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惡的面前選擇善
——《鐵絲網上的小花》讀后

○張曉玲

《鐵絲網上的小花》是意大利畫家羅伯特·英諾森提的名作，講述的是在二戰期間，一個名叫羅斯·布蘭奇的德國小女孩，出于同情幫助集中營中的猶太孩子，最后犧牲生命的故事。

這本書所敘述的故事非常簡單：羅斯·布蘭奇是一個十來歲的普通德國小女孩，她喜歡在頭上戴一個紅色的蝴蝶結。她總是在上學和放學的路上獨自一人走過街道。她喜歡她所居住的地方，喜歡她路過的河流。一開始，她甚至和所有的孩子一樣，舉著印有納粹標志的小旗歡迎德軍進駐。某一日，布蘭奇目睹了一個男孩被押上軍車，開向遠方。布蘭奇跟隨軍車來到郊外，發現了一個被鐵絲網攔起來的猶太人集中營，里面的孩子面黃肌瘦，骨瘦如柴，布蘭奇把自己的面包遞給了其中一個喊餓的孩子。從那天起，布蘭奇每天都帶著食物來到這里。直到有一日，德軍潰敗，穿著別樣軍服的士兵進入小鎮，當布蘭奇再次站在鐵絲電網前時，大霧彌漫的林中傳來了一聲槍響……

這本書所折射的強大的人性力量感動了無數讀者。評論者都說這是一本涉及兒童美德教育和美好心靈培養的書。然而更多的讀者卻會在讀完這樣的故事之后，暗暗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如果善行導致的是惡報，那么善行的意義何在？

有一本圖畫書，叫做《不是我的錯》，講的是一起再平常不過的校園暴力事件。一個孩子哭了，一群孩子一個一個從隊伍里走出來，有的說：不關我的事”，有的說“不是我的錯”，有的說“我很害怕，可是幫不上忙”，有的說“那么多人欺負他，我沒辦法阻止”，有的說“是別人先打他的，所以我才打他”，有的說“他被人欺負，要怪他自己”，有的說“他自己應該大聲求救呀”……

這是多么小的一件事情，小到你會覺得用它來寫一本書簡直是小題大做。然而在書的最后，當這件小事落幕，最后一頁出現了幾個字：真的和我沒關系嗎？再之后，便出現了幾副黑白照片：高高的煙囪里冒出黑煙、幾個軍人在死囚身后笑著合影留念、原子彈爆炸、一個黑瘦的非洲孩子在哭泣……

我們立刻會明白，這本看起來小題大做的書，講述的竟是一個十分深刻的概念，叫做“平庸之惡”。平庸之惡是猶太裔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提出來的，指的是那種在意識形態機器下無思想、無責任的犯罪。漢娜·阿倫特認為罪惡分為兩種，一種是極權主義統治者本身的“極端之惡”，第二種是被統治者或參與者的“平庸之惡”。其中第二種比第一種有過之而不無及。一般認為，對于顯而易見的惡行卻不加限制，或是直接參與的行為，就是平庸之惡。

烏克蘭作家奧謝葉娃有一個小故事非常著名，叫做《錯在哪里》，故事講的是當一只流浪貓被一條惡狗欺負的時候，兩個小男孩笑盈盈地在旁邊看著，一位老奶奶非常生氣地把惡狗趕開，并且訓斥兩個男孩：“你們太不像話了！你們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嗎？”“有什么可難為情的？我們什么事也沒有做！”兩個男孩都覺得奇怪。“錯就錯在你們什么也沒有做！”奶奶生氣地回答。

讀完這兩個故事，我們再回頭去讀《鐵絲網上的小花》，也許就能發現答案。我們在鐵絲網上的那朵枯萎的小花中，看到了人類存在的理由——在善行之中踐行生命之道。正如楊牧谷在《再生情緣》這本書中所寫的：“善惡的終極意義不在乎賞罰，只在乎生命的實踐與浪費，善是實踐生命，惡卻在糟蹋它——我相信這是奧斯維辛事件努力要告訴我們的。”

這也正是英諾森提想要在《鐵絲網上的小花》中告訴我們的道理：在惡的面前選擇善，才是人性、人心之正向，即便導致個人的犧牲，卻恰恰實現了生命的價值，更于這個世界有益。要不然，何以在書的最后一頁，春回大地，鮮花在集中營的里面、周邊絢爛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