，也是我們黨探索執政黨建設規律的初步成果。

遺憾的是，由于種種原因，由于我們黨沒有一以貫之地執行黨的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對自身所處的歷史方位認識不清，對執政黨建設的規律認識不足，對維護黨章權威性和執行黨章嚴肅性的認識不夠，導致黨的八大黨章沒能在實踐中堅持下去，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到嚴重踐踏。黨的九大、十大、十一大黨章完全背離了黨的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對國內外階級形勢、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作出了錯誤的估計判斷，導致黨內外思想混亂，黨和人民事業遭受嚴重災難。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們黨恢復了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科學判斷了當代世界發展局勢和時代主題，成熟認知了黨的自身歷史方位的重大轉變，才使得全黨工作重點真正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至此，我們黨牢牢扭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重大命題，帶領中國人民踏上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的偉大征程?？梢?，堅持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是我們黨得以發展壯大的根本思想基礎，背離了這一路線，黨的建設和黨所領導的事業就會遭受損害。

三、九大黨章至十一大黨章的扭曲謬誤及黨的曲折徘徊證明，現代化的中斷是政黨現代化發展的暫時倒退

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是我們黨在探索中國社會主義建設道路上遭受的一次嚴重挫折，而粉碎“四人幫”之后的兩年徘徊，則是我們黨逐漸恢復元氣、回歸正道的重要轉折期。這十二年中，黨所領導的現代化事業和自身現代化建設曾出現過中斷、停滯、倒退甚至逆流，但歷史終究要向前發展，最終必然是正確戰勝謬誤、正義戰勝邪惡。

黨的九大是在黨內政治生活極不正常的情況下召開的，大會全面系統地發展了“文化大革命”以來的“左”傾錯誤，將“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錯誤理論和實踐合法化，給黨和人民事業帶來了極其嚴重的消極影響。大會一反過去的習慣做法，沒有作出關于修改黨章的正式報告，只是由康生作了《關于黨章的發言》，在沒有經過代表們的充分討論下，就草草通過了極不嚴密和嚴肅的黨章，給黨的建設帶來了嚴重破壞。九大黨章在具體內容和表述方面存在著嚴重錯誤、明顯缺陷和極左色彩：它將“林彪同志是毛澤東同志的親密戰友和接班人”寫進黨章，嚴重違背了憲法原則、民主集中制原則和集體領導原則，在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史無前例；它對毛澤東思想和黨內外、國內外形勢作出了錯誤判斷，認為“毛澤東思想是在帝國主義走向全面崩潰、社會主義走向全世界勝利時代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它提出了“打倒以蘇修叛徒集團為中心的現代修正主義”的錯誤的反修防修任務；它取消了黨員權利和實行20多年的入黨預備期，為林彪、江青等人搞突擊入黨、突擊提干和拉幫結派提供了有利條件，等等。總之，九大黨章是開歷史倒車，是黨的歷史的嚴重倒退，對后來黨章黨規和黨內政治生活造成極大損害。

“九一三事件”后，我們黨沒能擋住極左思潮的再次抬頭，在思想路線、政治路線、組織路線上繼續黨的九大錯誤，仍然號召全黨堅持“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使“文化大革命”造成的破壞性后果愈來愈嚴重。黨的十大上，王洪文作《關于修改黨章的報告》，把“天下大亂，達到天下大治，過七八年又來一次”認定為“客觀規律”，提出了含義不清的所謂“反潮流革命精神”，把黨引向更加危險的境地。黨的十大黨章沿襲了黨的九大黨章結構，只是將黨章總綱中有關林彪的內容全部刪去，其他內容未作實質性修改，反而增加了不少新的極左內容，使黨內政治生活愈加不正常。九大黨章和十大黨章都是在各級黨組織遭到極大破壞和廣大黨員黨內政治生活極不正常的情況下產生的，是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產物，反映了我們黨在“左”傾錯誤指導下遭受了嚴重挫折。后來，鄧小平嚴肅指出：“九大、十大搞的黨章，實際上不大像黨章，黨員有些什么權利和義務，究竟怎么樣才算個共產黨員，不合條件怎么辦，都沒有規定好，需要修改。”[12](p269)

粉碎“四人幫”以后的兩年時間里，黨和國家政治生活有了走向正?；内呄颍h的優良傳統和作風也在一定范圍內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復，但總體上仍舊是在“文化大革命”的錯誤理論、政策和口號框架內的簡單修補，無法給黨和國家面貌帶來真正改觀。雖然黨的十一大在揭批“四人幫”錯誤、動員全黨全國各族人民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方面起了積極作用，但由于當時歷史條件限制，大會沒能糾正極左錯誤理論，反而加以肯定。大會通過的十一大黨章提出了“在本世紀內，黨要領導全國各族人民把我國建設成為農業、工業、國防和科學技術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2](p88)實際上恢復了過去黨的八大黨章的類似內容，較之黨的九大、十大黨章而言是一個明顯的進步。但黨的九大、十大黨章中關于“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提法仍然在十一大黨章中得到了保留和沿用，并提出了我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今后還要進行多次”，這些錯誤不但使黨內思想繼續混亂，而且部分內容表述前后矛盾、說法不一，使黨章呈現出正確與錯誤的明顯的雙重性。十一大黨章反映了當時黨的工作在徘徊中前進的狀況，是我們黨從錯誤與混亂中開始向正確道路過渡和徘徊時期的一部黨章。

從歷史長河看，現代化發展是一個螺旋式上升的過程，并不是在單一線性軌道上的簡單運動，其中會有中斷、遲滯、倒退甚至逆流，當然也會有漸進、上升、趕超甚至跨越，經濟社會的現代化發展如此，政黨政治的現代化發展亦是如此。在人類歷史的發展進程中，美國沒有經歷過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而是從原始社會直接跨越到資本主義社會；日耳曼人沒有經歷過奴隸社會，而是從原始社會直接過渡到封建社會；中國在五千年的漫長歷史中，經歷了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長期浸淫，承受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轉型苦痛，才得以進入社會主義社會初級階段。這也從側面反映出，雖然中國在社會形態方面已經實現了超越，但根深蒂固的封建主義殘余思想給中國人民和中國共產黨帶來了不可低估的消極影響，而對這種消極影響的任意夸大或隨意縮小，都會對黨的自身建設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帶來嚴重后果。當然，黨的現代化建設的中斷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的遲滯，只是歷史發展中的一個片段，有了這一深刻沉痛的教訓作警示，我們黨定會更加清醒，我們黨掌舵的中國巨輪，定會乘風破浪、行穩致遠、揚帆遠航。

四、十二大黨章至十八大黨章的繼承創新及黨的穩步發展證明，堅持與時俱進是政黨現代化發展的重要保障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重新確立了馬克思主義思想路線，結束了粉碎“四人幫”以來黨的工作在徘徊中前進的局面，使我們黨實現了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偉大歷史轉折。為深刻總結黨的歷史經驗特別是“文化大革命”的沉痛教訓，黨的十一屆五中全會制定了作為黨章重要補充的《關于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在制度上保障黨內政治生活的健康有序運行。原中央紀委干部、準則起草組成員郭儀后來回憶說：“三中全會后修改黨章來不及了，所以中央提出來先搞一個政治生活的準則，指導當時的工作。有人說，12條準則當時實際上代替了黨綱的作用，是綱領性的文件?！盵13](p78)

進入改革開放新時期，我們黨愈發感受到時代發展的緊迫感，愈發體會到順應時代發展趨勢、引領時代發展潮流的重要性，愈發察覺到只有堅持指導思想的與時俱進，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黨和人民事業才能開辟新路徑、開創新局面。為此，黨的十二大提出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重大命題和“小康”戰略目標。大會通過的新黨章，既清除了黨的十一大黨章的錯誤內容，又繼承和發展了黨的七大和八大黨章的優點，比過去歷次黨章都更加充實和完善，成為往后歷部黨章修正完善的“底版”，是對馬克思主義建黨學說的準確運用和豐富發展，標志著我們黨對執政黨建設規律的認識達到了一個新的科學高度。大會通過關于學習和執行黨章的決議，決定新黨章自通過之日起生效，這在黨的歷史上具有開創性意義，往后歷次黨的全國代表大會都通過了關于黨章修正案的決議。同時，為幫助全黨更好地理解和執行黨章，黨中央還委托主持黨章起草工作的中央政治局委員胡喬木同志，以答新華社記者問的形式，就有關黨章問題作了詳細的說明。此后，歷次黨的全國代表大會（除十三大外），都以答新華社記者問的方式，由大會秘書處負責人就大會通過的黨章修正案向黨內外作說明，實現了制度化?？梢?，黨的十二大及其通過的黨章，是我們黨繼往開來、建章立制的重要節點，是我們黨邁向依章治黨、依規治黨的重要轉折點，也是我們黨的自身建設重新駛入正確軌道快速領跑的重要起點。

黨的十三大根據黨內實際和客觀需要，對一小部分條文作了修正，未對黨的十二大黨章作大面積修改。這是因為，黨的十二大黨章只有部分條文不適應形勢發展變化情況，絕大部分是符合實際的，所以只需對不符合實際的條文進行修改；同時，我國的改革才剛起步，還在逐步探索之中，對其進行全面修改或重新制定還沒有必要，也缺乏條件；另外，不作大面積修改，對于更好地維護黨章的權威性、保持黨章基本內容的穩定性和連續性具有重要作用。因此，黨的十三大以后，仍以黨的十二大黨章為現行黨章，同時參照十三大黨章修正案加以執行。隨著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社會主義在世界范圍內的實踐陷入了低潮，但黨在應對世界大變動、大改組中得到了鍛煉，更加堅強有力。特別是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和黨的十四大的勝利召開，把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推向了一個新的發展階段。黨的十四大確立了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在全黨的指導地位，并將它和黨的基本路線及一系列方針、政策寫入黨章，保障了這一科學理論的貫徹執行。曾參與十四大黨章起草工作的葉篤初教授接受訪談說：“十四大修改黨章所承擔的使命，就是以黨內根本法形式，把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路線和大政方針固化在黨章文本中，并作出相應條款規定?！盵14](p1-4)同時，在保持原黨章總體框架不變的基礎上，十四大黨章對其中一切仍然適應的內容和規定予以保留，文字上可改可不改不作修改，并根據形勢發展的新要求，刪改、調整和充實了部分條文內容，使整部黨章更加符合黨的工作實際，更加具有現實針對性和指導意義。

世紀之交，為了使我們黨能夠在錯綜復雜的世界風云變幻下，繼續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堅定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推向前進，黨的十五大把鄧小平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命名為“鄧小平理論”并寫入黨章，作為黨和國家的行動指南，向世界宣告了我們黨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更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實現了我們黨的指導思想的與時俱進。實踐證明，鄧小平理論是當代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奠基之作，是我們黨必須長期堅持的指導思想。同時，黨的十五大提出了依法治國的基本方略，標志著我們黨在領導方式、執政方式、法治理念上的重大轉變?？缛胄率兰o，如何使我們黨更加適應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環境新挑戰，如何提高黨的領導水平和執政水平，如何增強黨的階級基礎、擴大黨的群眾基礎，如何保持黨的先進性、提高黨拒腐防變和抵御風險的能力，成為我們黨急需面對的黨要管黨、從嚴治黨的新課題新任務。黨的十六大立足現實、著眼長遠，作出始終做到“三個代表”是我們黨的立黨之本、執政之基、力量之源這一歷史性判斷，并將“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作為黨必須長期堅持的指導思想寫入黨章，推動黨的指導思想的又一重大創新。大會著眼于黨的興旺發達和國家長治久安，順利實現了中央領導集體的新老交替，得到了海內外高度評價和贊譽，表明了黨的中央領導集體新老交替逐漸實現制度化、規范化、程序化。從“一個先鋒隊”到“兩個先鋒隊”，從“依法治國”到“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從“其他革命分子”到“其他社會階層的先進分子”，體現了十六大黨章的與時俱進和改革創新的原則精神，對黨的建設起了重要的規范和指導作用。

新的歷史起點上，我們黨將科學發展觀納入到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二次飛躍的理論成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里面，體現了黨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規律的深化認識，實現了黨章內容的與時俱進。同時，著眼于加強和改善黨的領導，十七大黨章提出科學執政、民主執政、依法執政的新理念，體現了黨的執政理念不斷科學化。在具有許多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面前，我們黨對科學發展觀作出了新的定位和闡述，將其作為黨必須長期堅持的指導思想之一寫進黨的十八大黨章，實現了黨的指導思想的又一次與時俱進。會后，新當選的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發表文章指出，“黨章就是黨的根本大法，是全黨必須遵循的總規矩”，[15]要求廣大黨員、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要自覺學習黨章、遵守黨章、貫徹黨章、維護黨章，切實做到為黨分憂、為國盡責、為民奉獻。

從黨的十二大黨章到十八大黨章的不斷演進中，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事業取得的輝煌成就中，從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取得的永續發展中，可以看到，黨章的與時俱進與繼承創新，既是黨和人民事業的不斷發展和取得重大成績的一種客觀反映，也是黨和人民事業得以健康發展和不斷前進的一個重要保障。實踐證明，一個政黨，若不能在時代潮流中勇立潮頭，若不能在時代發展中永葆先進性，若不能在時代變革中實現與時俱進，那它就會落伍于時代，滿足不了人民現實需要和長遠愿望，而終不免被人民所棄。

五、近百年黨章的生動演繹證明，傳統政治因素的消減和現代政治因素的增強是政黨追求量變到質變的運動過程

早在1980年關于黨和國家領導制度改革的講話中，鄧小平就明確指出：“舊中國留給我們的，封建專制傳統比較多，民主法制傳統很少。”[12](p332)必須結合對于資產階級損人利己、唯利是圖思想和其他腐化思想的批判，進一步肅清封建主義殘余影響，并在制度上作一系列切實的改革，“否則國家和人民還要遭受損失”。由于我國長期處在封建主義的海洋里面，又受到資本主義浪潮的沖擊，這些負面消極的思想作風不可能不在我們黨內有所反映，因此，反對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就成為我們黨從初創時期開始的一個首要而重大的任務。反映在我們黨章里面，就是黨章在黨員權利、黨內選舉、黨內民主、黨員平等、黨內監督等方面的不斷演進和科學化、規范化、程序化。

在黨員權利方面，我們黨從忽視黨員權利、強調黨員義務，到黨的七大黨章第一次規定黨員權利和義務，從黨員義務比權利多，到黨的十二大黨章規定黨員權利與義務對等，實現黨員權利與義務的統一。此后的黨章都規定黨員需要履行的八項義務和享有的八項權利。在黨內選舉和表決方面，從黨的三大黨章規定各區每三月由執行委員會定期召集該區全體黨員代表會議一次，“每五人有一票表決權”，到七大黨章規定黨員享有“黨內的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再到十二大黨章提出每個黨員享有“行使表決權、選舉權，有被選舉權”，黨內選舉“要體現選舉人意志”，實行差額選舉。在黨內監督方面，從黨的一大綱領提出黨員“一定要受當地執行委員會最嚴格的監督”，到八大黨章提出“任何黨員和黨的組織都必須受到黨的自上而下的和自下而上的監督”，再到十二大黨章提出“不允許有任何不參加黨的組織生活、不接受黨內外群眾監督的特殊黨員”。在黨的紀律方面，從五大黨章設立監察委員會，六大黨章設立審查委員會，七大黨章成立黨的中央監察委員會及各地方黨的監察委員會，到八大黨章提出黨的中央委員會，省、自治區、直轄市、自治州委員會和縣、自治縣、市委員會，都設立監察委員會；從十一大黨章提出“各級紀律檢查委員會由同級黨的委員會選舉產生，并在同級黨委的領導下”，再到十二大黨章提出“黨的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在黨的中央委員會領導下進行工作。黨的地方各級紀律檢查委員會在同級黨的委員會和上級紀律檢查委員會的雙重領導下進行工作”。特別是，從黨的十二大黨章起，我們黨就明確提出，“黨必須在憲法和法律的范圍內活動”，“所有共產黨員不得謀求任何私利和特權”，“黨禁止任何形式的個人崇拜”，“選舉要體現選舉人意志”，“充分發揚黨內民主，保障黨員民主權利”，“不允許任何領導人實行個人專斷和把個人凌駕于組織之上”，黨的各級領導干部的職務“都不是終身的”，“堅決同消極腐敗現象作斗爭”等等一系列重要思想和規定，為我們黨剔除封建殘余思想提供了制度保障。

黨章生動的演繹歷程表明，不管我們黨是從革命黨向執政黨轉變，還是從局部執政向全面執政轉變，都在努力地向現代政黨轉變，以適應日益繁重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任務，更好地協調推進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事業。在此過程中，我們黨的傳統政治因素呈現出逐漸消減的趨勢，而我們黨的現代政治因素則是在不斷增強之中。當前，學界對政黨現代性因素與傳統性因素的具體變量有哪些構成要素尚未完全獲得一致共識，但現階段廣為人知的某些因素變量則是現代政黨政治所公認的，例如在人治與法治、專制與民主、腐敗與廉潔、沖突與和諧、落后與先進、權力無限與權力制衡的因素對比中，毫無疑問，符合政黨現代性因素的是后者。

由此可見，政黨現代化并不是傳統性政黨與現代性政黨兩個終極狀態的突變，而是一個傳統性因素逐漸消減與現代性因素逐漸增強的無窮極限的變化過程。這個極限的一邊是傳統性政黨（負無窮），另一邊是現代性政黨（正無窮），而世界上絕大多數政黨都處在兩個無窮之間，其傳統性或現代性如何，取決于政黨內部現代性因素與傳統性因素的比例。同時，政黨的現代化運動過程，并非如平面圖直線上的點的位移，它會有中斷、反復、倒退甚至反逆，也會有前進、上升、趕超甚至跨越，即它的變化過程是現代性因素向正無窮方向不斷累積和延伸，而傳統性因素向負無窮方向不斷消減直至消亡的過程。

六、結語

需要指出的是，“鞋子合不合腳，自己穿了才知道”，“一個國家的發展道路合不合適，只有這個國家的人民才最有發言權?！盵16]同樣的，一個國家采用何種政黨制度，一個政黨采用何種現代化發展模式，完全取決于該國家該政黨的歷史環境、現實條件與本質屬性。正是由于公開的黨與地下的黨的不同、革命的黨與執政的黨的不同、革命思維的黨與執政思維的黨的不同、局部執政的黨與全面執政的黨的不同、封閉環境的黨與開放環境的黨的不同，無產階級的黨與資產階級的黨的不同等等不同條件、性質、環境下的差異和區別，給了世界各個政黨以更加廣闊的探索空間。

作為馬克思主義執政黨，特別是擁有8800多萬黨員的大黨老黨，中國共產黨在復雜多變的國內外形勢和艱巨繁重的歷史使命面前，我們黨要奪取具有許多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勝利，勢必要求探索出一條符合自身和客觀實際的現代政黨發展道路，以更好地實現黨的執政使命，擔負起歷史和人民的重托。實踐證明，政黨現代化也可以“條條大路通羅馬”，而不是“罷黜百家、獨尊西術”。新形勢下，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任務艱巨繁重，應當拋棄狹隘的片面的心理，吸收借鑒世界先進文明發展成果來發展壯大自己。同時，也要堅持個性與共性的辯證統一，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馬克思主義政黨理論體系，把中國的經驗模式推廣出去，為現代政黨政治發展提供中國范式，在國際輿論中主動贏得話語權，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打造堅實的理論根基。

[1]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4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2]本書編寫組.中國共產黨黨章匯編（一大——十八大）[C].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13.

[3]李蓉.“外籍黨員”：中共黨史上的一個特殊群體[J].天津政協，2014，（11）.

[4]陳公博.共產主義運動在中國[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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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毛澤東.毛澤東文集：第3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7]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1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8]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3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9]葉篤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旗幟與黨章[M].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08.

[10]劉少奇.劉少奇選集（上）[C].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

[11]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1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12]鄧小平.鄧小平文選：第2卷[C].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13]王萍，等.生死存亡的關鍵——重大歷史事件親歷者講述陳云[M].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5.

[14]蘇民.從黨章的角度審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黨章研究專家葉篤初教授訪談錄[J].上海黨史與黨建，2007，（10）.

[15]習近平.認真學習黨章嚴格遵守黨章[N].人民日報，2012-11-20.

[16]習近平.順應時代前進潮流促進世界和平發展[N].人民日報，2013-03-24.

責任編輯 張曉予

閱2

A

1003-8477（2017）03-0020-08

鄭超華（1985—），男，東莞市社會科學院文化與軟實力研究所助理研究員，中共中央黨校黨的建設教研部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