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散文及其創作略談—兼賞新疆科學散文

因研究之需，近日筆者集中研讀了十幾篇來自新疆的科學散文，《負重的河流》《穗鵖效鳴》《檉柳根長住了塔克拉瑪干》是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佳作。這三篇作品分別出自三位新疆本土作家之手，他們都已躋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之列，創作上日臻成熟，對用散文抒寫新疆的自然風物情有獨鐘。這類用散文體裁表現自然風物并講述某些特定科學內容的作品屬于科學散文，是科普創作的一種。不過，相較于科學童話、科學小品、科學詩這幾個科學文藝作品的明星體裁，科學散文的知名度還不高，倒是其家族中的科學小品文、科學隨筆、科學游記等常被談及和論及。總體上，人們對科學散文的認識不是非常全面和清晰。由此，本文將結合上述幾篇作品的賞鑒，談一談與科學散文及其創作的有關問題。

眾所周知，為了向公眾傳播和普及科學而進行的創作被稱為科普創作，產出為科普作品。有學者將科普作品歸為講述體的科技應用文和文藝體裁的科學文藝作品兩大類。這種二分法正是以文學藝術為尺，強調后一類作品的文學藝術特征的文學體裁。兩大類作品中，前者如百科全書體例的作品，但又不僅限于此；后者則包括與科學有關的文學和藝術作品，門類亦眾多，科學散文正處于其中。

對科學散文的界定和分類時有討論，常見的大致如下。《寫作大辭典》認為：以科學內容為題材的散文是科學散文，包括科學隨筆、科學雜文、科學小品文等。《科普創作通覽》認為，科學散文包括科學雜文、科學小品、科學隨筆、科學報告文學、科學考察記、科學家傳記、科學故事、科學寓言八類。《科普寫作技法》也認為，科學小品就是以科學內容為題材的散文作品。雖說各家對科學散文分類不一，甚至將科學故事和科學寓言歸為科學散文的分法很值得商榷，但不難看出，科學散文本身也是一個大家族，成員并不少。

科學散文通常篇幅不長，形式自由。可以講故事，但不一定非講完整的故事，也可以抒情，也可以論理。本次選取的三篇科學散文，皆以新疆的風物為內容題材，或是娓娓道來，如《穗鵖效鳴》；或是熱情謳歌，如《檉柳根長住了塔克拉瑪干》；抑或是深沉低詠，如《負重的河流》。它們都是在相對松散的結構架勢之中，將科學內容編織進去，正體現出散文不拘一格的特點。

科學小品文是公認的科學散文家族中影響最大、成就也最高的。早在1934年，《太白》創刊號就專辟科學小品欄目，意在“一點一滴”地提供大眾科學，這被認為是科學小品文的發端。其后，科學小品得到眾多大家的垂青，如高士其的《細菌的衣食住行》、賈祖璋的《花兒為什么這樣紅》等一系列作品，能深入淺出、夾敘夾議地闡明科學問題，成了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科學小品文與科技說明文十分相近，但后者文學性不足。周作人說：“所謂科學小品該是內容說科學而有文章之美者。”柳湜先生在《論科學小品》一文中也指出：“小品文如果與科學結婚，不僅小品吸取了有生命的內容，同時科學也取得了藝術的表達手段，藝術的大眾科學作品于是才能誕生。”可見，科學小品文就是以文學藝術和科學的聯姻為主要特征的。不過，雖說科學小品文一枝獨秀，但科學散文家族的其他成員，如科學游記、科學考察記、科學隨筆等也有用武之地。比如，對于科研人員來說，科學考察記、科學隨筆更是相對容易上手的科普創作文體。

言說至此，有一點尷尬的是，前文提到的新疆科學散文很難歸屬到當前科學散文分類中的任何一種，然而它們確實又是以散文體裁講述科學的文學作品。《負重的河流》以極其深沉的筆觸和優美有力的語言，述說塔里木河是塔克拉瑪干的生命之河；《穗鵖效鳴》介紹作者如何苦苦追尋、發現一種能學馬嘶的鳥，全文筆調輕盈，充滿發現的新奇與驚喜，也是可圈可點的好散文。這個問題該怎么解釋呢？或許鑰匙就在散文的分類上。

散文的分類標準也是多重的。《辭海》按照散文內容和形式的不同，將散文分為雜文、科學隨筆、報告文學、傳記文學，這也是當前科普創作研究者給科學散文分類的主要依據。然而，縱觀我國數千年的散文創作，或抒情言志，或狀景懷人，莫不反映出時代的變幻和人們的思想情感。由此，散文又有記敘、議論和抒情的功能標準分類。結合這幾篇新疆科學散文用現有標準無法歸類的情況，我們不妨借鑒散文的功能標準分類，將它們歸入記敘類科學散文，可記人記事、寫景狀物。這樣一來，不禁豁然開朗。《負重的河流》《檉柳根長住了塔克拉瑪干》就是很典型的狀物科學散文，《穗鵖效鳴》則是敘事科學散文。總之，從賞讀角度也好，創作角度也好，我們都不應當囿于當前的分類。

科學散文的特征和功能如何？科學散文首先是散文，所以具有文學性，保有散文“形散而神聚”的特征。但科學散文又非一般意義的散文，它須選擇科學相關內容為題材，并具有一定的傳播和普及科學的功能。因而科學散文還具有科普作品要求具備的科學性、通俗性等特征。以《負重的河流》為例：

“塔里木河的出現，再一次向我們證明了作為一條河流的必然性和必要性。環峙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冰峰雪嶺，阻隔著一切來自其他世界的聲音，那些充滿雨意的雷聲只能在別人的天空奏響，它也封閉著一切外部的訊息，那些令人神往的潮音，只能打濕他鄉的夢。極度干旱的沙漠，裸陳著對天空的一次次叩問，而降雨量幾乎等于零的天空，又一遍遍讓塔克拉瑪干落寞失意。”

作者以飽滿的情感和悲壯情懷極度渲染塔克拉瑪干沙漠干旱缺水、塔里木河如生命般可貴的科學事實，有情有理，富有想象空間，情感上先聲奪人。由此，文學性、科學性和通俗性各得其所，相得益彰。

品讀來自新疆的這三篇科學散文，它們既有真摯熱烈的情感抒發，也有客觀可信的科學內容呈現。文學和科學的深度結合使得情理交融水到渠成，這也是科學散文科學與文學雙重功能的體現。科學散文既是從文學視角切入去觸摸科學，也是從科學視角切入去接受文學的熏陶。比較而言，可能前者的意味更重些。所以，就這組新疆科學散文而言，其飛揚的文采、真摯的情懷更有可能強化其科普功能。以《檉柳根長住了塔克拉瑪干》為例，作者用詩一樣優美有力的語言，描寫新疆特色物種檉柳的根、枝、葉、干和用途，將檉柳形象化并送到讀者眼前，植入人們心里。這種情感上的互通共鳴為科學的傳播插上了藝術翅膀，更有助于引起讀者的注意和興趣。

“童話創作在文學性和科學性之間存在一定的緊張關系”“在引導孩子欣賞童話故事的時候，也有必要把他們引向科學的天地，學會質疑和求真。”正如在科學童話上曾經發生的爭論一樣，科學散文也存在如何正確處理文學性和科學性之間關系的問題，找到一個平衡的支點很關鍵。所謂平衡，一是科學之美與文學之美要深度融合，要和諧；二是文學之美不能碾壓科學之真，要體現科學散文作為科普作品的科學性，能夠引導讀者走向科學的天地，學會質疑和求真。

新疆是個好地方！那里風光旖旎，物產豐富，人文深厚，讓新疆人不禁總想歌唱山河故鄉。讀這組科學散文，濃郁的新疆地域風撲面而來。那里的河流山川、戈壁大漠、山花野草、飛禽走獸都可以走進作品，融入作者對大自然的禮贊、對家鄉的熱愛的感情溪流中。《負重的河流》《穗鵖效鳴》《檉柳根長住了塔克拉瑪干》這三篇科學散文不約而同地以新疆的風物為對象，在自然生態的敘寫中體現自然科學道理，作品啟智啟美，啟悟種種人文情理。

科學散文的寫作需要深厚的文學功底和扎實的科學素養。如果作者沒有深厚的文學素養作為積淀，難以有如此一氣呵成的深沉情感貫穿其中。當然，我們也要正視這類散文文學性強于科學性的事實。這類科學散文的科學功能，更多地停留在對科學事物的初步認識和情趣激發上，而更深入的學習還需要讀者自己在文章之外進一步拓展和探索。這也正是主流文學家進行科普創作的顯著特征。

值得一提的是，近年來新疆的科學文藝創作乘勢而上，發展很快。這要歸功于新疆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新疆人。他們懷揣著對家鄉的熱愛，在遼闊壯美、風景獨特、文化多元的沃土上尋找到不竭的靈感和源泉，讓新疆的文學創作之風長盛不衰。新疆的科學文藝創作也莫不得益于此。從這三篇科學散文的作者即可看出，新疆的文學作家也是新疆科學文藝創作的生力軍。

綜上所述，新疆科學散文提供的是一種很好的文人創作科學散文的范式，能和地域風物進行很好的整合，且文學審美意味明顯要強。雖然作家的創作一定程度上囿于地域風物題材，但這些散文無論是放到科普創作的圈子，還是傳統意義上文學創作的圈子，都不失為上乘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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