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

王鵬程

掩卷，燈光下晃過冗長的列車，月臺上的幾個淚人，一言不發。

一九五四年一月十七日，一列駛向波蘭的火車載著傅聰和滿車的期盼祝愿出發了。自此，一封封信件穿過一道道國境線，連成一條看似渺小，實則堅不可摧的通道，直到其中一方的生命無言地戛然而止……

通讀一番家書，便敢拍案斷定傅雷之嚴：無論什么文字寫出來，都透出一股答辯詞的味道。絲絲入扣，有條不紊，似乎隔著五十年的油紙，都能望見他寫信時瘦削而剛毅的臉。他說：“你的‘鬆始終寫別字。記住上面是‘髟，下面是‘松，‘松便是‘鬆的讀音，記了這點就不會寫錯了。”即使是一個字的錯誤，也讓一位父親從字形到讀音進行細致講解、矯正。在表揚方面，傅雷更顯理智和冷靜：“你真是從低洼到半山腰了！”對于兒子的成就，父親理應驕傲地拿出來肆意書寫一番，但傅雷的口中依舊是一個“半山腰”。有贊揚，更有期盼，似乎在父親那里，每句贊揚的話中都有些懸而未決、欲言又止的東西指引著傅聰向山頂攀爬。

然而再讀這家書，冰雪卻層層消融，化成一片汪洋，夾雜著涼涼的海風。

且看離別后的那一晚，“昨夜月臺上的滋味，多少年來沒嘗到了，胸口抽痛，胃里難過，只有從前失戀的時候有過這經驗。”怎樣的嚴肅，怎樣的理智都在離別的一刻分崩離析，一瀉千里。多么深沉的父愛啊！一旦化冰為水，這父愛在一個日益獨立的青年面前又顯得有些纏綿：“只要你不嫌我煩”“飲食務須有度，營養務須充分”這樣的語句倒像是搶了母親的位置。而像是“這么光明，這么純凈，這么深邃！替新中國創造了一個輝煌的世界紀錄！”之類的話語則如同大浪般打來，熱烈地包裹著傅聰。如同一位嚴苛的藝術家仰視自己的作品，驚訝與喜悅交織，自豪與驕傲并存，就是這樣一份溫潤如水的情感裹著一服服苦口良藥，讓一位年少氣盛的音樂家欣然接受。

可再次細品，卻覺得家書上的字跡全都褪色隱去，僅剩二字：無言。

厚厚的一沓家書，出自傅雷，卻又讓人覺得不是他所寫：他幾乎不提到自己的狀況，身體、境況、心情、趣事難從家書中翻出一星半點。反觀母親：美食、美景、經濟狀況等等常見，這才像是一位母親在與孩子聊著家常。相比之下，傅雷的信甚至顯得有點回避自己，他是將整個的身心都傾注于孩子之上啊！“我真是要拿我所有的經驗、知識、心血，盡量給你作養料。”相比之下，傷痛、誤解、批斗、折磨以及難以啟齒的暴行在一個父親的心中，似乎難以企及孩子的千萬分之一。

他可以傾訴，但他選擇了無言。

生活中，或許也有那么一個父親。雖然手機電腦早已普及，惠及千家萬家，電話那頭的聲音卻仍急切地問著你：“考得怎么樣？”“和同學相處得怎樣？”“有什么想要的，下次回來給你帶！”他們樂此不疲地了解著我們，仿佛從未與我們相見。可當問起他們的狀況時，卻像是商量好般例行一段短暫的沉默，隨即回些“挺好的”“沒什么”或“咱們還是說說你吧！”類似這些轉移話題的應付辭令。可誰會去猜猜那段整齊劃一的沉默下，究竟隱藏著什么？

一九五七至一九五八年的“反右運動”中，傅雷受了長達一年的錯誤批判，為了避免傅聰的憤懣影響學業，父母在信中始終未告知實情。

一九五八年三月十八日的那封信后，父親的信已成為奢望。對于一個正直、果敢、遇強則強、遇剛則剛的靈魂來說，收不到父親的信算不了什么；對于一個堅強勇敢、逆水行舟、一往無前的音樂游子來說，這程度已是家常便飯。可耳邊四起的政治流言卻在一點點侵蝕著他的鎮定自若。

萬里之外的父親到底怎么了？

傅雷的家書中什么也看不出。

大愛，果真無言。

推薦語：魯迅先生說：“誦習一字，當識音形義三。口誦耳聞其聲，目察其形，心通其義，三識并用，一字三功乃全。”然后“自文字至文章”“意美以感心；音美以感耳；形美以感目”。意思是說作為學生，應改變讀書只停留在字音和表面字義的舊習，要在讀書中精思、悟神、明義。我們在讀的過程中，如果能憑借聯想、想象、揣摩、觸發的遷移，自讀自悟，獲得思想啟迪，積累優美的語言，享受審美的情趣，何愁作文？本文顯然做到了自讀自悟。

小作者由一開始閱讀《傅雷家書》體會到“嚴和柔”，到再次細品，感受到家書上的字跡全都褪色隱去，僅剩無言二字。這個過程是小作者閱讀本書的必經之路，也是讀者與小作者靈魂對話的心路歷程。這樣無言的父愛不僅在書中，也在我們的生活中，小作者由傅雷想到那個身處外地卻時時心系自己的父親，壓抑許久的感情不覺噴薄而出，不吐不快。“萬里之外的父親到底怎么了？傅雷的家書中什么也看不出。”那個無言的父親走了，但我們卻能從生活中千萬個父親身上找到傅雷的影子。大愛，無言！

（姚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