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越
馬爾維納斯群島是此次南極之旅的第一站,這個群島資源豐富,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歷來就是各種生物之間相互競爭的戰場,人類自然也不例外。
地球上距離北京最遠的城市是哪個?答案是阿根廷的烏斯懷亞(Ushuaia)。如果把它和北京連成一條直線,這條線幾乎穿過地球的正中心。從北京飛烏斯懷亞,光是飛行時間加起來就要30多個小時,中間還至少需要轉3次機,很多想去南極的人僅僅因為這個就打退堂鼓了。

攝影師在南極洲拍攝帝企鵝
烏斯懷亞是大部分南極郵輪的始發點,因為這是距離南極半島最近的港口城市,和南極半島之間只隔著一條500多公里寬的德雷克海峽,大部分郵輪只需航行2天就能穿過去。而南極半島則是南極大陸緯度最低的地方,它就像南極大陸伸出來的一根手指頭,勾引著好奇的人們前往探視。難怪人類和南極大陸的最初幾次接觸都發生在這里,這一點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么當年的中國人對南極不感興趣:這根手指頭距離中國實在是太遠了。
絕大部分從中國去南極的游客都必須加入一個旅行團,自由行的人非常少。我這次跟隨的旅行團是由一家專做高端郵輪的名叫“船客”的旅行社組織的,團員們先飛到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在這里休整一晚,第二天下午再飛烏斯懷亞。結果第二天上午我們團的一位團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兩個騎摩托車的強盜搶走了一只金表。這兩人顯然是慣犯,配合默契,他們先是在一家中餐館門前埋伏,看中了團友的金表。就在我們一行人從大巴車上下來走向那家餐館時,其中一個強盜突然從后面撲上來抱住受害者,另一人熟練地摘下金表,然后兩人迅速跳上一輛沒有熄火的摩托車跑掉了。這位受害者還以為是某位團友在開他的玩笑,等他明白過來罪犯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這兩人大概是從哥倫比亞來的非法移民,不是阿根廷本地人。”旅行社安排的一位華人地陪解釋道,“這些人最喜歡搶華人,因為這個季節過來的華人游客大都是去南極的,普遍很有錢,年紀又偏大,比較容易得手。”

英國著名的探險家與海盜弗朗西斯·德雷克
對財產的爭奪,簡直是人類的共性,全世界莫不如此,只不過所用的手段不同而已。后來得知,我們這位團友運氣還算好的,人沒受傷,錢包和護照等貴重物品也沒有丟。就在同一天,另一家中國旅行社的一位老年團友遇到4個強盜搶相機,他試圖和搶劫者搏斗,結果受傷住院,南極之行也泡湯了。看來中國人去南極的注意事項里還必須加上一條:一定要小心強盜,盡量不要和他們發生正面沖突。
當天下午,我們乘坐阿根廷航空公司的一架波音787-800型客機飛抵烏斯懷亞。飛機上至少有一半乘客是中國人,顯然都是要登船去南極的。這條線路在幾年前還不為大多數中國人所知,但如今中國已經排在南極游客榜單的第二位了,僅次于美國。
烏斯懷亞位于南美洲最南端的火地島(Tierra del Fuego)上,起飛前布宜諾斯艾利斯已是初夏,降落時便需要披一件羽絨服了。火地島是一座近似三角形的島嶼,如今由阿根廷和智利共享。這個島的北面和南美大陸之間隔著著名的麥哲倫海峽,1520年葡萄牙航海家費迪南·麥哲倫(Ferdinand Magellan)率領的船隊正是從這個海峽穿過南美大陸進入太平洋,首次實現了駕船環游地球一周的壯舉。當時他看到海峽南側的陸地上濃煙滾滾,火地島的名字即由此而來。
后來證明,島上的煙火是印第安原住民點的,他們早在1萬多年前便來此定居,為了取暖而養成了點篝火的習慣。據說火地島上最多時曾經生活著將近1萬名印第安人,歐洲人登島50年后這個數字就下降到只有350人了,大部分原住民死于英國傳教士帶來的傳染病,新大陸的居民對天花和流感等舊大陸傳染病毫無抵抗力。還有一部分人死于白人奴隸主之手,西班牙奴隸主對南美原住民的壓迫是臭名昭著的。
火地島雖然位于西班牙人控制的南美洲,但最早來這里生活的卻是來自英國的殖民者和傳教士,烏斯懷亞最早就是由英國傳教士建起來的。事實上,最早意識到火地島是一座島的正是英國皇家海軍著名的軍艦“比格爾號”(HMS Beagle),達爾文就是乘坐這艘軍艦環游世界的。1833年“比格爾號”在考察南美大陸期間首次發現了火地島南端有一條連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狹窄海峽,并從這里穿了過去,因此這個海峽被命名為比格爾海峽(Beagle Channel)。烏斯懷亞就坐落在比格爾海峽的北岸,所有南極郵輪都要先從海峽里穿出去進入大西洋海域,再駛往南極。
當晚旅行社安排大家住進了烏斯懷亞最好的阿拉庫(Arakur)酒店,當年李奧納多·迪卡普里奧拍《荒野獵人》時就曾在這里住過。這部讓他獲得奧斯卡獎的電影拍的是加拿大森林里發生的故事,后期剪輯時導演想補拍幾個鏡頭,可當時已是北半球的夏天,地球上哪里還能找到和加拿大冬季森林類似的外景地呢?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火地島,因為整個南半球除了南極大陸外就只有火地島的緯度能夠和加拿大北方森林相比了。
從這個小花絮可以看出,地球的南北兩個半球是不對稱的,北半球陸地多,緯度也高,火地島的緯度在北半球相當于蘇格蘭,比這更北的地方多了去了。這一點曾經讓不少古代學者相當困惑,尤其是那些相信對稱和平衡是宇宙最高法則的古希臘哲學家更是感到不解,比如亞里士多德就認為南半球應該有一塊和北半球相對應的大陸,他稱為“南方大陸”(Terra Australis)。繼承了這一思想的著名埃及地理學家托勒密更是在他繪制的世界地圖上畫出了一個想象中的南方大陸,后人稱其為“未知的南方大陸”(Terra Australis nondum incognita)。
必須特別說明一下,歐洲學者們心目中的“南方大陸”并不是南極大陸,而是一塊和歐亞大陸緯度差不多的富饒土地,甚至有人認為它就是《圣經》中的所羅門王的金礦所在地,這就是為什么有那么多歐洲人試圖南下尋找南方大陸了。同理,包括中國人在內的世界其他民族為什么從來沒有關心過地球的南邊有什么?距離如此之近的火地島上的印第安原住民為什么那么多年都沒有試圖尋找南極大陸?一大原因就在于這些文化中沒有關于南方大陸的傳說,因此也就沒有任何駕船南行的動力。不過,也正因為如此,南極大陸成功地躲過了人類活動的干擾,成為地球上最后一塊未被開墾的處女地。
麥哲倫那次環球之旅的主要目的雖然是尋找第二條通往亞洲的航道,打破葡萄牙人對好望角航道的壟斷,但他的一個次要目的就是尋找傳說中的南方大陸。當時他認為海峽左邊那塊冒著煙的土地就是南方大陸的邊緣,可惜1578年英國著名海盜弗朗西斯·德雷克(Francis Drake)被風暴意外地刮進了德雷克海峽,證明火地島及其周邊的若干小島是南美大陸的盡頭,往南走是一片汪洋,很長時間都看不到任何陸地。
不過,對財富的渴望并沒有阻擋歐洲人探索南方大陸的腳步,但因為航海技術的限制,這個謎最終被解開已是200年后的事情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終于在烏斯懷亞碼頭上看到了此行將要乘坐的極地郵輪“海精靈號”(Sea Spirit)。這是一艘柴油動力的1D級抗冰船,長90.6米,寬15.3米,動力為4720馬力,排水量4200噸,在海洋郵輪當中算是非常小的,巡航速度也只有14節,不算快。當時碼頭上還停靠著另外兩艘南極郵輪,都比“海精靈號”大一圈。記得當時團友們都非常擔心這艘小船能不能抵抗得住南極海的驚濤駭浪,甚至對于它過于小巧的身姿產生了一絲自卑的情緒。但后來的事實證明極地郵輪其實是越小越珍貴,因為小船勝在機動靈活,非常適合在冰山中穿行。再加上小船吃水淺,可以在港灣深處拋錨,便于沖鋒艇搶灘登陸,游客體驗要比大船好太多了。
“海精靈號”注冊地為巴哈馬,隸屬于俄羅斯的波塞冬探險公司(Poseidon Expeditions)。這艘船每年的4月至9月跑北極航線,10月到來年的3月跑南極航線,全年幾乎一刻不歇,由此可見極地郵輪市場有多么火爆了。尤其對于想去南極的大部分游客來說,郵輪不但是最好的選擇,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選擇。
雖然人類航行南極已經有100多年的歷史了,但由于南極的自然環境太過惡劣,危險性太高,直到1969年才有一位名叫拉爾斯·林德堡(Lars Lindbald)的瑞典人首次開辦了南極郵輪業務,普通人終于有機會登上南極大陸了。他的船取名“林德堡探險號”(Lindbald Explorer),是芬蘭制造的,掛挪威國旗,因為船身涂成紅色,大家都親切地稱其為“小紅船”。剛開始的時候有機會乘坐小紅船去南極的游客主要來自歐美和日本等發達國家,但隨著中國經濟的騰飛,南極郵輪市場也迎來了一次大爆發。如今每年都有約30艘郵輪在南極海域巡游,把將近4萬名游客送往南極半島。這個數字比10年前增加了近一倍,來自中國的游客做出了很大貢獻。
可惜的是,這30多艘南極郵輪當中沒有一艘船是中國制造的,目前也沒有任何一家中國公司有能力駕馭這些郵輪,中國旅行社只能采取外包國外郵輪的方式來運作。像這艘“海精靈號”的船長是俄羅斯人,大副是波蘭人,總機械師是菲律賓人,海員和后勤服務人員來自全世界十幾個國家,但沒有一個中國人。中華民族的航海傳統在鄭和之后便喪失殆盡,至今仍未完全恢復。

一名游客在沖鋒舟上近距離觀察南極鸕鶿
南極郵輪大多是能載好幾百人的大家伙,“海精靈號”的最高載客量只有114人,算是其中的小不點。很可能就是因為游客擔心船太小會晃,或者航程太長的緣故,此次“海精靈號”沒有賣滿,只搭載了79名乘客,其中65人為中國游客,分屬兩家不同的旅游公司。
據我觀察,來自中國的游客大都是20世紀50~60年代出生的人,他們大都已經功成名就,既有時間又有財力來南極旅游。“70后”和“80后”幾乎一個也沒有,這個年齡段的中國人正處于打拼階段,很少有人能騰出一個月的時間出來玩。但讓我驚訝的是,船上居然有好幾個“90后”,看來新一代中國年輕人還是有希望趕上來的。
2016年11月6日下午4點正式登船,團友們受到了貴賓式的接待。“海精靈號”雖然外表樸素,但內部裝飾極為豪華,除了房間面積略小之外,其余設施都跟陸地上的豪華旅館差不多,該有的都有了。大家剛進屋放下行李,船上廣播就響了起來,讓所有乘客立刻穿上救生衣去甲板。原來,“海精靈號”是“國際南極旅游組織協會”(以下簡稱IAATO)的成員,根據IAATO的要求,所有前往南極的郵輪在出發前都必須先對所有乘客進行緊急救生培訓,內容包括遇到危險該去哪里集合,以及如何穿救生衣等等。團友們演習得很認真,但其實大家心里都知道,一旦真的在南極海出了意外,活下來的可能性是很小的。這片海域不但水溫低,而且不在任何一條主要航道上,偶遇其他船只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正因為如此,南極郵輪公司的老總們于1991年成立了IAATO。顧名思義,IAATO就是南極郵輪公司的行業協會,一方面為所有付費成員提供導航和天氣預報等服務,另一方面也希望一旦出事相互能有個照應。更重要的是,為了保護南極自然環境(同時也就保護了南極的旅游資源),IAATO還為每一位成員規定了嚴格的南極旅游行為準則,內容比其他地區的旅游規范要嚴格得多。比如,IAATO把南極郵輪分成3類,每一類都分別規定了航線和登陸點。1類為200人以下的小船,“海精靈號”就屬于此類,這類船能走的航線最多,登陸點也最多。2類為載客量200~499人的中型郵輪,大部分南極郵輪都屬于此類,無論是航線還是登陸點的選擇范圍就要少很多。3類為500人以上的大船,這類船不但可走的航線較少,而且干脆就不允許登陸,只能在南極海巡游。
另外,IAATO還規定每個登陸點每次登陸的人數不得超過100人,因此如果一艘船載了300名客人,那么每個登陸點就只能分3批登陸,這樣算下來每位乘客在陸地上的時間就要大打折扣了。我們這次只有不到100名乘客,因此大家可以一起登陸,基本上不用輪換,每個人在岸上的時間都相當充裕。
還有一條很重要:IAATO規定每個登陸點不能同時有兩艘以上的船靠岸,這就避免了其他熱門旅游景點經常人滿為患的局面。對于南極這樣一個以“人跡罕至”為最大特點的旅游目的地,這是很關鍵的一條規定,它保證了所有南極游客都能有一個最好的旅行體驗。
演習完畢之后,汽笛一聲長鳴,“海精靈號”緩緩駛出碼頭,沿著比格爾海峽向西駛去。海峽很窄,又刮著西風,因此“海精靈號”行駛平穩,一點也不晃。
事實上,從烏斯懷亞的植被的長勢就可以看出,這地方長年盛行西風。早年的歐洲帆船大都是從大西洋到太平洋,因此都是逆風行駛,船長必須要有高超的技巧才行。為什么這地方長年刮西風呢?帆船是如何逆風行駛的呢?這些問題一般的中國導游是回答不上來的。不知是因為中國旅游業尚處于初級階段,還是中國游客缺乏好奇心,我接觸的大部分中國旅游團配備的中文導游業務水平都不高。像我們這次在烏斯懷亞的自然保護區待了一個上午,配備的中文導游對那里的自然生態完全不了解,大多數游客也只會抓起相機一通狂拍,這樣的景點式旅游收獲很小,很快就忘了。

游客們共飲香檳酒慶祝抵達南極
幸運的是,“海精靈號”配備了一個專業探險隊,全部13名成員都是具有豐富極地經驗的專業導游,其中甚至有好幾位博士,所涉及的專業領域包括海洋生物學、生態環境學、地質學、冰川學和歷史地理學等等,幾乎涵蓋了南極的所有方面。探險隊除了協助我們登陸并指導探險活動外,每個航海日都會舉辦各種講座,幫助大家了解關于南極的各種專業知識。講座全部用英語進行,由一位獲得了國外生態學博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負責同聲翻譯成中文。后來不少游客都表示,探險隊是此次南極三島之旅最大的驚喜,也是南極旅游和其他旅游行程最大的不同。可惜的是,據我觀察,船上的14名外國游客每次講座幾乎都不缺席,但中國游客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不來聽講。中國人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不知道是在哪個年代丟掉的,至今仍未找回來。
當天晚上,探險隊隊長德國人安雅(Anja)為大家做了第一個講座,內容是航海注意事項和登陸規范。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有三點。第一,此次南極三島之行不是普通的郵輪巡游(Cruise),而是探險之旅(Expedition),希望大家懷著一顆探求未知世界的好奇心去探索神秘的南極,并做好吃苦的準備。事后證明,探險隊說到做到,通過他們的努力為我們營造了一個相當逼真的探險經歷。第二,除了船尾指定的吸煙區之外,船上其他地方嚴禁吸煙,更不允許往海里扔煙頭。為了讓大家更好地遵守這項規定,安雅給出的理由不是怕海洋動物誤食煙頭,而是擔心煙頭被風吹回來釀成火災。可惜第二天船上的監控錄像就拍到了一名中國游客沒有遵守這一規定,并通過船上廣播對其提出了口頭警告。多年的旅游經驗告訴我,少數中國煙民正在成為國際旅游業的公害,這種狀況不知什么時候才能改變。第三,南極是地球上最大的荒野,希望大家能幫助南極保持這種狀態,不要以任何方式破壞南極自然環境,或者干擾野生動物的正常行為。據我觀察,船上絕大部分團友對于這一點遵守得還是相當好的,但仍然有個別中國人無視這一原則,為了拍到更好的照片而以各種方式干擾野生動物,探險隊員數次試圖制止都無效,最后差點爆發沖突。每次出國旅游我都會意識到,中國的自然環境為什么這么差?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有相當多的中國人缺乏環保意識,這一點恐怕需要很長時間的公眾教育才能得到改善。
由于時差的原因,當晚大家很早就上床休息了,一夜無話。第二天凌晨我被一聲巨響驚醒了,原來是廁所里的一個垃圾桶被晃倒了。醒來后我立刻感覺天旋地轉,像是躺在一個劇烈搖晃的搖籃里一樣,甚至需要雙手抓住床沿才不至于掉出去,沒想到此次南極之旅的第一天大海就給了我們一個下馬威。
安雅通過廣播告訴我們,“海精靈號”遇到了7級大風和高達5米的海浪。這種天氣對于那些超級郵輪來說也許不算什么,但對于“海精靈號”這樣的小不點來說問題就嚴重了。我暈得幾乎下不了床,早飯也沒有吃。上午我勉強下床去聽了一個講座,回來就吐了,因為沒吃早飯,吐的全是酸水。當時我就想,大船也有大船的好處啊!如果你只是想去南極看看,不想探險,那還是坐大船吧。
后來一位團員給大家念了一個網上找到的暈船順口溜,實在是太貼切了:一言不發,二目無神,三餐不吃,四肢無力,五臟翻騰,六神無主,七上八下,久臥不起,十分難受。
我趕緊吃了片暈船藥,借助藥勁睡了一覺。幸好晚上的時候海浪減到了3米,我強迫自己吃了幾口飯,稍微恢復了一點體力。暈船最可怕的一點就在于,它讓人沒有食欲,并因此而體力越來越弱,最終導致越來越暈,是一個典型的惡性循環。我終于體會到當年那些歐洲航海家們的不易,他們的帆船可比“海精靈號”小多了!當年達爾文環游世界時乘坐的“比格爾號”帆船只有27.5米長,他剛上船時暈船反應極為嚴重,完全吃不下飯,所幸半年后他終于適應了,否則就沒有進化論了。
在生命的進化樹上,人類屬于陸地哺乳動物那一支,海洋不是我們的家,而是我們征服地球最大的障礙。當年我們的祖先們為了跨越海洋的阻擋到達南極大陸,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相比之下,今天的我們只是暈個船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海精靈號”在海上航行了一天兩夜之后,于2016年11月8日到達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西點島(West Point Island),我們的南極三島之旅終于正式開始了。
各位讀者,你們聽說過下面這幾個地方嗎?皮特凱恩群島(Pitcairn Islands)、阿森松島(Ascension Island)、安奎拉島(Anguilla Island)……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但是,你聽說過馬爾維納斯群島(Islas Malvinas,西班牙語),或者福克蘭群島(Falkland Islands,英國稱)嗎?相信很多人的答案都是肯定的,尤其是年齡大一點的讀者,一定聽說過它的大名。
上述這些海島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英國的海外領土。作為曾經的“日不落”帝國,英國的絕大多數海外殖民地在“二戰”結束后都相繼獨立了,但上面提到的這些海島因為地理位置偏僻,在被歐洲人發現之前都沒有原住民,因此也就沒人和英國搶,于是英國人把它們據為己有,成為大英帝國昔日輝煌的僅存的證據。

馬島西側西點島上的黑眉信天翁
就拿馬島來說,最早看到它的很可能是西班牙水手,但他們都沒有在地圖上將其標出來,因此目前公認最早發現它的是英國的約翰·戴維斯(John Davis)船長,時間是1592年。第一個登島的人是另一位英國船長約翰·斯特朗(John Strong),時間是1690年,相隔近100年。由此可見當年航行至這一海域的歐洲人大都是為了繞過合恩角進入太平洋,對這樣一個無人居住的荒涼海島不感興趣。
地球上像這樣的海島還有很多。“海精靈號”上貼了一張大號的世界地圖,標出了所有這些海外孤島的位置和所屬國,每一個大洋里都有。我仔細看了一下,絕大多數都屬于英、美、法這3個國家,比如位于北太平洋上的關島(Guam,屬于美國)和位于南太平洋上的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屬于法國)等等。這些海島的存在相當于把這幾個老牌強國的勢力范圍擴大到了遠離本土的地方,于是就招來了周邊國家的不滿。馬島距離阿根廷本土的直線距離只有500多公里,但它距離英國本土卻有1.5萬公里之遙,就連最大型的軍用飛機也都至少需要加一次油才能飛到,所以阿根廷人覺得這個島理應屬于阿根廷,而且如果阿根廷軍隊動用武力把它奪過來的話,遙遠的英國軍隊不敢貿然行事。
于是,馬島就出名了。
阿根廷人想奪馬島的一個主要原因是它的面積很大,資源相當豐富。整個群島由東西兩座大島,以及740多座小島組成,總面積約為1.2萬平方公里,如果把它當作一個國家的話,在全世界近200個國家里可以排到第157位。雖然島本身的自然條件不算太好,但周圍海域的漁業資源相當可觀,地下還蘊藏著豐富的石油和礦產,據說目前已經有好幾家國際石油公司獲得了鉆探許可。
但是,漁業和石油業都是需要一定的技術實力才能實現盈利的產業,早年的歐洲殖民者沒這個能力,馬島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個遠洋船隊臨時歇腳的地方而已。事實上,以當時的航海條件,來這里走一趟都是一件極端困難的事情,更別說殖民了,因此馬島直到1764年才迎來了第一批殖民者,他們是法國人。兩年后英國人也來此定居,并建立了一個永久定居點。不過,維持這個定居點的成本太高了,于是英國人于1774年主動放棄了占領,但留下了一個石碑,宣布該島屬于英王喬治三世所有。
英國人一走,西班牙人趁機占領了該島,直到1810年西班牙丟掉了大部分南美殖民地為止。1820年阿根廷宣布擁有馬島主權,并開始驅逐那些來島上歇腳的英美海豹獵手。獵手們向美國求救,于是美國政府派軍艦“萊克星頓號”前來該島,趕走了阿根廷殖民者。
1833年,各方面的實力都達到頂峰的大英帝國又想起了馬島,遂派軍艦再次登島宣布主權,并開始了有計劃地移民。英國人看中了馬島獨特的地理位置,它位于一條重要航線的中間點,來往于美國東西海岸的船只都要經過這里,于是英國人將其打造成一個重要的遠洋物資補給站和船舶維修點,并靠倒賣沉船貨物發了大財。可惜1914年開通的巴拿馬運河斷了馬島的財路,這個群島的戰略地位也大大下降了。
所幸馬島還有一個賺錢的方法,那就是羊毛業。原來,馬島的緯度和蘇格蘭很相似,氣候也大致相同,于是大批蘇格蘭牧羊人很高興地遷到了這里,以放羊為生,并在這一過程中逐步把馬島變成了南半球的蘇格蘭。當我第一眼看到那座位于馬島西側的小島西點島時,第一印象就是這地方實在是太像蘇格蘭高地了,放眼望去全都是低矮的丘陵地,山坡上長滿了黃綠相間的牧草。島上雖然看不到樹,卻長著一叢叢荊豆(Gorse),上面開滿了鮮艷的小黃花,從老遠就能看得見。這是一種最高可以長到2米多高的灌木,本來生長在蘇格蘭,因為它枝葉密集,而且莖稈上有很多刺,蘇格蘭人一直將其作為天然籬笆墻使用。
“海精靈號”在港灣里拋了錨,并放下沖鋒艇。這處港灣風平浪靜,西點島上甚至還修了一個小碼頭,所以整個登陸過程波瀾不驚,沒有遇到任何麻煩。
西點島上僅有的兩位居民艾倫(Alan)和杰姬(Jacky)夫婦站在碼頭上迎接我們的到來。兩人年紀都在50歲左右,雖然祖籍都是蘇格蘭,但兩人卻都自稱是當地人,因為兩人的家族已經分別在這里住了7代和5代了。事實上,在英阿戰爭之前,英國政府不承認這里居民的英國公民身份,戰爭之后才修改了憲法,為每一位當地居民頒發了英國護照,可以自由出入英國了,但英國人卻不可以隨便來這里定居,需要特殊的許可證才行。
“西點島的主人名叫羅迪·納皮爾(Roddy Napier),他的祖先早在1875年就從一家公司那里租下了這個島,靠放牧為生。羅迪的母親于1958年買下了這個島,去世前把它傳給了兒子。”艾倫用一口標準的英式英語向我介紹說:“羅迪本人一直住在首都斯坦利(Stanley),他雇用了我們夫婦倆幫他照管這個島。”
艾倫的幾句話濃縮了馬島的歷史,這里已經被蘇格蘭移民殖民了100多年,而且一直是以私人公司和家庭農場的方式在運作,土地則按照先到先得的方式進行買賣。牧羊需要大量土地,島上原來的生態系統不可避免地遭到了破壞。碼頭所在的這片緩坡完全就是一個蘇格蘭農場,當地的野生動植物已經基本上被入侵物種取代了。
我們大老遠跑過來當然不是為了看羊的,于是探險隊帶著我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徒步穿越了這個小島。島的另一側有一處地勢很陡的懸崖,不便放羊,因此保留了大量當地特有的高叢早熟禾(Tussac Grass),這種草最高可以長到1米,一叢一叢的非常茂盛,從遠處看很像是人的頭發。我們沿著一條人工修建的小路下到了懸崖的半山腰,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塊空地,上面密密麻麻地聚集著一大群鳥,它們躲在高叢早熟禾的后面孵蛋,從遠處很難發現。
這是我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野生動物,剛才還在有說有笑的團友們立刻不作聲了,紛紛拿出長槍短炮開始拍照,或者按照一句時髦的話說,開始“闖作”。這里基本上只有兩種鳥,一種叫黑眉信天翁(Black-browed Albatross),通體雪白,背部的羽毛呈灰黑色,兩眼上方有一簇黑色羽毛,故得此名。就像大多數信天翁一樣,這種鳥基本上是生活在空中的,因此它的翼展最多可達2.2米,在空中滑翔的時候甚至可以不用扇動翅膀。不過,就像所有的鳥類一樣,它必須找到一塊安全的陸地產卵并孵蛋,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地球上大部分陸地都被哺乳動物侵占了,只有馬島這樣的遠離大陸的海島還算安全,于是全世界65%的黑眉信天翁都選擇在馬島繁殖后代,因此這里是觀察這種瀕危鳥類的最佳地點。
信天翁是一種對愛情非常忠誠的鳥類,大部分信天翁配偶通常都會在一起過一輩子,感情非常牢固。我們看到不少雄鳥在陪著雌鳥孵蛋,它們用鳥喙互相摩擦,親密得不得了。
不過,大家的興趣很快就被另一種鳥吸引過去了,這就是跳巖企鵝(Rockhopper Penguin)。這種企鵝體形很小,平均身高只有64厘米,但長相十分滑稽,腦門上的黑毛是豎起來的,很像傳說中的刺頭,眼睛是紅色的,眼眶上長著一束白色的毛,從正面看很像是一個表情兇惡的小妖怪。如果一只跳巖企鵝突然從草叢中冒出頭來,能把人嚇一跳,以為遇到了魔鬼,但如果你再看到它的全身,尤其是看到它移動時的樣子,一定會笑出聲來,因為它很像是一個正在蹣跚學步的嬰兒,兩條小短腿支撐著肥胖的身子左右搖晃,兩只翅膀像嬰兒的兩條胳膊,夸張地伸向身后并左右搖擺,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跳巖企鵝也是一種對愛情非常忠誠的鳥,每對跳巖企鵝每年10月都會回到同一個地點交配并產蛋,然后夫妻倆輪流孵蛋,一個月后幼鳥破殼而出,父母交替喂養。一般情況下到來年的4月份小企鵝便可以獨自覓食了,身上的羽毛也換好了,于是它們便回到海里,捕食南極磷蝦和小魚。跳巖企鵝的窩一般都建在海邊的懸崖峭壁之上,它們依靠出色的跳躍能力登上陡峭的山坡,故得此名。我曾經在紀錄片里看到過它們跳巖時的樣子,彈跳力驚人,遇到難以攀登的臺階時還會用鳥喙輔助,樣子相當滑稽。
讀者們一定注意到了,我用了很多人類的形容詞來描述信天翁和跳巖企鵝的行為,對于真正的野生動物學者來說這種描述方式是很不專業的,因為野生動物的行為不一定和人類行為意義相同,擬人化的描述方式很可能是不正確的。但是,這種描述方式對于企鵝來說太難避免了,因為它們的樣子實在是太像人類了,而這,就是為什么企鵝如此受歡迎的根本原因。中國國寶大熊貓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受到了廣泛關注,這種情況對于動物保護來說有好有壞。好的一面在于,它們的存在讓公眾更加關注動物保護事業,其他一些生活在同一區域的野生動物也可以搭順風車。壞的一面在于,這些“明星物種”吸引了太多的動保資金,另外一些不那么受關注的物種及其棲息地就被忽略了,中國的另一種珍貴國寶白鰭豚就是這樣滅絕的。
人類的關注度同樣是一種有限資源,野生動物們需要競爭才能得到。生命的世界里競爭無處不在,擺脫這一狀態需要更高級的智慧。
看完企鵝,大家原路返回。杰姬邀請所有人去她家做客,并為我們準備了英式下午茶和豐盛的茶點。據她介紹,政府每6個星期會派船來島上送一次給養,他們需要事先從超市訂購物資,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其余時間兩人基本上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南極郵輪是他們和外人交往的唯一機會,而他們倆都非常喜歡這種隔世的感覺,再也不愿意回到人多的地方去了。同樣,當地年輕人高中畢業后通常都會去英國本土上大學,但畢業后超過60%的人會回到島上定居,因為這種世外桃源的生活方式太吸引人了。
“政府一直想讓羅迪在西點島上投資建旅館,吸引更多的普通游客來島上旅游,但羅迪不干,他想保持現狀,把西點島變成一個野生動物保護區。”杰姬說,“所以我們現在只是象征性地養了幾百頭羊,主要收入來自南極郵輪。”
如果真的能一直這樣下去,那馬島還是歸英國管理比較好吧,我心想。
當天下午我們原定還要去“尸體島”(Carcass Island)登陸,但不知從哪里刮來一陣狂風,港灣里頓時掀起了2米多高的海浪,沖鋒艇登陸變得困難了。探險隊長安雅當即決定放棄登陸,再去另一處更加隱蔽的桑德斯島(Saunders Island)碰碰運氣。到了之后發現這里的海浪果然稍微小一些,安雅決定立即搶灘登陸。這一次的沖鋒艇之旅要比上午的顛簸多了,海水不止一次打到船上,大家的衣服都被打濕了,幸好我事先有所準備,穿上船方發給我們的那件紅色的登陸專用沖鋒衣,把相機包抱在懷里,這才沒有弄濕。桑德斯島上沒有碼頭,我們需要蹚水登岸,好在船方還給每位游客配備了一雙齊膝的雨靴,我們也都按照要求穿上了防水褲,所以身體一直是干燥的。
在南極旅游,保持身體干燥是非常重要的防護措施,否則很容易被凍傷。生活在北極地區的因紐特人之所以性子慢,甚至給人以懶惰的印象,就是為了防止劇烈運動導致的出汗,汗水結冰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個經驗只有善于學習的挪威探險家學會了,最終幫助他們戰勝了不可一世的英國人,這是后話。
我們的登陸地點是夾在兩座小山包之間的一個馬鞍形沙灘,兩邊都是海,海風吹起漫天黃沙,讓人睜不開眼睛。我驚訝地發現,就在這嚴酷的環境中,居然有一大群企鵝正躺在沙子上孵蛋。它們是適應力極強的巴布亞企鵝(Gentoo Penguin),平均身高約為76厘米,鳥喙為橘紅色,眼睛上方長著一塊白斑,很像評書中的那個白眉大俠徐良。
突然,遠處走過來兩只身材高大的企鵝,它們的胸前有一塊明顯的橘黃色標記,走路時翅膀下垂,搖擺得不明顯,很像是一個背著手在檢閱儀仗隊的老首長。原來這就是南極地區體形僅次于帝企鵝的王企鵝(King Penguin),成年王企鵝的平均身高都在90厘米以上,通常分布在緯度更高的地區,我們這次運氣不錯,在馬島就看到了好幾只。
動物攝影愛好者們不但喜歡長相萌的動物,更喜歡體形大的動物,于是那幾只王企鵝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卻注意到沙灘旁邊的山坡上有幾個明顯的地洞,我記得曾經看過的一部紀錄片中提到有一種麥哲倫企鵝(Magellanic Penguin)只喜歡在地洞中孵蛋,便拿出望遠鏡順著山坡仔細尋找,果然在一處地洞的洞口看到了一只出來曬太陽的麥哲倫企鵝。從名字就可以猜到,這種企鵝是葡萄牙航海家麥哲倫首先發現的。成年麥哲倫企鵝身高約在70厘米左右,脖子上有一圈白色的羽毛,胸前也有一圈白色的條紋,很容易辨認。也許是因為它們很早就和人類打過交道的緣故吧,麥哲倫企鵝非常怕人,一般人很難接近,只能遠觀。我們這趟旅行只在桑德斯島上近距離看到過麥哲倫企鵝一次,而那天只有很少的幾個人像我一樣意識到需要朝山坡上看才能發現它們的蹤跡。野生動物觀察是一件需要知識儲備的技術活,事先需要做大量功課才能取得最大限度的收獲。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山坡上有很多地洞,但我注意到它們大都被兔子占領了。我還在附近看到了好幾只羊在吃草,它們肯定也會干擾麥哲倫企鵝的正常行為。雖然英國人的環保意識算是比較好的,但他們帶來了大量入侵物種,對當地生態系統產生了嚴重的危害。人類最好還是統統撤走,把馬島還給野生動物吧,我心想。
一天之內完成了兩次登陸,大家都很興奮,晚飯時相互交流心得,聊得很開心,國內飯局時每個人都忙著拍菜發微博刷朋友圈的情況在“海精靈號”上是不存在的。當然了,大家不再那么熱衷于玩手機的一個主要原因是船上的互聯網信號非常慢,而且流量費極貴,每兆折合人民幣10~15元。有位團友花50美元買了30兆流量,結果剛一打開微信20兆就沒有了。
“我出發之前已經退了幾乎所有能退的群,可有幾個群實在是沒法退啊!”他無奈地說。
“我已經預見到了這種情況,所以出發前專門注冊了一個小號用來上網。”另一位團友笑著說。
據我觀察,剛開始那一兩天還有幾位團友不太適應這種斷網的生活,但大家很快就被旅行中碰到的新鮮事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不再把互聯網當回事了。旅行不但可以幫助你開闊眼界,而且可以強迫你換一種生活方式,并在這一過程中發現舊方式的荒誕之處,啟發你重新思考人生。
話雖如此,當天晚上正好是美國總統大選開票的日子,還是很讓人揪心的。第二天一早,“海精靈號”停靠在了馬島首府斯坦利(也稱阿根廷港)的港口。我打開隨身攜帶的一臺小收音機,收到了當地唯一的BBC國際廣播電臺,得知了特朗普當選的消息。那天BBC播了一整天大選特別節目,內容大多是諷刺特朗普競選時故意煽動民粹主義情緒,撒謊成性,他的當選將極大地影響美國的未來等等,傾向性極其明顯。
這樣的論調在其他地方聽到很可能不會覺得有什么特殊之處,但在馬島情況就不同了。一位當地人告訴我,馬島沒有海底光纜和外界相通,和“海精靈號”一樣都得依靠南極上空的衛星,信號差速度慢,因此當地人很少上網,電視也不怎么看,這里也沒有任何國際報紙,只有一家刊登當地新聞的名叫《企鵝新聞》的周報。換句話說,馬島的居民雖然生活在21世紀,獲取信息的方式卻仍然停留在20世紀初的水平。斯坦利相當于一架時光機,把我帶回了100多年前的世界。我立刻想到,如果特朗普是在那個時代參加競選,那么他幾乎沒有任何可能獲得勝利,因為選民們獲取的信息的渠道被少數幾家大的媒體集團(比如BBC或者CBS)壟斷了,這些大媒體的記者和評論員們很少會有人喜歡特朗普這樣的候選人。但是,如今的我們有了互聯網,信息傳播的壟斷局面被打破,一條新聞或者見解可以不經過任何審查就通過社交媒體傳播出去,信息的“可傳播性”和它的質量不再相關聯,只和它的煽動性成正比。于是,特朗普的觀點便借助社交媒體的草根性質傳播開來,并影響了很大一批文化程度不高的選民的傾向性。
如果說社交媒體就是民主的終極表現形式的話,那么特朗普的當選就是民主的勝利。但是,民眾自己的選擇是否真的就會對民眾自己有利呢?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這就是旅行的另一個好處。一個細心的旅行者可以通過觀察其他社會的運作方式,反思自己之前曾經信誓旦旦的價值觀,這樣的觀察和反思是那些只會坐在家里觀天下的書呆子很難做到的。
我們在斯坦利的第一項活動是參觀吉普賽灣(Gypsy Cove),這里早在1963年就被當地政府劃為自然保護區,是全體馬島人共同的財產。我驚訝地發現,這里的植被雖然非常茂盛,而且大都是本地植物,但野生動物非常少,我只在懸崖上看到了幾只正在孵蛋的大雁,山坡上居然連一只企鵝都沒看到,沙灘上也是空空蕩蕩的,連一頭海豹都沒有。要知道,絕大多數哺乳動物和鳥類都是在陸地上繁殖后代的,春季又正好是動物繁殖的旺季,這種情況是相當罕見,甚至是不可思議的。
為什么會這樣呢?保護區入口處的一塊牌子給出了答案。原來這里曾經是英阿兩國馬島戰爭的主戰場之一,阿根廷軍隊預計英軍會在這里登陸,把整個3公里長的海岸線布置成雷區。野生動物是有記憶的,它們很可能還沒有忘記那場大戰,不敢再來這里筑巢了。
據說當年阿根廷軍隊在整個馬島上布置了134個雷區,如今大多數雷區都尚未被清除干凈,馬島當局只好在外圍拉上鐵絲網,禁止任何人進入。吉普賽灣就有一大塊地方被鐵絲網圍了起來,我們只能在指定的道路上行走。那場發生在1982年的戰爭雖然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個世紀,其余波尚未完全消除,至今仍然留下了100多塊傷疤。
參觀完吉普賽灣后是自由活動時間,我在斯坦利城內度過了一個少有的輕松下午。這座城市不大,車輛靠左行駛,大部分建筑物帶有明顯的英國特征,上面插滿了英國米字旗,甚至還能看到英國特有的紅色電話亭和雙層大巴。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但往來車輛倒是不少,大都是較為高檔的SUV,看來當地人的經濟狀況很不錯。
據統計,目前馬島一共有2563名常住居民,其中2115人生活在斯坦利。傳統的羊毛業雖然還在,但由于合成纖維的出現導致羊毛價格下降,羊毛業的地位已經落在了旅游業的后面。不過,目前馬島最大的經濟來源是出售周圍200海里專屬經濟區的捕撈許可證,這筆收入占到全島財政總收入的一半以上。
這筆錢總數并不多,因此如果按照總量來排的話,馬島在全世界229個經濟實體當中僅排在第222位。但因為人口總數少,如果按照人均來排的話,馬島則躍居世界前10位。難怪馬島的移民政策非常嚴格,任何人想要移民至此都非常困難。在這個地球村概念盛行的時代,這個島逆流而上,在一塊與世隔絕的小島上悄悄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
一個國家,大雖然有大的好處,但小也有小的優點。我在這些年的旅行過程中見識過不少小國寡民,他們的國家在國際上沒什么名氣,奧運會領獎臺上也從來不會出現他們的身影,但他們的小日子卻過得有滋有味,充滿快樂。
雖然馬島的旅游業地位很高,但小鎮斯坦利實在是沒什么好逛的,這里物價又高,買什么都不劃算,于是我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博物館里。這座博物館內容相當豐富,里面有很多殖民地時期的文物,讓我對當年的孤島生活有了相當深入的了解。館內還專門開辟出一大塊地方做了一個英阿馬島戰爭的專題,我正好借此機會重溫了一下那場戰爭的歷史。
按照博物館的介紹,1982年時的阿根廷經濟衰退,民不聊生,當時的阿根廷軍人政府內外交困,獨裁總統萊奧波爾多·加爾鐵里(Leopoldo Galtieri)將軍決定利用馬島的主權爭議來分散民眾的注意力,并通過煽動民族主義情緒來團結阿根廷民眾,讓大家忘掉對國內局勢的關注,進而加強自己的統治。
1982年4月2日阿根廷出兵占領馬島,第二天聯合國發文譴責阿根廷軍政府,4月5日英國海軍艦隊從英國本土出發駛往阿根廷,4月25日便奪回了被阿根廷軍隊占領的南喬治亞島,整個過程英軍沒有死亡一人。5月1日英軍轟炸機轟炸了被阿根廷占領的斯坦利機場,雙方展開對攻戰。6月14日英軍奪回斯坦利,1萬名阿根廷士兵向英軍投降。至此這場戰爭只進行了74天便宣告結束,英軍死亡255名士兵,阿根廷則有649名士兵陣亡,另有3名平民在戰爭中不幸身亡。6月17日阿根廷總統加爾鐵里將軍辭職。
后來有一位美國海軍軍官撰文分析了雙方的實力對比,認為阿根廷強在空軍,海軍也不錯,還有航母支持,但阿根廷陸軍太差,基本上只是一支武警部隊,平時習慣于扮演政府打手的角色,戰斗力很差。英軍雖然空中力量不強,航母也不行(英國隸屬于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建造航母的任務交給了美國),但好在英國在大西洋上有一座屬于自己的阿森松島,距離馬島僅有5000多公里,可以利用這里的機場對登陸行動給予足夠的空中支援。因此當雙方進入短兵相接的階段時,英國人在海軍陸戰隊方面的優勢便盡數體現了出來。
從這個例子也可以看出英國海外領土的重要性。
這場戰爭到底哪方是正義的呢?我沒有能力做出評價。但2015年馬島曾經進行過一次全民公投,在投票率高達93%的情況下,有99.8%的投票人支持英國。當然了,如果在阿根廷國內舉行一次全民公投的話,結果恐怕會正好相反。問題在于,這種投票能說明什么呢?
斯坦利的博物館里還有一個占地面積很大的南極館,里面展出了英國探險家沙克爾頓當年使用過的南極營地的復制品,各種細節都做得相當逼真。沙克爾頓雖然在整個南極故事當中屬于稍后出場的角色,但他的地位非常重要,有點類似于《三國演義》里的諸葛亮。事實上,整個南極館展出的幾乎全都是關于沙克爾頓那次著名的橫跨南極大陸冒險行動的文物,我們這次南極三島之旅的路線安排幾乎相當于重走沙克爾頓之路。對于那些真正的南極迷們來說,僅此一條便已值回票價了。
這個南極館提醒所有來參觀的人們,馬島距離南極大陸非常近,這里一直是南極探險家們的大本營,很多南極故事都是從這里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