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書宗
《中國延安干部學院學報》連載高放教授的專著《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史綱(從19世紀中葉到21世紀初)》之九(我稱之為第九章),是講俄國1905年革命。該章的標題《第一次社會主義政黨特異領導的俄國民主革命敗中有成》(以下簡稱《敗中有成》)極其醒目,因為它突出作者研究1905年俄國革命的兩點創(chuàng)新:一、“特異領導”;二、“敗中有成”。
19世紀末20世紀初,列寧將馬克思主義與俄國革命實際相結合,1905年革命是列寧主義誕生后俄國社會主義政黨所領導的革命運動,也是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歷史上第一次由以馬克思主義為理論指導的社會主義政黨所領導的民主革命。由于歷史的、社會的原因,以及俄國社會主義政黨自身的條件,1905年革命失敗了。但是,這次革命所產(chǎn)生的影響卻是非常深刻的,至今仍值得馬克思主義者認真反思。《敗中有成》就是對1905年革命進行歷史反思所取得的,既有時代氣息,又有革命哲理的研究成果。
上世紀60年代初,我就讀于中國人民大學國際政治系國際共運史專業(yè)研究班,高放教授是我的老師,俄國1905年革命又是學習國際共運史必須研讀的重要章節(jié)之一。近讀高放教授的《敗中有成》,在欽佩老師的老驥伏櫪精神之余,更感嘆高放教授雖年屆90,而思想仍敏銳如初。
作為史學分支的國際共運史,與一般的史學研究一樣,首先必須厘清歷史事實。對一些影響歷史事件進程的,或者存疑的歷史事件,尤其應當進行考訂,還原歷史本來面目。因為無論是學習、認識歷史,或者進一步以史為鑒,總結歷史經(jīng)驗教訓,都必須立足于歷史事實的基礎上(順便說一句:以史為鑒,總結歷史經(jīng)驗教訓,本不是史學研究的任務)。可是這項工作又是非常繁瑣,極費精力的。正是因此,這項工作也恰恰反映作者的研究功力和治史態(tài)度。《敗中有成》在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僅舉一例:俄國社會民主黨第四次(統(tǒng)一)代表大會主要討論革命形勢和黨的迫切任務問題。《敗中有成》如實地寫明,布爾什維克提交大會的決議草案,實際上帶有明顯的左傾盲動傾向。大會決議反映的是孟什維克的主張。后來的歷史實際表明,第四次(統(tǒng)一)代表大會在這個問題上通過的決議是正確的,不正確的是布爾什維克。從中可見高放教授考訂史實的嚴謹和治史的嚴肅,使得《敗中有成》足可在一段時期之內,垂范諸多國際共運史教材。其實,史料的辨析與使用,也是史學研究的創(chuàng)新之一。由于作者在這方面做得很是出色,使我讀了該文之后,對這場發(fā)生在110多年前的俄國革命,以及它對后世的影響,有了更為具體、全面和新的認識。
下面,我想就“特異領導”與“敗中有成”這兩點,簡略地談點看法。
一、對“特異領導”問題的理解
1905年俄國革命的性質是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革命的任務是推翻沙皇專制統(tǒng)治,為俄國的資本主義現(xiàn)代化開辟道路。在此之前,西歐社會進行的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都是資產(chǎn)階級領導的。19世紀60年代,馬克思、恩格斯曾經(jīng)希望通過革命途徑實現(xiàn)德國統(tǒng)一。可是,德國最終還是通過王朝戰(zhàn)爭實現(xiàn)統(tǒng)一。因此,資產(chǎn)階級領導資產(chǎn)階級民主革命,已成各國走出中世紀,進入現(xiàn)代社會的常態(tài)。當俄國民主革命提上議事日程時,雖然俄國社會主義政黨已經(jīng)成立,布爾什維克也已經(jīng)建黨,列寧主義也誕生了,但是俄國社會主義政黨中仍有一部分人認為,俄國民主革命應當由資產(chǎn)階級領導,俄國社會主義政黨所能做的就是動員工人階級,積極參與民主革命。這種主張,在剛剛進入20世紀的時候,無論從以往的歷史和馬克思主義原理來說,都沒有什么大錯。列寧的過人之處就在于看到了同時代人看不到、覺不到的東西。列寧根據(jù)時代發(fā)展和俄國具體國情,力排眾議,認為俄國資產(chǎn)階級沒有膽識、沒有能力領導民主革命;俄國民主革命必須由社會主義政黨來領導,俄國社會主義政黨也能夠領導民主革命。這是列寧運用馬克思主義的普遍原理,解決俄國革命實際問題的杰出創(chuàng)造。后來的歷史發(fā)展證明,列寧的這一創(chuàng)造,是對俄國社會向現(xiàn)代化躍進的無上貢獻。《敗中有成》以從1904年日俄戰(zhàn)爭爆發(fā)后,黨中央委員會組織各地黨組織開展反戰(zhàn)行動起,直至1907年革命低潮時期布爾什維克的苦斗等一系列具體歷史事實,再現(xiàn)列寧是如何實現(xiàn)這一創(chuàng)造的。
我贊同作者對1905年俄國革命的概括:“俄國這次民主革命是由布爾什維克在黨的力量還很弱小(只有8400人)的特定歷史條件下異乎尋常領導的,以無產(chǎn)階級為首的工農大眾為主力軍,還有眾多知識分子和起義士兵參與。”但是我覺得,與其把俄國1905年革命稱為“第一次社會主義政黨特異領導的民主革命”,還不如把這次革命稱為“俄國社會主義政黨領導的特異民主革命”。因為這次革命的 “特異”,就在于這次民主革命是由社會主義政黨領導的,它顛覆了資產(chǎn)階級領導民主革命的歷史“成規(guī)”,這是列寧把馬克思主義運用于俄國革命實際的創(chuàng)造,在民主革命的歷史上也是開創(chuàng)性的。因此,我覺得是否可以這樣稱謂:1905年俄國革命是“俄國社會主義政黨領導的特異民主革命”,而不是“社會主義政黨特異領導的民主革命”。因為“特異”并不在于社會主義政黨的領導有什么特異,而在于本該屬于資產(chǎn)階級領導的民主革命,由社會主義政黨來領導了,這是民主革命在20世紀的“異化”。由于這一“異化”,不僅使民主革命本身發(fā)生了變化,更由于這一“異化”對社會主義政黨的建設提出了一系列新的要求:為了領導民主革命,社會主義政黨需要根據(jù)不同的實際國情,依據(jù)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創(chuàng)造性地解決前所未有的種種實際問題。正因為如此,1905年俄國革命拓展了馬克思主義在20世紀發(fā)展的方向。歷史表明,20世紀的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基本上就是沿著這個方向展開的。
所以,如果說1905年俄國革命有什么“特異”的話,并不是社會主義政黨的特異領導,而是社會主義政黨領導民主革命,使得民主革命從領導權、動力、主力軍、同盟軍、方向,以及革命從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轉變,等等一系列革命的根本問題,都發(fā)生了變化。特別是從民主革命向社會主義革命轉變的問題,更是前所未有的。根據(jù)馬克思主義的一般原理,奪取政權是完成革命任務的基本標志。后來的歷史事實表明,在革命從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轉變的問題上,包括列寧領導的革命在內,都發(fā)生了很多問題。所有這些,都是俄國1905年革命開始的,這才是1905年俄國革命的“特異”。這個問題,正是值得當代馬克思主義者深刻反思的歷史課題。
二、對“敗中有成” 問題的理解(這個問題實際上是與前一個問題緊密相關的)
1905年革命是俄國社會主義革命歷史的開篇,是列寧開創(chuàng)的俄國社會主義革命過程中的有機一環(huán)。無論從哪方面說,它對1917年二月革命、特別是對十月革命的勝利有重要意義。限于篇幅,這里不可能在這方面展開論述,只能提示兩點。
第一,1905年革命對怎樣建黨和黨怎樣在革命過程中發(fā)揮領導作用的意義。
為了實現(xiàn)黨對革命的領導,1905年6-7月間,列寧伏居日內瓦,日以繼夜地寫成《社會民主黨在民主革命中的兩種策略》(簡稱《兩種策略》)一書。列寧的《兩種策略》,從理論上闡明布爾什維克在俄國第一次民主革命中的戰(zhàn)略和策略,對于實現(xiàn)黨對民主革命的領導,具有普遍意義。《敗中有成》準確地把《兩種策略》所闡述的核心問題,概括為民主革命中堅持無產(chǎn)階級的領導權。作者寫道:“圍繞這個核心問題,依我體會,列寧主要論述以下六條原理。第一,爭取無產(chǎn)階級及其政黨領導權的必要性。……第二,落實無產(chǎn)階級及其政黨領導權的可能性。……第三,貫徹無產(chǎn)階級及其政黨領導權的競爭性。……第四,踐行無產(chǎn)階級及其政黨領導權的現(xiàn)實性。……第五,實現(xiàn)無產(chǎn)階級及其政黨革命領導權的徹底性。……第六,發(fā)展無產(chǎn)階級及其政黨在民主革命中領導權的前瞻性。”這“六性”應當是作者在60多年從事國際共運史的教學和研究生涯中,反復研讀《兩種策略》,結合歷史實際,細心揣摩列寧的思想,概括出來的嘔心體會。
第二,1905年革命失敗后,在黨的思想建設方面,列寧同樣下過功夫。
在革命低潮時期,列寧在政治戰(zhàn)線上與召回派、取消派開展斗爭的同時,還在哲學理論戰(zhàn)線上批判了否定、歪曲辯證唯物主義的造神派和經(jīng)驗批判主義思潮。列寧在這方面的工作,不僅發(fā)展了馬克思主義的哲學原理,更重要的是從思想上鞏固和建設布爾什維克。沒有這方面的工作,恐怕也難有布爾什維克后來的純潔性和堅定性。套用現(xiàn)在的一個名稱(不很恰當),這實際上是當時俄國社會主義政黨的“整風”。《敗中有成》在這方面也做了極好的闡述。
此外,學習《敗中有成》,對1905年俄國革命的失敗,談點自己的看法,即:俄國社會主義政黨,包括列寧在內,在總結革命失敗的教訓時存在歷史的缺陷,即對農民問題和土地問題的認識、重視不足。這個問題,甚至影響了以后的歷史。
1905年革命是俄國在日俄戰(zhàn)爭中失敗而激起的,但是從根本上說,主要是農民要求獲得土地和資產(chǎn)階級要求分享政權這兩個俄國社會基本矛盾激化而引發(fā)的。因為作為仍然是農民國家的俄國,農民土地問題和貴族獨掌政權,這兩個經(jīng)濟和政治問題,嚴重地阻礙了俄國社會向現(xiàn)代化邁進的步伐。特別是農民的土地問題,越來越激化了20世紀初的俄國社會矛盾。列寧把馬克思主義和俄國革命實際相結合,既有對馬克思主義的創(chuàng)造性發(fā)展,也有歷史的遺憾,即缺乏對俄國農村和農民的深入調查研究、分析,從而影響了列寧,以及俄國社會主義政黨對農民在民主革命中主力軍作用的認識。《兩種策略》對堅持無產(chǎn)階級在革命中的領導權確實做了精辟的闡述,但是對如何發(fā)動、領導農民革命,結成鞏固的工農聯(lián)盟問題,只是泛泛而談,對俄國革命中農民問題的根本性和特殊性,講得不深、不透。之所以出現(xiàn)這種情況,從根本上說,是因為列寧走上革命斗爭道路之后,專注于工人和城市方面的工作,缺乏對農村和農民問題具體的、深入細致的調查研究。如果說列寧本人由于長期僑居國外,難以顧及農村工作,那么一個不爭的歷史事實是,沒有一個布爾什維克的重要領導人,曾經(jīng)深入農村,在農民中進行革命發(fā)動。造成這種歷史缺陷,不能說和列寧的認識沒有關系。誠然,如《敗中有成》提到,1905年革命中布爾什維克在西伯利亞、烏拉爾、伏爾加河流域等地農村,發(fā)放過包括列寧寫的《告農村貧農書》等宣傳單和小冊子。1905年革命高潮中,伊萬諾沃-沃茲涅先斯克等城市的郊區(qū)成立過農民代表蘇維埃,有過開倉放糧,把土地分給農民等革命行動。不過,這些行動基本上是零星的、分散的行為,連對革命的配合作用都說不上。在總結革命失敗的教訓時,列寧也只是泛泛地談工農聯(lián)盟,而對農民在俄國實現(xiàn)民主革命中的特殊重要性,只有浮在面上的一般議論,沒有切實的、實質性的分析。這樣,是不可能結成社會主義政黨領導的、革命的、血肉相連的工農聯(lián)盟的。實際上,直到后來的蘇聯(lián)時期,這樣的工農聯(lián)盟,在布爾什維克(后來的俄共、聯(lián)共、蘇共)的歷史上,幾乎也沒有存在過。一個不爭的歷史事實是,直到十月革命勝利,布爾什維克也沒有形成本黨的土地問題綱領。不然的話,1917年10月25日夜晚,全俄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的《土地法令》,其主要內容怎么會出自社會革命黨人的《農民的土地問題委托書》呢?而且,《土地法令》也沒有真正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因為“從政權方面來說,它并不是布爾什維克所實際要求的土地和農民問題的最終出路;從農民方面來說,它沒有滿足農民對土地私有的渴望,沒有明確規(guī)定農民在新的土地關系中的地位和相應的權利。”[1]533其實,《土地法令》也只是對土地問題的某種臨時性安排,是新成立的蘇維埃政權對農民自發(fā)奪取地主土地和財產(chǎn)這一事實的承認。難怪緊接著,當新生的蘇維埃政權面臨饑餓的威脅時,布爾什維克黨馬上實行全國性的,實際上是到農民手里武裝搶奪糧食的糧食征收制。此外,更不用說30年代的全盤集體化了。如果說曾經(jīng)有過工農聯(lián)盟的話,恐怕只有新經(jīng)濟政策時期那不穩(wěn)定的、在黨內不斷爭論中度過的短暫一段。
1905年革命雖然失敗了,但它對列寧領導的俄國革命事業(yè),乃至對國際共產(chǎn)主義運動,都有不容抹煞的歷史意義。我認為,之所以使1905年革命的失敗不致成為無謂的失敗,成千上萬人民大眾的鮮血不致白流,關鍵是列寧和布爾什維克,乃至后來的所有馬克思主義者,敢于直面事實,善于從失敗中總結教訓,把這段血色的歷史作為一面鏡子。這是列寧和布爾什維克真正以馬克思主義思想為指導,主觀上進行轉化的結果,并不是歷史的自然產(chǎn)物。因此,我并不贊成《敗中有成》認為1905年俄國革命失敗也有“十大成就”的提法。把總結失敗的教訓,把以失敗為代價換來的教訓稱為“成就”,也是不恰當?shù)摹G拔囊烟岬剑瑢Χ韲r民的特殊性,農民在民主革命中的重要性,就沒有認真總結教訓。俄國民主革命說到底是為了解決農民問題和土地問題,這是俄國社會走向現(xiàn)代化的基礎。可是,1905年革命失敗以后,列寧和布爾什維克的革命工作,仍然專注于工人和城市。這一偏向,實際上影響了整個革命事業(yè)。
上述只是我個人的一些看法,供高放教授和廣大讀者參考。
參考文獻:
[1]姚海.俄國革命[M].北京:人民出版社, 2013.
(作者為上海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