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莊于諧天然風趣

王云卿

井欄砂宿遇夜客

李 涉

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

他時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

據《唐詩紀事》記載，唐朝詩人李涉經過九江，夜宿皖口（今安慶）的一個小村井欄砂，夜里有強盜上門打劫，問李涉是何人，李涉的從人回答說是李太學博士。強盜首領聽說是著名詩人李涉便不再劫奪財物，求李涉給他寫一首詩。李涉就寫了這首《井欄砂宿遇夜客》。這首即興吟詠的小詩，不僅詼諧幽默，而且寓有頗為嚴肅的社會內容和現實感慨。

前兩句用輕松抒情的筆調敘事。詩人是帶著安然的詩意感受來吟詠這場饒有興味的奇遇的。“江上村”，即詩人夜宿的皖口小村井欄砂；“知聞”，即“久聞詩名”。夜里詩人寄宿在江邊小村，瀟瀟暮雨，籠罩著村莊，一片靜謐；夜里來了一伙打家劫舍的強盜，慶幸的是強盜首領早已聞聽詩人的大名。詩人遇盜的環境氣氛富有詩意，與“遇盜”的典型環境甚不相符，而且強盜的面貌也不猙獰可怖，詩人既為自己詩名聞于綠林感到自喜，也對愛好風雅、尊重詩人的“綠林豪客”甚為欣賞。環境氣氛與“綠林豪客”的不協調，他們的“職業”與“愛好”的不統一，構成一種耐人尋味的幽默。這兩句詩直接來自眼前的生活，信口道出，自含清新的詩味。

后兩句抒發詩人的感慨。“逃名姓”即“逃名”，避聲名而不居之意。意思是說，我本打算將來隱居避世，逃名于天地間，現在看來也不必了，因為連你們這些綠林豪客都知道我的姓名，更何況“世上如今半是君”呢！

表面上看，這里不過是用詼諧的口吻對綠林豪客的久聞其詩名這件事表露了由衷的欣喜與贊賞（你們弄得我連逃名姓也逃不成了），但從詩人脫口而出的“世上如今半是君”這句詩，卻可以一窺詩人對當時唐朝社會現實的感受與認識。詩人生活的時代，唐末農民起義尚在醞釀之中，亂象并不顯著，詩人所謂的“世上如今半是君”，并非實指當時的“盜賊”，而是指那些不蒙“盜賊”之名而所作所為卻比“盜賊”更甚的人們，是那些“相群相黨，上下為蟊賊”之輩。相比之下，這些眼前的“綠林豪客”如此敬重詩人、富于人情，倒顯得有些親切可愛了。詩人未必有意諷刺現實、表達嚴肅的主題，只是在特定情景的觸發下，無意中打開了思想感情庫藏中珍貴的一角。因此它寓莊于諧，別具一種天然的風趣和耐人尋味的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