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賢
早已進入耄耋之年的高放教授潛心于馬克思主義理論、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社會主義學、政治學等學科的教學與研究,時間長達近70年,是我國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研究領域中公認的泰斗。他的論著歷來以史料豐富、思想深邃、秉筆直書、見解獨到、氣勢恢弘著稱于學術界和思想界;他不只是一位著作等身的學問家,而且也是一位名副其實的思想家!《中國延安干部學院學報》自2013年第3期起,開始連載高先生撰寫的“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專題講座”,至今已刊發十余篇宏文大作(至俄國十月革命勝利)。幾年來,我一直跟蹤學習其中的每一個專題;在每一個專題中,我都會讀到自己以前不知道或未曾注意過的許多史料,更能領略到先生富有新意的大量論述和深刻思考,頗受教益,常常會拍案稱絕!這里主要談談我學習《第一個社會主義政黨的國際組織第二國際功敗垂成》一文的點滴體會。
第一,旁征博引,史料豐富;精心剪裁,重點突出。第二國際25年的活動歷史,曲曲折折,頭緒復雜,涉及的人物、事件眾多。高老充分利用了他六七十年來積累的豐富的各種中外文獻資料,旁征博引,去偽存真,以每隔二三年召開一次的歷次代表大會為線索,向讀者生動地展現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第二國際活動的全景式畫面。他不僅對歷次大會會前、會間及會后發生的重要事件的來龍去脈、基本情況給予了清楚的介紹,而且對歷次大會討論的幾乎所有重大問題條分縷析、明辨是非,從而使讀者對第二國際的歷史有了一個全面而深刻的了解和把握。即使是有關“五一節”“三八節”和《國際歌》等這些基本的歷史知識,想必讀者在閱讀了高老的論述后,也會有耳目一新的感覺,這當然得益于他對史料的精心剪裁和合理安排,特別是能言以往史論家之所不言。第二國際活動中的眾多人物,他們各自的經歷和性格大相徑庭,其認識水平和思想水平參差不齊,不少人對后世的影響至今猶在,先生在文中提到的人物達五六十名之多,并重點敘述了其中十數人(茹·蓋得、保·拉法格、卡·卡菲埃羅、保·布魯斯、貝·馬隆、多梅拉·紐文胡斯、亞·米勒蘭、安·王德威爾得、卡·胡斯曼、歐·鮑狄埃、彼·狄蓋特、古·愛威爾等)的生平,其描寫之具體和刻畫之逼真,真是栩栩如生,引人入勝!在這篇宏文中,我們還看到了不少新的材料,比如在1891年召開的布魯塞爾二大上,第一次有日本代表參加,參加者是酒井雄三郎,這是代表大會文件所列與會名單中沒有記載的。比如馬克思逝世后,他的畫像第一次出現在1893年蘇黎世三大的主席臺上方,畫像的繪制者是瑞士藝術家馬格利特·格羅伊利希;1904年的阿姆斯特丹六大,第一次在開幕式上奏響了鮑狄埃作詞、狄蓋特作曲的《國際歌》,而到了1907年的斯圖加特七大上,大會主席臺兩邊卻分別擺放了馬克思和拉薩爾的巨大胸像,并由合唱團在大風琴伴奏下高唱了一首基督教新教的贊美上帝的圣歌——高老明確指出,七大上這樣安排是一種倒退,他還根據有關史料,初步判斷這很有可能是伯恩施坦等修正主義者暗箱操作的結果,等等。
第二,實事求是,言之有據;論證翔實,闡述精辟。這方面的例子很多。比如究竟怎樣看待1889年巴黎成立大會上通過的關于廢除常備軍和實行全民武裝的決議,高老在回顧和總結了第一國際和巴黎公社經驗教訓的基礎上明確指出,該決議“顯然帶有空想的性質”。比如在詳細介紹了1896年倫敦四大上正反兩方面的材料后,做出了這次大會“有退有進,總的來看還是進多于退,取得較大成功”的結論。又比如關于1900年巴黎五大在米勒蘭入閣問題上所通過的考茨基決議(又稱“橡皮決議”),高老認為,它“在當時確是喪失革命原則的調和折中方案,可稱之為半修正主義”,但同時又指出,“如果從世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運動的歷史長河來看,應該說它是含有一定的合理性”,其原因是,“議會與政府(內閣)固然有別,但是也有聯系,立法機關和行政機關是國家政權的兩大部分;如果社會黨人、共產黨人參加資產階級政府可以為勞動人民謀取一些權益,那么入閣擔任部長應該說也是可以的。這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都有實例。”再比如,在具體介紹了1907年斯圖加特七大上倍倍爾提出的關于軍國主義和國際沖突問題的草案后,高老認為,“這個草案基本上符合馬克思主義,其缺點是未指明防止戰爭和結束戰爭的具體手段,也就是不敢提出以革命戰爭反對反革命的掠奪戰爭”,而大會最后通過的對倍倍爾草案加以修改后的文件,“實際上就是主張以無產階級革命反對資本主義戰爭”。還比如,為了說明第二國際是“第一個社會主義政黨的國際組織”,“促進了各國社會主義政黨的成長和發展”,“在傳播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科學社會主義方面做了大量工作”,高老歷數了國際存在期間遍布歐、美、亞、大四大洲所有30個社會主義政黨的名目(并含成立時間及有關黨的歷史沿革情況等),詳細列舉了這一時期馬克思主義著作和社會主義報刊的出版情況。高老概括了第二國際的四大歷史成績,分析了第二國際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在政治思想上破產、在組織上整體崩潰這一歷史事件的教訓,在此基礎上,得出了第二國際“功大過更大,功敗垂成”的結論,認為其是“1876年第一國際解散之后、1919年第三國際成立之前兩者之間承前啟后、繼往開來的橋梁和引擎”。
第三,以史為鑒,秉筆直書;勇于反思,新論迭出
從改革開放初期起,高老就多次對上個世紀50—70年代自己盲目相信并在教學和研究活動中傳播斯大林在第二國際問題上的錯誤觀點(即“在馬克思恩格斯兩人和列寧之間隔著第二國際機會主義獨占統治的整個時代”),進行了多次反思。在這篇宏文中,他通過大量事實再次確認:“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是緊密連接、一脈相承、毫無間隔,持續不斷反對機會主義的。實際上歷史上并不存在一個‘第二國際機會主義獨占統治的整個時代。即便在1912年巴塞爾大會上,與會的機會主義者也都舉手一致通過堅決反戰的《巴塞爾宣言》。只是到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第二國際機會主義才獨占統治地位,而且只持續了5年。”又比如對于黨的統一問題的看法。在1904年的阿姆斯特丹六大上,第二國際通過決議,要求“每個國家必須建立一個像統一的無產階級那樣的獨一無二的社會黨,以便與資產階級黨派相對抗。”按照大會的決議,法國社會黨與法蘭西社會黨1905年在巴黎召開了統一代表大會,兩派合并后成立了新的法國社會黨(工人國際法國支部)。對此,高老認為“硬把革命派與改良派統一為一個社會主義政黨,實踐證明效果不好”,因為“這個合二為一的法國社會黨,到1914年世界大戰爆發后又一分為二了。資本主義的政黨政治必定是多黨平等競爭,資產階級政黨從來都不止一個;工人階級政黨能夠統一最好不過,不能統一也可以不止一個。一切都要通過革命實踐的考驗與檢驗。”即便是對于一些讀者過去比較熟悉的史料,高老在敘述時,也是新論迭出、新意頻現。比如高老較為詳細地介紹了1880年5月馬克思擬定的法國工人黨綱領的理論部分,不僅評價其“言簡意賅,無與倫比”,而且特別指出,這“是馬克思主義法國化的經典名篇”。恩格斯應邀出席并主持了1893年蘇黎世三大的閉幕式(8月12日上午),在大會上語重心長地講述了自己參加國際社會主義運動半個世紀的心得體會。在介紹大會的這一盛況時,高老不失時機地全面概括了恩格斯最后五年(1891-1895)通過大量著作和書信給后人留下的五點政治思想遺產,并特別強調這些政治思想遺產是具有世界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的。又比如,通過引述1893年蘇黎世三大上的有關文件,指出會議第一次在國際社會主義工人代表大會上提出了如何解決“三農”(即農業、農村、農民)問題,“是對社會主義具有決定意義的大事。”
第四,赤子之心,躍然紙上;情意拳拳,意味深長。在這篇宏文中,高老滿懷激情,對第二國際成立大會當天巴黎街頭的景象、對蘇黎世三大開幕當天群眾大游行的場面、對倫敦四大上無政府主義者的被迫悻悻退出、對阿姆斯特丹六大上俄國的普列漢諾夫和日本的片山潛共同擔任大會副主席并在開幕式上熱烈握手擁抱(時值日俄戰爭期間)等情節,都給予了濃墨重彩的敘述;關于1889年巴黎成立大會上通過的關于“五一節”的決議,高老不僅指出這一決議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和國際意義”,他為“當今勞動者已經更向前邁出了好幾步”而高興,而且還清醒地指出,現在“仍然還有地方尚未邁出這第一步。斗爭遠無窮期。”——字里行間,跳動著高老對世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事業的一顆赤子之心。高老多年來一直關注中國與第二國際的聯系,早在1979年春,他就獲得并及時翻譯了1905年5月孫中山在布魯塞爾與社會黨國際局主席王德威爾得、書記胡斯曼會談的有關報道(比利時工黨機關報《人民報》記者桑德采寫),此后仍然不斷地對相關歷史材料進行了廣泛和深入的挖掘。通過長期思考,高老指出,孫中山當時想使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愿望“固然是急于求成,但是應該說出于真誠,因為他于1924年8月3日還明確說過:“他所倡導的三民主義,其中的‘民生主義就是社會主義,又名共產主義,即是大同主義。”在這篇宏文結束時,高老特別提醒我們:在當今中國,既不能把第二國際的后裔各國社會黨定性為另類資產階級政黨,是比自由黨、民主黨、共和黨更加危險、更難對付的敵人,從而對其口誅筆伐;也不能盲目贊賞社會黨的民主社會主義的理論、政策和實踐,甚至主張用民主社會主義來指導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生的教誨,真可謂情意拳拳,意味深長!
關于第二國際的歷史,高老過去曾經寫過大量有影響的論文,還曾經為一些晚輩學者所撰寫的有關第二國際史的論著寫過長篇序言。這里還有必要指出,第一版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歷史》卷和《政治學》卷上的“第二國際”的條目,其釋文也是高老撰寫的。由于這兩卷學科不同,更由于前者初版于1990年,后者初版于1992年,因此,兩卷的釋文內容并不完全相同,后者相對于前者有部分修訂和補充。這篇關于第二國際史的宏文,可以看作是高老晚年研究第二國際史的最新成果。如果對高老多年來發表的研究第二國際史的成果做一番仔細比較的話,我們可以更加深刻地體會到高老長期以來嘔心瀝血、嚴于治學、不斷探索、與時俱進的可貴精神。這種精神,非常值得當今的中青年一代學人認真學習和效法。
(作者為陜西師范大學政治經濟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