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論長征：意料之外全在情理之中

陳伙成

《中國工農紅軍長征示意圖》有個有趣現象：圖上的紅軍行動標示恰似落在圖上的一條氣勢磅礴一泄萬里的江河。這等奇觀，是紅軍長征各部基本走向和主要路線大體一致的寫照。長征并不是預先設計的卻形成如同激流歸大海的奇觀，實屬意料之外。這種意外之處，既有其形成的原因，又有其蘊涵的哲理。可是，這些迄今仍沒有引起史家的注意，故我們把它作為一個論題來探討，試圖說明一切意料之外皆在情理之中，揭示其歷史的教益。探討這個問題，必須在敵強我弱的基本態勢下，從長征的目的切入。長征是紅軍在強敵逼迫下，為保存力量、開創發展新局面做出的無奈而明智的抉擇。保存力量和開創發展新局面是一個整體的兩個部分，既緊密聯系，又有不同階段的不同側重和不同的條件要求。長征的全部實踐，都圍繞著這兩個部分而展開。

一、紅軍各部蘇區的西部乃至西部的西部，皆為敵之力量相對薄弱地區，這決定了以保存力量為當前目的的紅軍各部，在被迫戰略轉移時，首先必然也必須西去。

先后長征的紅軍各部，除紅四方面軍主動撤出川陜蘇區外，都因為已不能在蘇區內線打破敵之“圍剿”而被迫突圍。這樣，首要的問題便是突圍的方向。突圍目的在于保存力量，因而，其方向必然也必須是敵之薄弱部位。當我們綜合各部突圍前的當面敵情時，就會發現先后被迫長征的紅六軍團、中央紅軍、紅二十五軍、紅二與紅六軍團，其蘇區的東、南、北三面，皆為敵之重兵進攻或主要輔攻方向，唯有西邊是敵之兵力相對薄弱部位。再作個別分析，又會發現紅六軍團湘贛蘇區和中央紅軍中央蘇區的西南部，紅二十五軍鄂豫皖蘇區的西北部，是敵之兵力相對薄弱部位，紅二、紅六軍團的湘鄂川黔蘇區南部敵尚未到位。這就決定了這些部隊必然也必須從敵之這一薄弱部位突圍，才能達到最大程度地保存力量的目的。實踐上也正是這樣，故沒有一支紅軍在突圍時遭受挫折損失。

突圍是戰略轉移的第一步。成功走出第一步后，緊接著就是仍以保存力量為目的與敵之“追剿”斗爭的階段。這與在蘇區內的反“圍剿”斗爭不同。反“圍剿”的目的在于打破敵之“圍剿”，突出“打”，當然也有必要的“走”，但“走”是為了“打”；反“追剿”的目的在保存力量，突出“走”，故應盡量避免與敵糾纏，其間也會有不可避免的“打”，但“打”是為了“走”。這就決定了戰略轉移的方向必須也必然是敵之力量薄弱方向，走不利于敵之大部隊機動的路線。戰略轉移的終極目的是開創發展新局面，故轉移方向又要考慮到有利于落腳。從現象上說，這似乎很難統一，但實踐上并不難，它有規律可循。

人類社會的發展并不平衡，尤其是在落后的農業經濟時代更不平衡。那些條件較好的地區總是首先被發展，并一直處在領先地位，成為人口稠密、交通便利、經濟和文化較為發達地區；反之則是各方面都相對落后的地區。這種發展的不平衡性又帶來社會管制的不平衡性，發達地區比較嚴密，落后地區相對松懈，這些規律在舊中國特別是80年前的中國，表現得十分明顯。在各發生紅軍和蘇區的省區，大體說其東、南、北面比較發達，西部相對落后；就全國而言，則更是如此。當年，蔣介石國民黨統治剛建立不久，不論是在一省西部或全國西部，都是其力量相對薄弱地區。

嚴重的敵強我弱態勢決定，紅軍只能在國民黨統治力量相對薄弱地區生存發展。這就形成了紅軍的戰略基地蘇區，一般都在遠距中心城市的兩省或3省甚至4省邊界。嚴重的敵強我弱，也決定了紅軍從蘇區突圍后，必然是不約而同地轉入敵之統治力量相對薄弱的西部；并且決定了從長江以南蘇區突圍的紅軍，所走的路線大體一致。

國民黨“圍剿”軍給紅軍“留下”突圍的缺口，對紅軍必然西去未能有效防止，絕不是出于他們手下留情，更不是他們愚蠢。從蔣介石到“圍剿”軍各將領，無一不想一舉消滅紅軍，他們也十分清楚紅軍在萬不得已時必然從這些地方突圍西去。蔣介石早在紅六軍團“西征”和中央紅軍戰略轉移前，就在贛西南起沿湘、粵、桂邊到湘江，構筑了以碉堡為支撐的4道封鎖線；蔣介石也把堵住贛西南嚴防中央紅軍突圍的任務交給廣東國民黨軍。“圍剿”鄂豫皖蘇區紅二十五軍的國民黨軍將領，也清楚兩年前紅四方面軍主力就是從鄂豫皖蘇區西北部突圍西去的。可是，他們心知肚明并加以防范是一回事，力不從心特別是不同心協力又是一回事。他們雖然擁有當時世界上最龐大的常備軍，但紅軍的多戰略區格局，迫使他們不得不多戰線應對，難免顧此失彼。他們大部隊作戰，決定只能以便于大部隊展開和補給的地區為主攻和主要助攻方向；他們更害怕紅軍突進至發達地區造成政治上的轟動效應，只能首先確保其根本重地發達地區的安全。他們派系繁雜，各從各自利益出發，誰也不愿意在與紅軍作殊死戰斗中喪失自己的部隊，丟官丟地盤。他們更沒有能力在落后的西部強化自己的統治。正是這些不以他們的主觀意志而轉移的客觀因素，決定了他們無奈于紅軍突圍西去。

以上這些，就是長征的紅軍各部不約而同地西去，西去都達到了保存力量目的的原理。

二、強敵的“追剿”，迫使紅軍長征各部必須也必然繼續西去直到青藏高原東側。青藏高原的自然環境和人文條件，又決定了紅軍長征各部必然也必須折轉北上。

紅軍長征各部撤出蘇區后，都遭到國民黨軍的“追剿”。但因各部分量不同，所受的“追剿”強度也不等。

具有代表性的是中央紅軍。事前，他們只設想轉移到湘西會同紅二、紅六軍團反攻，開創新局面，卻沒料到進入湘南后，遭到20萬國民黨軍“追剿”，又由于控制指揮全權的博古、李德的指揮錯誤，部隊才突破敵之第4道封鎖線湘江防線，已經損失過半，8.6萬余人只剩下3萬余人，而且敵已在我北上湘西途中張網以待，后經毛澤東力挽狂瀾轉兵進入貴州，避開了覆滅命運。遵義會議后，毛澤東回到黨和紅軍領導崗位，曾先是計劃在黔北落腳創建新蘇區，繼而又計劃從川南北渡長江入川與紅四方面軍協同“爭取四川赤化”，總之不想繼續西去進入青藏高原。但是，這時的中央紅軍已遭到嚴重削弱，且仍然處于無后方流動狀態的極為被動地位，在蔣介石直接指揮40萬國民黨軍圍追堵截的情況下，為保存力量，只能經黔西南進入滇北，走到云貴高原與青藏高原的結合部。

這時，后有追兵，不能后退，剩下的有繼續西去或左轉南下或右轉北上這3條路。如果繼續西去，便是進入青藏高原腹地西藏，即使紅軍官兵可以克服高原反應，也無法在那里生存發展。那里有著不可能在近期內克服的民族矛盾問題，不僅不能在藏民中建立蘇區，取得衣食和人員補充，而且會遭受到藏軍攻擊和因為與民爭糧而遭到藏民反對，那將是自走絕路。往南，是云貴高原，勢必遭到國民黨滇軍，乃至中央軍聯合的圍追堵截，中央紅軍已經不起再戰消耗，且這里靠近國境線，再無可退之地。相對而言，剩下的只有折轉北上一條路。由滇北渡過金沙江便是青藏高原東側，境內有大涼山、大雪山、邛崍山等高山峽谷，大渡河經貫其間，區域雖然廣闊，但人口稀少，多為少數民族區，生產力低下，糧食奇缺，紅軍若進入這一區域，必將遭受自然界障礙和饑寒交迫的種種苦難。但敵之“追剿”軍如尾隨紅軍進入這一區域，也同樣會遭到這些苦難，這種苦難卻是敵人“追剿”軍不可逾越的鴻溝。對于有足夠勇氣征服物質苦難而無力與敵之大部隊決戰的紅軍來說，沿青藏高原東側北上是唯一的選項。

沿青藏高原東側北上，不僅可以避開敵之重兵的圍追堵截保存力量，而且與下一步的落腳開創發展新局面的終極目的一致。早在遵義會議后，黨中央就曾考慮由川南北渡長江到四川開創發展新局面，雖然此時在四川開創發展新局面已無可能，但還有繼續北上到西北黃土高原一條路。青藏高原東側的北段與西北黃土高原相連，出川康邊便是黃土高原腹地陜甘地區，雖仍屬落后的西部，但比起川康邊，這里的人口密度較大，又多為漢人，經濟力也較好，境內地域廣闊，少有深山峽谷，便于紅軍大部隊回旋。這里更靠近華北，在政治上軍事上更能影響全國。在南方已不能立足、青藏高原又不利于紅軍生存發展的情況下，這一區域是紅軍能找到的唯一立足地。

正是上述這些因素，決定黨中央率領紅一方面軍到達青藏高原東側后毫不猶豫折轉北上，到達川康邊親臨當地環境后又堅定繼續北上陜甘地區；也決定了后續的紅二、紅四方面軍不管其情愿不情愿，都必然也必須沿青藏高原東側北上，而且所走的路線也與紅一方面軍大體一致。

三、西北的基礎條件和全國抗日民主運動高潮的到來，決定黨中央必然也必須以西北為革命大本營。

長征的終極目的是開創發展新局面，即重新建立戰略基地蘇區，依托蘇區逐步爭取革命斗爭勝利。但是，蘇區的建立、存在和發展是一個諸因素的最佳組合問題，除了必須是敵之力量薄弱地區和主觀指導不犯錯誤這些前提條件外，還有其必須具備條件和有利形勢的大環境。早在1928年秋冬，毛澤東對“紅色政權”的建立、存在和發展經驗作初步總結時，就明確指出它需要有全國革命形勢繼續發展的大環境，并且必須具備下列條件：“（1）有很好的群眾；（2）有很好的黨；（3）有相當力量的紅軍；（4）有便利于作戰的地形；（5）有足夠給養的經濟力。”對于重新建立蘇區并使之存在發展的紅軍“來源”來說，除了已“有相當力量的紅軍”這一條件外，其他的都要靠主觀選擇給予相對滿足，靠抓住全國形勢變化的時機。

西北陜甘地區，首先是敵之力量薄弱的區域，同時不僅具備上列的諸條件，而且有紅軍和蘇區基礎。由于此前，蔣介石國民黨軍的戰略重心一直被南方的紅軍和蘇維埃運動吸引在南方，后起又偏居西北一隅的陜甘紅軍和蘇維埃運動，從1932年興起以來一直穩步發展，成為長征大潮中未被卷入的僅有的部隊和僅存的蘇區。這就為長征的紅軍提供了落腳的選項。正是這樣，首先北上的紅二十五軍首先落腳在陜甘蘇區，其力量的加強又使陜甘區的革命基礎進一步鞏固。

從1935年夏開始，全國形勢急劇變化。由于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我國華北，中日民族矛盾迅速上升到主要地位，抗日民主運動浪潮迅速高漲，全國性的學生、市民和各界人士強烈要求蔣介石國民黨政府抗日救國，國民黨內的部分愛國人士和將領，也呼吁蔣介石停止內戰抗日。團結抗日，已成為中國政治形勢發展的主流。

正是上述的這些條件，決定了黨中央堅定地將中國革命大本營放在以陜甘蘇區為基礎的西北，并且在是年10月落腳陜甘蘇區后，一面立即轉入擴大和鞏固西北革命大本營的斗爭，一面立即制定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策略路線，開始實行由國內革命戰爭向抗日民族戰爭的轉變。

這種客觀因素的決定作用是不以人們主觀意志而轉移的。是年6月黨中央率領紅一方面軍和張國燾率領的紅四方面軍在懋功會師后，黨中央力主北上，張國燾不顧黨中央的“南下是絕路”的斷言堅持南下，不惜以分裂黨分裂紅軍實行他的南下戰略。實踐檢驗證實了張國燾南下戰略的錯誤。在川陜蘇區已喪失、國民黨中央軍薛岳兵團的10萬大軍已入川，川軍已把戰略重心移到川西平原且按照蔣介石旨意實行“堡壘主義新戰略”的新情況下，張國燾企圖先取川西平原再“赤化四川”的戰略豈有不敗之理；在川康邊不適合于紅軍大部隊生存發展的現實面前，他硬是命令所部退入川康邊以求休養生息而再起，豈有不使所部因饑寒和疾病交迫而遭慘重損失之理。

有了北上勝利和南下失敗的實踐檢驗，也就有了三大主力紅軍在西北革命大本營的會師與長征的勝利結束。

四、諸因素決定作用的綜合，體現在長征行動上便是各部基本走向不約而同和主要路線大體一致，由此又決定了長征使紅軍由分散而逐步集中，長征史是一部紅軍會師史。

如前分析，敵情決定紅軍長征各部首先必然也必須西去；青藏高原的自然環境和人文條件，決定各部必然也必須沿其東側北上；陜甘地區的基礎條件和全國抗日民主運動的高漲，決定中國革命必然以西北為大本營。而這一切綜合體現在行動上，便是長征各部基本走向不約而同和主要路線大體一致；由此，又決定了長征各部盡管其行動并不同步，多數部隊走走停停，但必然是后到的陸續與先來的會師，使紅軍長征史成為一部會師史。

這部會師史依時間順序：一是紅六軍團與紅三軍（紅二軍團）1934年10月24日的貴州印江木黃會師；二是紅一、紅四方面軍1935年6月12日的川西懋功會師；三是紅二十五軍與西北紅軍1935年9月16日的陜西延川永坪會師；四是紅軍陜甘支隊（紅一方面軍主力編成）與紅十五軍團1935年11月初的陜西甘泉會師；五是紅二、紅六軍團與紅四方面軍1936年7月2日的西康甘孜會師；六是紅二、紅四方面軍與紅一方面軍1936年10月的甘肅會寧、靜寧會師。

紅軍的一次次會師，使紅軍一步步地走向集中。木黃會師后，紅三軍復稱紅二軍團，紅二、紅六軍團實際上合成一部，由賀龍、任弼時統一領導和指揮；永坪會師，使紅二十五軍和西北紅軍組成紅十五軍團，由徐海東、程子華統一領導和指揮；甘泉會師后，恢復紅一方面軍番號，原陜甘支隊編為紅一軍團，紅十五軍團編入紅一方面軍，由黨中央直接領導和指揮；甘孜會師后，紅二、紅六軍團和原紅一方面軍紅三十二軍合編組成紅二方面軍，仍由賀龍、任弼時統一領導和指揮；會寧、靜寧會師，是三大主力紅軍會師，為紅軍實現全軍統一領導和指揮創造了前提條件。

長征是意料之外的，長征使紅軍由分散而集中更是意料之外。蔣介石原不過是企圖通過重兵“圍剿”“追剿”，將紅軍各部圍殲于各蘇區，或者在追擊中將其殲滅，卻沒料到不僅不能消滅任何一支紅軍，反而將各路紅軍逼到一起，擰成為一股合力。紅軍無奈之下被迫轉移，原不過是旨在避開強敵進攻，到邊遠地區開創新局面，卻沒料到此去卻是萬水千山的長征，從江南丘陵區、大別山區、大巴山區走到黃土高原，更未料到通過長征，實現了由分散至集中的歷史性轉變，從此在黨中央、中央軍委統一領導和指揮下，最大程度地發揮其整體的政治影響力和戰爭能力。歷史在嘲笑蔣介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歷史在磨礪紅軍不幸之中有萬幸。

然而，這一切意料之外全在情理之中。戰爭乃至其他的一切社會實踐指導，說到底莫過于處理好主觀與客觀的關系。而在這一點上，前人早已總結出樸素而又形象的哲理，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和“人算不如天算”。這里所謂的“天”，當然不是虛無縹緲的，而是實實在在的諸客觀因素。蔣介石的失敗，在于他奉行主觀主義；紅軍長征的勝利，在于主觀能動作用與客觀決定作用的相一致。

由此，揭示了戰爭乃至其他一切社會實踐的一條共同的指導規律：人們不能超越客觀因素的決定作用，企圖戰爭的勝利，事業的成功；但人們可以而且必須在客觀因素決定作用下發揮主觀能動作用，爭取戰爭的勝利，事業的成功。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