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躍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 威海 264209)
司法哲學是法學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國迫切需要探索一套完整的司法哲學理論體系,以從宏觀上指導我國的法治建設和司法改革、從微觀上指導司法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公正高效地進行司法活動,從而落實十九大報告中黨和人民對“公正司法”的要求和期盼。本文試圖以法律方法為視角,闡釋傳統的法律教義學與新興的社科法學中的法律方法在構建司法哲學中的價值和路徑。
從語義及理論淵源上來考察,“司法哲學”是基于“法哲學”而產生的次級概念?!胺ㄕ軐W”這一概念最早由萊布尼茨提出,后被康德、黑格爾等哲學家廣泛使用。簡而言之,法哲學即以哲學的方法研究法律及其相關現象。后來,法哲學從一般哲學中分化出來,主要指法律的一般理論與法律方法論,與英美法學家的“法理學”基本同義。[1](p32)根據發揮指導作用的領域不同,法哲學主要可以分為立法哲學與司法哲學;前者主要在立法領域提供指導思想和方法論支持,后者則側重于為司法提供思想引導和裁判方法的支持。根據社會經濟與法治發展的一般性規律,在法治建設初期,由于一國的法律體系尚未形成,因此主要任務在于構建立法哲學,并以此為指導促進立法的完善。在立法進入相對穩定期后,司法哲學就會逐漸成為法哲學的核心部分。[2](p128)
如果按照哲學的基本構成理論對司法哲學進行分類,司法哲學包括司法本體論、司法認識論、司法價值論、司法方法論等。由于司法哲學的主要價值和作用在于為司法行為特別是法律適用的過程提供思維上的指導和方法上的支持,因此在司法哲學的諸多構成理論中,司法方法論顯然和上述價值與作用的關系最為密切??梢哉f,司法方法論是司法哲學最為重要的組成部門。事實上,在國內外眾多理論研究文獻中,司法哲學與司法方法在各種語境下也經常被混同使用,盡管這種混同使用及其表述方式并不準確和嚴謹,但這種現象卻從側面證明了司法方法(論)在司法哲學中的重要地位。
在諸多法學學科與理論中,與司法方法論有著密切關系但內涵和外延并不完全相同的概念是“法律方法論”,即研究法律如何運用的學科。[3](p45)具體而言,法律方法論是對法律方法的系統化和理論化,所謂法律方法,即法律人處理法律問題時所應遵循的思維過程和形式。[4](p128)可見,對比司法方法論與法律方法論的內涵和外延,兩者之間雖然有不同之處,但大部分內容是交叉重復的。一方面,所謂的法律方法論主要是以司法方法為研究對象的,司法方法是法律方法的典型代表。[5](p1)另一方面,司法方法中雖然也包含了法律方法之外的其他方法,但由于司法的本質即法律的適用,因而法律方法是司法方法的構成主體。如果說司法哲學和司法方法是“建筑物”,那么法律方法論及其所研究的各種法律方法則是“建筑技術”和“建材”。由此可以得出一個簡潔的論斷:以法律方法為主體的司法方法是司法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構建中國當代法哲學應著力發揮法律方法(論)的作用。具體而言,應當充分發揮法律教義學和社科法學各自的優勢,以多元化的法律方法共同構建我國當代司法哲學和司法方法體系。
法律教義學是源自德國的一種法學傳統,一般認為,法律教義學幾乎等同于狹義上的法學或法律解釋學,即“以處理規范性角度下的法規范為主要任務的法學,質言之,其主要想探討規范的‘意義’。它關切的是實證法的規范效力、規范的意義內容,以及法院判決中包含的裁判準則……(它)自認系一種,由關于現行法之陳述所構成的體系?!盵6](p77)法律教義學從現行有效的法律體系出發,將其概念化形成體系,并由此指導司法理論和實踐。拋開法律教義學自身的特殊性,從其一般性的特點來看,法律教義學是一門對司法活動發揮指導作用的理論學科,而這恰恰符合司法哲學的內涵和外延。因此,法律教義學是司法哲學的一種具體類型。
中國當代司法哲學的構建,應當發揮法律教義學的基礎性作用,這是由法律教義學在立場、作用、價值、方法等多個方面的特性和品質所決定的。首先,法律教義學所堅持的立場建立在對現行有效法律規范的確信和理解的基礎之上。法律教義學不能否定現行法律規范的合法性和合理性,而司法的本質是適用法律,而非創造或改變立法(即對現行法律秩序和法律權威的否定),這決定了司法哲學必須堅持法律教義學的立場,否則司法將失去根據和依據。其次,法律教義學的作用和價值一方面在于通過概念化、體系化的解釋方法為司法活動提供方法論的支持,另一方面則通過構建邏輯自洽、形式規范的體系來約束司法活動中的自由裁量。從這個角度來看,法律教義學為司法哲學提供了工具性和價值性的雙重支持。[7](p106)法律教義學從積極方面為司法提供準確、高效的指引工具,從消極方面確保司法的公平、正義等價值的實現,防止因濫用司法自由裁量權引發的司法不公和司法腐敗。最后,法律教義學為司法哲學提供了最基本的司法方法。法律教義學所包含的主要法律方法如法律發現、法律解釋、法律推理、法律論證等,共同構成了司法實踐中最為基礎和常用的司法方法?;谏鲜鲈颍山塘x學的法律方法應該成為構建司法哲學的基礎性方法,通過法律發現、法律解釋、法律推理、法律論證等多元化的路徑保障和實現司法哲學的價值。
(一)法律發現方法。
法律發現是指在某一特定的制度內用來發現與解決具體問題或在具體問題上確定與案件相關的法律原則、規則的意義而使用的方法。[8](p49)具體到司法領域,法律發現即為司法裁判尋求依據的方法和過程,即“找法”。在我國司法制度中,“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是一項基本原則,而“以法律為準繩”的基本前提是在司法裁判的過程中,法官應當從日益多元化的法律淵源中尋找到正確、合適的司法依據。可見,法律方法可以實現規范司法依據的司法哲學價值,而這一價值的實現主要依賴于確立尋找裁判依據的一般規則。所謂尋找裁判依據的一般規則,即從各種法律淵源中為案件尋找規范依據的通常方法和順序。
首先,法律發現方法要求法官優先從正式法源中尋求裁判依據。司法權威的根本來源在于其得到國家公權力的認可。在我國的法律淵源體系中,憲法、法律、行政法規與地方性法規、國際條約與協定等正式法源均是得到國家認可的規范,體現了人民的意志和國家的整體利益,是司法權威的力量之源。因此法律發現始終應優先在正式法源中尋找規范,從而確保司法依據的權威性。其次,法律發現方法要求法官應盡量從較為具體的法律規范中尋求裁判依據。[9](p136)從法律規范的構成特點角度分析,法律規則、特別法、下位法通常比法律原則、一般法、上位法更加具體和明確。法官對法律規則、下位法和特別法的優先適用,一方面使得其對案件的分析與判斷更加準確,得出的結論更加清晰;另一方面,法律規范越具體,其對法官的自由裁量權約束效果就越明顯。最后,法律發現方法強調應注重程序類法律規范在司法裁判中適用的優越地位,即“程序法”優于“實體法”適用。司法行為和過程主要依賴特定的程序來實現,法律程序的價值在于保障司法行為和過程的正當性。在尋找裁判依據的過程中堅持程序法優于實體法,實質上是對程序正義優于實體正義的價值判斷,這一價值判斷的依據在于:公正的法治秩序模式是正義的基本要求,而法治取決于一定形式的正當過程,正當過程又通過程序來實現,公平的機制判斷轉化為主體對正義形成過程的感受,從而使正義更加直觀、具體。[10](p180)可見,程序正義是實體正義的基礎和前提,并可以滿足社會對法治蘊含公平、正義等正當性相關的心理需要,從而進一步提升了司法判決的可接受性。
(二)法律解釋方法。
法律解釋,即對法律規范的內容和含義所做的說明。法律解釋的對象是作為文本的法律規范,其根本任務在于將模糊的文本說清楚。任何法律的適用都離不開理解活動,法律實施的過程就是一個涉及理解、解釋和適用的三步驟活動。[11](p138)因此,法律解釋是司法過程中最為常用也最為基礎的法律方法。從歷史淵源上看,法律解釋學和法律解釋方法幾乎構成了法律教義學甚至整個法學的主要內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法律教義學基本上就是法律解釋學。具體而言,法律解釋方法主要通過調和事實與法律規范之間的沖突以及克制司法的能動性兩個方面來實現其對司法哲學的構建。
調和事實與法律規范之間的沖突是法律解釋的基本任務,也是其工具性或曰技藝性的追求。在成文法國家,裁判的依據主要是國家制定的法律規范,這些在法律教義學概念化和體系化思維指導下所制定的規范文本具有抽象性、概括性和相對穩定性的特征。上述特征使得法律規范在遭遇千變萬化且紛繁復雜的案件事實的情況下,難免會產生沖突。申言之,這種沖突的本質是法律規范的文本意義與事實意義之間的不對等,而這種不對等進而造成了法律適用和司法裁判的困難。法律解釋最常用的兩種方法是文義解釋和體系解釋,前者通過對規范文本的單位組成部分進行語義分析來實現;后者則通過對規范文本不同單位組成部分進行整體性的邏輯分析來實現。兩種方法通過交織循環,實現了從部分到整體再到部分的“解釋學循環”,從而最大限度地將法律規范文本說明清楚,使具體的案件事實能夠被包含在其解釋意義范圍之內,為司法裁判提供意義明晰、邏輯自洽的依據。而通常所說的歷史解釋、目的解釋等則是在探尋立法者和法律本身的意義,這種探究的最終落腳點在于調和規范和事實之間的沖突,從而提升司法依據和司法結論的精準度。此外,廣義的法律解釋還包括對法律漏洞的填補,法律漏洞的產生大多源于靜態的法律文本與發展變化的動態事實之間的沖突。廣義上的法律解釋通過目的性限縮或目的性擴張等方法,實現了將靜態法律文本的意義加以發展和調適,使之適用于動態發展變化之中的事實,從而保持了司法活動的與時俱進。
克制司法的能動性是法律解釋的價值性追求,是通過法律解釋保障法治和司法公正的重要手段。法律解釋的根本依據是法律,即“依法解釋”,其方法和過程必須受到法治精神和法律規范的嚴格約束。從某種角度來看,法治是反對解釋的。這要求法官奉行司法克制主義,對明確的法律條文必須無條件遵守,在解釋中不能附加個人的意思。(法治)反對解釋不是說不要解釋,而是說不能過度解釋,法官只能行使有限的創造權力,對法律文本已明確的含義,法官的解釋就是認同。[12](p25)法律解釋方法在為法律解釋提供工具性的支持之外,必須反過來嚴格約束解釋行為本身,并由此克制法官的司法能動性,使自由裁量權被限制在法治與法律的框架之下,防止司法權力的濫用和由此引發的司法腐敗。而正是通過對司法能動性的克制和對自由裁量權的約束,法律解釋方法實現了其在保障法治方面的司法哲學價值。
(三)法律推理方法與法律論證方法。
法律推理,即在法律適用的過程中從已知的判斷推導未知的判斷的活動。法律推理是邏輯推理方法在司法領域的具體應用,其所運用的邏輯方法主要是形式邏輯的方法,最常用的推理方式為演繹推理,即由以法律規范所構成的大前提和以案件事實所構成的小前提進行連接并推理出結論的“司法三段論”,此外還包括設證推理、歸納推理、類比推理等其他推理方式。[13](p18)可見,法律推理的核心和基礎是法律邏輯方法的運用。
首先,邏輯方法為法律推理提供了明確、可預測的公開表現形式。通過特定的邏輯形式展開的法律推理過程,本身就是對司法過程的展現和開示,從而促進司法的公開性,加強司法的可預測性。其次,邏輯方法起到了構建法律人交流平臺的作用。法律邏輯和法律推理是法官、律師、檢察官及其他法律職業在處理案件時最基本的思維模式。盡管由于不同法律職業的訴訟地位和職業立場、價值取向均有不同,導致他們對案件的判斷和由此采取的行為會存在差異,但法律邏輯指引下的法律推理為不同法律職業搭建起了論辯和交流的橋梁,成為法律人所共享的專業思維和話語模式,并提高了交流的效率和表達的準確度,最終使司法過程中不同主體之間通過溝通與商談達成共識的可能性大大提高。最后,隨著法律邏輯學的發展,法律推理中的邏輯方法也開始朝著多元化發展,這就為司法裁判中的法律推理提供了更多具有針對性的方法。在司法實踐中,根據案件的不同情況,所采用的方式也不盡相同。例如,在有明確法律規范依據的常規案件中,演繹推理是最常用的方法;而當法官需要參照指導性案例對案件進行判斷時,歸納推理和類比推理則成為其主要的推理思維模式。
法律論證是指在司法過程中,通過提出一定的依據和理由來證立某一(些)法律判斷。[14](p127)自法律論證理論興起以來,法律論證方法開始廣泛地從邏輯學、語義學與語用學、修辭學、論題學等吸收資源,成為一種綜合性的法律方法理論。因此,法律論證方法可以視為對法律推理方法的吸收和拓展,是“升級版”的法律推理。[15](p63)法律論證方法被廣泛應用于司法活動中的論辯、商談、判決說理等領域,其追求的主要價值是司法過程和司法結果的可接受性。
一方面,法律論證方法通過構建一定的論辯程序,使得各方司法參與者平等地參與到司法中的對話和論辯。從本質上講,司法過程特別是訴訟程序的過程其實就是各方參與者以論辯的形式進行商談并達成共識的過程。對話方法通過構建特定的程序實現了司法中多方參與者擬制的平等,使得不同的意見能夠得到平等的對待,從而確保了司法過程的平等性。此外,對話方法還賦予司法的多方參與者按照法定程序表達自己意見的權利,從而調動了參與者的積極性。而不同參與者意見的匯集和碰撞,也使得作為案件裁判者的法官能夠集思廣益、兼聽則明。另一方面,法律論證方法通過運用各種修辭方法說服特定的受眾,以增強司法的可接受性。[16](p39)法律論證中的修辭,即“以法律為修辭”,是指法律人運用法律專業知識和語言進行說理和論證的方法。通過法律修辭方法的運用,可以獲得法律決定的合法性與正當性,從而得出有說服力的、可接受的結論,最終實現法律問題的圓滿解決。[17](p17)法律修辭方法的司法價值主要有二:其一,在司法過程和司法判決中,法官通過運用簡潔、明確的法言法語針對不同的受眾進行有針對性的說理,從而提升判決結論的可接受性。其二,律師、檢察官及其他司法參與者通過運用法律修辭去說服對方和法官接受其觀點,減少各方溝通的障礙,緩和、化解司法過程不必要的、過于激烈的沖突和矛盾。
社科法學,又稱“法律與社會科學”,這一概念至今在學術界并沒有一個嚴格的定義,而更像是對一個學科群的稱謂。蘇力教授于2001年首次提出了這一概念,并將其視為與法律教義學、政法法學等相并列的法學流派和研究范式。[18](p1)社科法學主要指稱運用法學之外的社會科學視角和方法去研究法律現象和法律問題,本質是交叉學科研究的產物,如果說法律教義學是“法律內的學科”(of law),那么社科法學就是“關于法律的學科”(about law)。作為一個學科共同體,社科法學包含了諸多分支學科,如法律經濟學、法律社會學、法律心理學、法律人類學等等。在我國,引入較早、研究成果最多、發展最為成熟且最早開始關注司法領域相關問題的兩大分支是法律社會學和法律經濟學。法律社會學和法律經濟學為司法哲學的構建提供了一種后果主義的視角,即在司法裁判的過程中,要對司法結論所產的后果進行社會分析和經濟分析,在充分考慮案件社會和經濟后果的基礎上做出裁判。
(一)法律社會學的主要法律方法。
法律社會學方法,即使用社會學的學科方法去分析、解釋法律問題和法律現象,并為法律活動提供指導。具體到司法領域,法律社會學的價值和作用主要體現在運用社會學的視角和研究方法為司法難題提供解決方案。法律社會學法律方法對司法哲學的貢獻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對法律淵源多元化的認可以及法律的社會學解釋方法在司法中的應用。
法律淵源多元化,或稱“法律多元”,通常是指法律社會學將法律分為兩個組成部分:國家法和民間法。[19](p8)法律社會學將法律做了較為寬泛的理解,除去由國家制定和認可并由國家強制力保障實施的國家法外,主要由倫理、道德、風俗、習慣、輿論等組成的民間法也被視為法律淵源的重要組成部分。民間法雖然無法直接作為司法判決的依據,但其所生成的規范和秩序不僅影響著與司法相關的觀念和事實,而且還滲透在國家法的制定和實施、適用的過程中,成為社會學意義上的法律淵源。因此司法過程中法官雖不能直接援引民間法的規范,但在必要的情況下應充分考慮到民間法對司法依據和司法判決的影響,從而使司法判決有社會根基,具備更高的合理性和可接受性,為司法判決奠定堅實的民意基礎。
法律的社會學解釋方法是對法律教義學中的傳統解釋方法做社會學展開。法律的社會學解釋方法要求考慮特定國家的實際情況,使法律解釋能夠適應社會的實際需要。[20](p48)具體而言,司法判決中的法律解釋,不僅應該綜合運用法律教義學中的文義解釋、體系解釋、歷史解釋、目的解釋等方法,而且應該將法律文本置于特定的社會語境下進行分析,充分考慮法律解釋和司法判決的社會需求、社會效果、對輿情民意的影響等方面。根據社會功能理論,法律系統(包括司法系統)是構成社會各個系統的子系統之一,借助法律的社會學解釋方法,通盤考慮案件事實和法律規范,形成具有融貫性的司法判決,從而實現法律系統與其他社會系統的良性互動。而這種建立在深厚社會根基之上的司法判決,可以在法治的框架下滿足合理的民意預期,最大限度地實現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
(二)法律經濟學的主要法律方法。
法律經濟學方法,即運用經濟學的理論預設與分析方法分析、解決法律問題特別是司法問題。經濟學中的效率分析、市場分析、博弈論分析等方法均可以在司法過程中發揮作用,特別是司法需要對涉及相互沖突的利益進行衡量的領域。與法律教義學相對宏觀和側重于定性分析的利益衡量方法不同,法律經濟學運用經濟學的分析范式,提供了一系列更為微觀和側重于定量分析的法律方法。
法律經濟學中的效率分析法是指將經濟學中對效率的價值追求和法學中對于正義的價值追求相聯系。效率分析最常用的方法為科斯定理和波斯納定理??扑苟ɡ韺⒔灰壮杀九c交易效率聯系在一起,認為司法應該通過降低交易成本以提升交易效率。即,在司法中法院應該了解并考慮其判決的經濟后果,只要這不會給法律增加不確定性。而波斯納定理則在效率和正義之間建立起聯系,主張法官在利益衡量中,理應把權利(利益)優先判決(安排)給最需要它的主體。[21](p34)效率分析方法對司法哲學的貢獻在于:一方面,它要求司法哲學必須以“向前看”即一種后果主義導向的視角來指引司法判決,從而更好地發揮司法判決對社會、經濟的引導和調整作用;另一方面,它為法官在面臨多種利益沖突的案件中如何進行權衡和裁判提供了方法論層面的標準和指引,這種標準是可以量化的,相比于法律教義學中的利益衡量和價值判斷等方法更加精確,具備更強的可操作性和解釋力。
法律經濟學中的市場分析,即將法律視為市場,法律市場上交換的是法律的權利、義務、權力和責任以及相關的信息資源。[22](p98)從經濟學角度來看,法律市場具備供給有限性、壟斷性以及供求信息不對稱性等特征。這些特征對現代司法制度的構建提出了挑戰,但同時也為司法哲學的構建提供了努力的方向。法律市場的供給有限性,是指法律資源(尤其是司法資源)是一種供給數量有限的稀缺性產品,這就要求司法機關應該提高產品的供給數量和質量,以滿足日益增長的司法需求。法律市場的壟斷性是指只有少數法律供應者可以提供法律產品,這就要求國家應該以法律的形式清楚界定立法機關、行政機關和司法機關之間的權力與責任界限,防止機關之間為了利益形成妨害法治發展與司法改革的法律壟斷組織。法律市場的信息不對稱性是指法律產品的相關信息在流通的過程中無法準確、全面地傳達給所有的市場參與者,從而導致供需均衡難以達到。法律市場信息的不對稱性要求司法過程必須公開,同時也要求司法機關應當與社會輿論建立起良性的溝通與信息交換機制和法律監督機制,從而使法律市場中的司法產品供需趨于均衡。
法律經濟學中的博弈論分析方法是指將博弈論的方法運用于法律實踐。所謂博弈,即個體之間相互依賴性的決策過程。在博弈過程中,每個個體在制定行動策略時都要預測其他博弈主體的可能性行動,然后在理性的基礎上制定最優的行動策略??梢?,司法過程具備博弈過程的特性,司法活動是一種典型的博弈活動。博弈論的司法哲學啟示在于,任何一方司法博弈參與主體的策略和行動都可能會影響到其他司法參與主體的策略和行動。[21](p35)這就要求法官應該充分考慮包括自己在內的司法博弈主體之間可能采取的策略和行動。法官應當基于法律的正義追求和對兩造糾紛事實的評判,衡量利益,以凸顯法官智慧和公道。因此,法官本身不是司法的“局外人”,而是博弈主體的“參與者”之一。通過介入司法博弈過程,法官可以為司法塑造出一種更具親和力的公眾形象,從而加強司法活動的可接受性。
近年來,社科法學和法律教義學兩大學科的主導者和支持者在學術界相互交鋒的現象屢見不鮮,兩大法學范式及其法律方法不斷地以我國的司法實踐為“競技場”展開理論交鋒。兩大學科范式之間呈現出一種“斗爭有余而合作不足”的樣態,若要促成兩者及其所包含的方法論在司法哲學的構建過程中進行合作,就要對雙方的爭論、合作的基礎以及可能的合作路徑進行分析。
(一)法律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的爭論及其緩和:殊途同歸。
法律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的爭論源于雙方在基本立場、視角和進路等諸多方面的不同。在基本立場方面,法律教義學強調對法律規范的篤信不疑,而社科法學更強調對與法律相關的事實與經驗的重視。在視角方面,法律教義學是一種參與者的視角,而社科法學則往往立足于觀察者的視角。在基本進路方面,法律教義學主要依賴于對規范的體系構建和邏輯推演,具有相對封閉性的特征;而社科法學則強調運用社會學、經濟學等交叉學科的知識分析法律現象,具有鮮明的開放性。[23](p119)
盡管外在形式各有不同,但兩者之間也有著諸多關聯。一方面,法律教義學雖然具有人為創造的規范性特點,但其并非純粹形而上的玄學,而是建立在深厚的社會基礎和經驗基礎之上法律科學。法律教義學的形成過程,即研究者對現行法律規范和法律秩序的抽象和精煉成理論體系的過程。法律規范和法律秩序中必然包含著對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方方面面的現象和問題的反應和衡量,而這些現象和問題也是社科法學所重點關注的對象。因此,在這個過程中,法律規范和法律秩序對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各方面的評價被吸收進了法律教義學的價值體系之內,成為法律教義學的一部分。另一方面,社科法學雖然強調對事實的經驗性、實證性研究,但這種事實不是信馬由韁式的事實,而終究是和“法律規范”相關聯的事實。從這個角度來看,社科法學在批判法律教義學的同時,本身也自覺或不自覺地受到了法律教義學中規范性思維的影響。
可見,法律教義學并非完全忽視了社會、經濟、文化等規范體系外的因素,而是由于這些因素已經被“教義化”和“規范化”吸收進了其自身體系內。而社科法學也并非完全忽視規范,因為社科法學在分析和研究事實性問題的同時,規范的意義早已潛移默化地與作為研究對象的事實問題融為一體。因此,兩大法學范式雖然立場不同、進路各異,但本質上卻殊途同歸。作為法學的研究范式,他們都不可能忽視法的規范性。故此,基于上述的內在關聯性,法律教義學和社科法學的爭論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緩和。
(二)法律教義學與社科法學合作的基礎:優勢互補。
不同學科和范式合作的基礎在于彼此間的相互需求性。法律教義學和社科法學各有優劣,雙方都需要吸收對方有價值的理論資源來完善自己的學科體系,因而兩者之間可以形成優勢互補的合作格局。
法律教義學的體系和方法可以大幅度地簡化法律人的思維過程、提高司法效率,因此在面對常規案件時,以法律教義學方法對案件進行分析和判斷即可得出具有正當性的司法結論。然而由于我國的法律教義學理論研究不夠成熟,還沒有像大陸法系的發達國家一樣形成較為穩定的法律秩序體系,因此有很多司法實踐中的問題還無法完全依靠法律教義學的理論和方法予以解決。[24](p78)退一步講,即使在法秩序較為穩定和完善的國家,法律教義學也只是在面對常規案件時得心應手,當遇到其無法解釋的疑難案件,特別是那些具有重大社會經濟影響力的疑難案件時,其往往難以為司法判決提供實質性的判斷標準和依據。究其原因,法律教義學依賴于文義分析和邏輯推演的方式來為司法實踐提供方法論支持,認為司法結論應來自法律規范體系內部。然而在現實中,法律規范體系本身并不能為法官提供如德沃金所言的“唯一正解”。例如,在各種法律規范中隨處可見一般性條款和兜底條款,其語言表述通常較為抽象和概括,很多無法通過法律解釋得出具體的意義。這種情況下就需要借助社科法學的法律方法,綜合考慮司法的社會、經濟等效果,以求得出妥當的結論。
社科法學盡管能夠克服法律教義學方法的一些弊端,但其也有明顯的局限性。司法的本質即在案件中對法律的適用,而不是對社會科學理論和知識的直接適用,司法的直接依據是法律規范而不是社會科學的理論知識。司法判決必須嚴格依照法律進行,無論是司法程序的行進還是對案件的判決說理,都必須以法律的形式表達出來,而不能寫成“社會科學分析報告”。法官在審理疑難案件時,當然可以合理地運用社科法學的思維和方法對案件進行分析和判斷,但落實到判決文書中時,依然要將社科法學的方法以法律教義學的方式表現出來,以防止社科法學對事實和經驗的過分關注而忽視和消解了法律的規范性思維。社科法學方法本身對法學理論發展和司法實踐具有重大意義,但如果完全不受法律教義學所構建的規范體系和秩序的約束,難免會出現對法治的破壞和消解。[25](p5)故此,在疑難案件中社科法學方法的運用要保持克制和謙抑,警惕和防止法律規范在法律思維中的“退隱”。
(三)法律教義學與社科法學可能的合作路徑:多元方法的融貫運用。
基于前文的分析可知,法律教義學和社科法學不僅可以合作,而且也應當通過合作來實現優勢互補。具體到司法哲學和司法方法領域,兩者應將各自生成的法律方法融貫性地運用,從而形成“多元一體”的司法哲學與方法論格局。
首先,要注意考察多元化法律方法的內在聯系,并基于這種內在的聯系進行法律方法的合作和聯合運用。例如,在民商經濟類案件中,利益衡量是經常被使用的一種法律方法。然而作為由法律教義學所衍生出的一種法律方法,利益衡量更多依賴于法官的個人經驗和自由心證,缺乏較為客觀的標準。這時,法律經濟學的方法就可以起到幫助。盡管并非所有的法律所保護的利益均可以被量化,但在司法實踐中,大多數民事責任(無論是違約責任還是侵權責任)都可以通過經濟賠償的形式解決,這就形成了“利益衡量”與“經濟分析”的內在關聯。在泰州市環保聯合會訴江蘇常隆農化有限公司等6家企業環境污染責任公益訴訟一案中(山東省德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德中環公民初字第1號判決),依據《侵權責任法》無法計算出侵權人對環境污染承擔的賠償責任的具體大小。這時,法官就運用法律經濟學方法,結合相關規范性文件,綜合考慮治理環境污染所需的必要成本,以虛擬成本治理計算方法得出了侵權人為其污染環境所應付出的“代價”。又如,法律社會學中的“法律多元”與法律發現方法有著密切的聯系。《民法總則》第十條規定在處理民事糾紛時,如果沒有法律規定,可以適用習慣。從屬性上看,習慣并非法律規范,而是一種長期穩定的社會事實。假如法官要適用習慣作為法律淵源進行裁判,就必須運用法律社會學的方法對習慣包含的各種要素進行分析,包括諸如該習慣是否真實存在、存在的范圍、具體的形式、現實意義和社會效果等。當然,習慣的合法性依然要接受法律教義學方法的檢驗。
其次,法官在適用多元法律方法時,要根據案件涉及的核心法律問題,選擇性地適用各種方法。即便不考慮法律教義學與社科法學在方法論上的多樣性與復雜性,即便是社科法學本身,其所包含的諸如法律社會學、法律經濟學、法律心理學、法律人類學等分支學科在方法論上也不盡相同,且尚未形成一個具備完整方法論的學科整體,類似于一個由各種交叉學科所構成的“雜貨箱”。一方面,法治實踐所需要的知識是多種不同知識的整合,而整合的前提是明確不同知識的認識角度和不同功能,而不是將所有知識隨意雜糅運用于案件的審理判決,否則難免出現論據和結論自相矛盾的局面;另一方面,知識本身及其產生的社會后果也有不確定性,誰也不能保證某種特定的知識實踐會導致某種確定的可欲結果。[26](p94)因此,裁判者應該根據案件的類型、性質、特點、爭議焦點等選擇性地適用不同的社科法學方法進行分析、推理和論證。以“在同一商品上使用與他人注冊商標相近似的商標侵權訴訟”為例,判決侵權與否的關鍵是認定商標之間的“相似性”,這就需要運用社會科學方法去查驗下述社會事實:相關商標在實際生活中是否會導致消費者在認知上的混淆。又如,在裁決刑事案件被告人是否可以獲得保釋時,法官需要根據經驗事實的統計分析,對個體的人身危險性或累犯可能性進行預測和評估。
最后,還要注意保持社科法學方法運用的謙抑性,處理好社科法學方法進入法律教義學方法所主導的司法裁判的形式。由于在大多數事實清楚、法律關系較為簡單、明確的常規案件中,法律教義學的法律方法足以應對其中的法律問題,在此情況下就無須社科法學方法的出場,否則一方面會消解法治的權威,另一方面也會加重法官的論證、說理負擔。在需要運用社科法學方法的疑難案件中,社科法學方法也不應喧賓奪主,法律規范應當依然是判決理由中論證的主要依據。社科法學中的各種方法應當居于法律論證的輔助地位,并盡可能地在法律修辭的包裝和約束下進入司法裁判。例如,在邱少云家屬(邱少華)訴孫杰、加多寶一案(即(2015)大民初字第10012號判決)中,法官出于保護革命英烈及其家屬的人格利益以及蘊含在上述利益中的社會公共利益,判決認定被告一方行使言論自由的行為違反了《侵權責任法》,應當承擔侵權責任,這顯然是一種基于社科法學思維的、社會效果考量式的判決。在審理該案時,《民法總則》尚未制定,當時的法律規范體系中并沒有類似《民法總則》一百八十五條中對于英烈人格利益的特別保護條款。在此情形下,法官并沒有“超越法律”,而是盡可能地通過對《侵權責任法》的解釋來完成判決說理,從而使上述“社會后果考量”具備法律規范所賦予的正當性。又如,在于歡辱母殺人案(即(2017)魯刑終151號判決)中,法官也考量到了作為受害人杜某等人本身即有涉嫌黑社會組織性質的暴力催債行為,如果認定被告人于歡屬于故意殺人,顯然會產生一種法律經濟學意義上的“激勵效應”,這可能會在一定程度上“激勵”現實中普遍存在的暴力催債行為。同時,法官也直言不諱地在判決中表明司法應當考慮到“人民群眾的公平正義觀念”這一法律社會學中經常提及的民意要素。然而,無論是基于法律經濟學還是法律社會學的分析,判決論證都只是輕描淡寫或十分隱蔽地予以表達,判決理由基本還是圍繞著《刑法》和《刑事訴訟法》相關條文的適用展開解釋和論證的,這種做法不僅為改判于歡的行為屬“防衛過當”提供了扎實的法律依據,也防止了基于社科法學方法展開的后果考量消解法律的規范性和法治的權威性,杜絕了司法審判淪為“民意審判”的可能性。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構建和形成一個國家的司法哲學的任務,向來不是由單一法的法學范式可以完成的。因此,在構建我國當代司法哲學的過程中,必須廣泛地從各種科學和學科中吸收精華,為司法哲學提供多元化的法律方法論基礎,并在總結我國司法實踐的經驗基礎之上,將多元化的理論資源整合成一體化的有機整體,從而實現“多元一體”的中國當代司法哲學格局。關于法律教義學與社科法學的法律方法如何具體在司法中相互合作,尚需結合具體的案例、部門法知識以及司法制度和實踐經驗等進行深入、細致地研究。因為,關于學科的元理論研究固然重要,但司法哲學最重要的使命依然在于對司法實踐活動的指引和回應,而只有在具體的制度、典型案例中,不同學科所包含的法律方法才有“用武之地”和合作的可能性??梢灶A見,這些更為精細化的研究成果也必將為我國司法哲學的構建和司法實踐的完善添磚加瓦。
[1]張文顯.法哲學通論[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09.
[2]孫笑俠.基于規則與事實的司法哲學范疇[J].中國社會科學,2016,(7).
[3]葛洪義.法律方法與幾個相關概念的比較[J].法制與社會發展,2010,(3).
[4]陳金釗,等.法律方法論研究[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0.
[5]陳金釗,孫光寧.司法方法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
[6][德]拉倫茨.法學方法論[M].陳愛娥,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7]陳坤.法律教義學:要旨、作用與發展[J].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2,(2).
[8]陳金釗.司法過程中的法律發現[J].中國法學,2002,(1).
[9]王利明.法學方法論[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10]徐亞文.程序正義論[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04.
[11]陳金釗.法律解釋及其基本特征[J].法律科學,2000,(6).
[12]陳金釗.法治反對解釋原則[J].法律科學,2007,(3).
[13]雷磊.法律推理基本形式的結構分析[J].法學研究,2009,(4).
[14]焦寶乾.法律論證及其在法律方法體系中的地位[J].法制與社會發展,2008,(3).
[15]焦寶乾.三段論推理在法律論證中的作用探討[J].法制與社會發展,2007,(1).
[16]侯學勇.解決糾紛還是培養規則意識——法律修辭在司法中的作用定位[J].法商研究,2013,(2).
[17]陳金釗.把法律作為修辭——講法說理的意義及其藝術[J].揚州大學學報(哲學社科版),2012,(2).
[18]蘇力.也許正在發生——中國當代法學發展的一個概覽[J].比較法研究,2001,(3).
[19]郭星華.法社會學教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
[20]楊知文.社會學解釋方法的司法運用及其限度[J].法商研究,2017,(3).
[21]謝暉.論諸法學流派對法律方法的支援[J].法律科學,2014,(2).
[22]李珂,葉竹梅.法律經濟學基礎理論研究[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4.
[23]宋旭光.面對社科法學挑戰的法教義學——西方經驗與中國問題[J].環球法律評論,2015,(6).
[24]侯猛.社科法學及其功用[J].法商研究,2014,(5).
[25]陳金釗.法律人思維中的規范退隱[J].中國法學,2012,(1).
[26]謝海定.法學研究進路的分化與合作:基于社科法學與法教義學的考察[J].法商研究,20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