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文
20世紀80年代,文壇復蘇,新人輩出,文學創作開始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然而,就在這時,文壇巨星茅盾先生卻不幸于1981年3月27日逝世,后輩作家們情不自禁地尊稱德高望重的茅公為“文壇長老”。
“從提綱看,這三篇都好”
1979年2月6日至13日,人民文學出版社在北京召開了一次中、長篇小說作者座談會。此時,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剛剛開過,文藝戰線盡管已沖破禁錮,但由于極“左”思潮的長期肆虐,思想理論方面仍然存在著極大的混亂,出版社的編輯和作家們也都面臨著許多難解的問題,比如,“文革”如何描寫,反面人物如何揭露,全黨工作重點的轉移、四化建設與揭批“四人幫”的關系如何把握,文學創作有沒有禁區等。為了幫助作家們迅速提高認識,解除疑慮,推動文學創作的發展,使中、長篇小說在半年以至兩三年內有大的突破,嚴文井、韋君宜等人民文學出版社的領導組織召開了這次座談會。王蒙、陸文夫、宗璞、高纓、馮驥才、王祖鈴(竹林)、孫颙、敖德斯爾、蔣子龍、高曉聲、劉心武等約40位中青年作家出席,周揚、馮牧、陳荒煤、嚴文井、韋君宜都有講話,中宣部部長胡耀邦作了報告。同時,人民文學出版社現代文學編輯室根據馮驥才、王祖鈴、孫颙三位年輕作家的構思或小說初稿,寫出了他們正在寫作或修改的三部中、長篇小說的故事概要,特別提請年高德劭的茅盾給予具體指導。這三部小說都涉及到社會現實,甚至直接反映“文革”生活、知青生活及其他一些當時人們認識還不一致的重大社會問題,對這些問題從文藝界到編輯部,都曾產生過巨大分歧和尖銳爭論。因此,大家懷著急迫的心情,期待茅盾在會上給大家指點迷津。
茅盾果然不負眾望。他很仔細地看了小說提綱并在會上直接詢問作者后,以他的膽識和睿智明確指出:在題材的問題上,應該是什么都可以寫,實事求是地反映生活,相信群眾的眼力。寫人物也沒有什么可顧忌的,什么人都可以寫,只要寫得深刻。現在應該解放思想,打破禁區。他對這三份小說提綱均進行了具體指導和說明,最后充分肯定地說:“從提綱看,這三篇都好。”
茅盾的講話給與會的作家特別是青年作家解除了顧慮,使他們明確了方向,放開了筆墨,暢達了文思。很快他們的作品寫成了,并且在人民文學出版社陸續出版,這就是馮驥才的《鋪花的歧路》、竹林的《生活的路》和孫颙的《冬》。這幾部小說與劉心武的《班主任》、盧新華的《傷痕》等作品成為新時期文學發展的先聲。
座談會前一年的年底,人民文學出版社就出版了由茅盾自己選編的《茅盾評論文集》,它是茅盾1949年以后所寫文藝評論的合集。正如后來胡耀邦在茅盾的追悼會上評價的:“新中國成立后,他長期從事文化事業和文學藝術的組織領導工作,寫了大量的文學評論,特別一貫以極大的精力幫助青年文學工作者的成長,為社會主義文化事業做出了重大的貢獻。”茅盾作為青年文學工作者的良師益友,給予他們精神上的影響、藝術上的指導、創作上的支持是無比巨大的,《茅盾評論文集》便是最好的見證之一。
1958年的一段文壇佳話
1958年,《文藝報》是各類文藝信息最多的地方,當時,人們正傳頌著茅盾慧眼識茹志鵑的故事。
茹志鵑起先不知名,她的短篇小說《百合花》先后投給兩家刊物均被退稿,原因大體是說作品調子較低沉,不能給人鼓舞的力量云云。作者當時真有些心灰意冷了,但畢竟是花了很大心血寫成的東西,內心難免有點憐惜,便決定投到陜西的《延河》再試一試。沒想到,《延河》在1958年3月號上登了出來,而且很快讓茅盾讀到了。茅盾不禁一陣驚喜:《百合花》,這是我最近讀過的幾十個短篇中間最使我滿意,也最使我感動的一篇,可以說是在結構上最細致嚴密,同時也是最富于節奏感的,幾乎沒有閑筆,同時它又富于抒情詩的風味,人物描寫、故事敘述、細節安排等都有特點,且6000多字的短篇具有它獨特的風格。他在9000多字的《談最近的小說》中,花了近1/3的篇幅剖析《百合花》的種種優異之處,仍感覺意猶未盡,表示“還可以說許多”。茅盾此文發表在《人民文學》1958年6月號上,該期同時轉載了《百合花》。
后來,人們才知道,茅盾的這篇文章,不僅扶植起一位優秀的中國女作家,而且挽救了一位在“危險的邊緣”的人。1958年,茹志鵑正面臨人生道路上一場空前的厄運:她的丈夫王嘯平被打成右派,開除黨籍、軍籍;她自己也被迫離開了部隊。正是在生活和創作都面臨深淵時,茅盾及時而熱情的鼓勵,使這株“已蔫倒頭的‘百合花,重新滋潤生長,一個失去信心的、疲憊的靈魂,又重新獲得了勇氣、希望”。
其實,由此而奮力成長起來的又何止茹志鵑一人!得知茅盾逝世的消息,茹志鵑夜不能寐,埋藏23年的心里話奔涌而出,匯成一篇動人的悼念文章發表在茅盾逝世5天后,即4月1日的《文匯報》上。在這篇文章里,她飽含深情地說:從危險邊緣“站立起來的還不僅是我一個人,還有我身邊的兒女,我明確意識到,他們的前途也系在我的肩上。先生,您的力量支持了我的一家、一串人哪!”如今,茹志鵑的女兒王安憶是相當多產的女作家,第五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其子王安桅也活躍在影視界。
事實總是那么耐人尋味。茹志鵑在1998年10月去世后,現為作協副主席的著名作家鄧友梅,在他那篇感人肺腑的悼文《阿姐志鵑》里,非常動情地說:“在半個多世紀里,不論是我的事業還是我的生活,志鵑阿姐一直在默默地關照著。”1957年,“我被劃入另冊”,是志鵑阿姐給我鼓勵和關心;后來, “也是志鵑姐最先伸出手把我拉回文學天地中來的”。這是愛的傳遞。
茹志鵑和《百合花》只是較典型一例,僅茅盾恩澤的就有一大批人。1921年冰心在《小說月報》上發表《超人》是茅盾寫的按語;夏征農的首篇小說《禾場上》發表于茅盾主編的《文學》上,茅盾還特意寫短論加以推薦;沙汀的首本小說集《法律外的航線》出版,是茅盾及時地寫了評論,肯定“這是一本好書”;艾蕪的《人生哲學的一課》,是根據茅盾的意見修改后問世且得以成名的;1933年,還是青島大學中文系學生的臧克家自費出版詩集《烙印》,茅盾給予熱情鼓勵;還有王西彥、駱賓基等許多青年作者都曾得到過茅盾的幫助。新中國成立后茅盾扶植的作家就更多了。那些年他每年都要翻閱近百篇經人推薦的各報刊發表的優秀短篇小說,并先后寫成一二十篇長短不同的《讀書雜記》陸續發表出來,其中涉及到杜鵬程、李準、王汶石、峻青、管樺、林斤瀾、馬烽、韋君宜、敖德斯爾、瑪拉沁夫、沙汀、趙樹理、草明、胡萬春、唐克新、萬國儒、楊蘇等幾十位各民族的老中青作家。
據著名編輯胡德培回憶,當年他所在的《文藝報》編輯部也為茅盾送過一批短篇小說。1961年初,為請茅盾寫作《一九六零年短篇小說漫評》,《文藝報》編輯部從全國各地報刊挑選一批優秀短篇小說,派胡德培等二人送到文化部后院茅公的家里。茅盾很親切地接待了他們,仔細地詢問那些小說的有關情況,還不時將身體微微前傾,很虛心誠懇地傾聽他們的介紹和意見。胡德培二人走后,茅盾偶有不太了解的情況,又親自打電話向他們詢問。茅盾花了兩三個月時間陸續閱讀并寫成這篇《漫評》,《文藝報》于1961年4、5、6期連續刊載,共計3萬多字。胡德培去取稿時,茅盾親自把稿件交到他手上,對他仔細說明了有關事情,方才送他至家門口道別。
1980年春天,茅盾已是84歲高齡,年老多病,正緊張地敘述、修改他的回憶錄《我走過的道路》,一些稿子常常靠兒媳陳小曼幫助記錄整理。胡德培這時正準備出版第一本評論集《〈李自成〉藝術談》,姚雪垠提議請茅盾題寫書名:“茅公對《李自成》很熟悉,一直非常支持和肯定《李自成》,請他寫字最合適。”姚雪垠親自給茅盾寫了一封信。不幾天,陳小曼就把茅公的親筆題簽橫寫、豎寫各一份送到胡德培手上。遺憾的是,此書出版時,茅盾已經去世。
受益于茅盾的不是一人兩人,而是一串人,一批人,一代又一代的人。
茅盾文學獎:
恩澤后世的中國文學最高獎項
1981年3月14日,多次出現的病危狀態,已使茅盾意識到來日無多。他一邊重重地喘息著,一邊讓兒子韋韜筆錄下他的兩封信:一封是這位終生追求革命的無產階級戰士給中共中央的信,請求追認為中國共產黨黨員;另一封是這位新文學巨匠給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的信。他在后一封信里寫道:
親愛的同志們,為了繁榮長篇小說的創作,我將我的稿費二十五萬元捐獻給作協,作為設立一個長篇小說文藝獎金的基金,以獎勵每年最優秀的長篇小說。我自知病將不起,我衷心地祝愿我國社會主義文學事業繁榮昌盛。致最崇高的敬禮!
信末他用顫抖的手親筆簽上“茅盾”二字。同時,他囑咐兒子:“這兩份遺囑在我身后才交給組織。”那時,人們的月平均工資只有幾十元,25萬元是筆不菲的基金。
中國作家協會根據茅盾遺愿,于1981年10月設立了“茅盾文學獎”,每4年評選一次。迄今已評選了9屆,共有41部長篇小說、41位作家獲得了此項殊榮,其中70%是中青年作家。正如報刊上在評論“茅盾文學獎”時所公認的:文壇泰斗茅盾先生寄托著無限希望的中國新一代作家,在茅盾精神和品格的感召下,在他眾多優秀作品藝術魅力的影響下,在以他名字命名的中國文學最高榮譽獎項的激勵下,正充滿信心和情懷熱烈地去擁抱時代、擁抱生活,定將創作出無愧于時代、無愧于人民的優秀作品來,使我國文學自豪地屹立于世界文學之林,走向更加繁榮昌盛的新世紀。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