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言詩語

晚晴

何謂茶也？單從茶字本身的結構來看，從草向木而生，可見茶的本身仍草木也。《爾雅？釋木》中對茶的解釋眾多，其中的一條這樣釋義到：茶的古稱還有荼、詫、茗等。

而“茗”又為何物？許多字典、詞典里的第一條解釋就是：茶的通稱，故有“品茗”、“香茗”等詞?？梢姴柙趶V義上來說，可與茗字替換，顧有后來喝茶上升到文化的高度，就成品茗了。在古代眾多文人墨客的詩詞典籍里，很多對茶的描摹，也都以茗做了替身。而這世間的任何事物，一旦與品字聯系在一起，便自然上升到一份清雅而精深的境界和高度：仿佛所有的時光都慢了，仿佛所有的行為都有了更為博大的意義和悠遠的情懷。

在暮春的周末黃昏， 天空凈朗如洗，去了終南山的農家小院。

小院里有青石做的桌椅，莫名便有了歡喜意，頃刻取了自帶的八角玻璃杯，泡了一杯明前西峰碧螺春。在這樣靜美的春光里，獨自啜飲一段清風細細的春光，內心便有了蓮的清幽和寧靜。在清新撲鼻的茶香中微醺，有陽光的味道縈繞于心中；眺望遠山如黛，天地間呈現出一派風煙俱盡的大美。偷得浮生半日閑，這樣靜然于茶香中的光陰真美??！海棠花里尋往昔，在崇尚快生活節奏的大都市，這樣的好時光，真是少之又少！

微微地閉了眼，空山新雨后，整個黃昏便更顯素淡。慢慢把杯子湊近面龐，撲面而來的有青草的幽香，還有如蘭似梅的淡雅；再看著杯底那一抹裊裊舒展的嫩芽，宛若春天盈盈盛開于杯底。此景此景，春風染綠的又豈止是這一杯空濛的水色？瞬間憶起十八九歲的華山之旅，當別人都在如履薄冰的艱難攀爬時，我卻執意要在險峻陡峭的華山上找尋在家鄉極其熟悉的野生韭菜，那時在眾人眼中自有著年少輕狂的野性；可是現在想想，卻是一片真切的思鄉之情，只是當時真是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有細碎的清風拂過，黯然泛黃的竹籬笆門吱呀吱呀地響著，透過半人高的竹籬笆，片片晶瑩剔透的梨花，像雪片一樣簌簌從枝頭墜落，這樣清雅飄逸的日子，倒美得不像在人間了！一陣清風至，片片梨花雪，一道泛黃的竹籬笆柵欄，好像把一切的喧囂和繁雜，都阻隔于時光之外。心底不止泛起了花自飄零水自流的憂傷和惆悵，還有一些莫名的情愫在剎那升騰！柴米油鹽醬醋茶，原本是古代生活里最淺淡樸素的日子，如同一方自染的土布，而如今卻成了頂級的奢侈品……

無聲而漫長的時光，冉冉開過很多花朵，大多數早已是一片模糊的朦朧，而唯獨年少時分，每逢春天來臨，母親帶我們上山采摘連翹嫩芽制茶的情景，卻依然清晰。

家鄉的四月天，正是山花競美，姹紫嫣紅的花團錦簇；而最引人注目的，當數那滿山遍野黃蓬蓬、金燦燦的連翹花。那一片片耀眼奪目的黃，簇簇緊擁在一起，格外地讓人印象深刻。而彼時的我們，只是頑劣的少年，轉瞬那些花黃葉綠的繁茂花枝，便成了我們頭頂的花環……母親只是溫和地笑笑，卻并不責備我們，然后纖巧的把那鮮嫩的連翹芽兒，一簇簇摘入籠中。那時我們覺得，置身于花叢當中的母親，那么美！美得就像落入花間的仙子。

到了晚上，那些翠綠的鮮嫩芽兒，便在母親的揉捻翻炒下，變成了蒼老的褐綠，空氣里裊裊升起苦澀的青草芬芳。你看，只是一夜的光景，那些鮮嫩的連翹芽兒，就由青春靚麗的少女，一下子有了山河老練的滄桑。

母親常常會往滾沸的大鐵鍋里，投一把被她炒過的連翹葉，然后那一簇簇卷曲的枯葉，便慢慢在水中伸展為鮮綠的嫩芽，像一朵朵苒苒盛開的花，而原本清淡無色的水，也慢慢沁染得青綠起來，而后就成了我們一家人的涼茶……只是我一直不曾習慣那樣苦澀的味道，至到很多年以后，我也成為了母親和妻子，才懂得母親那看似苦澀的連翹茶，卻有著一個母親和妻子最體貼人的清香。

女兒偷偷啜了一口我新泡的苦丁，瞬間慘綠了一張臉，哇地一聲吐將出去；而母親卻端起，微微抿了一口：這苦，才是生活的味道！我的眼睛微微便濕了！年幼喪父，中年喪夫，母親的心是苦的……

人生如茶，當先苦后甜；而茶，亦如人生，只有經得起高溫的炙烤和煉獄般的揉捻，才能散發出獨特而清幽的芬芳……

韶光滾滾，似水流年。眾生來到這個世界，注定是要受苦的，因為人人都是墜落紅塵的天使；而生命只有在浴火中煎熬，才能更顯圓滿。在先苦后甜的人生際遇里，我們需要一盞茶香，一盞清風明月的情懷和禪意，來加持生命的底蘊。

于是這種淡然而清新的山水茶煙，這一盞清優潤肺的草木精華，妙曼地氤氳于我們生活當中，它是心靈的一方凈土，與《笑傲江湖》里的廣陵散，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它不止飽含了我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更能無形地把我們的心胸放大，境界放寬！無論這塵世如何薄涼，一個愛茶；品茶；懂茶的人，內心自有他的天地清朗，那是靜影沉璧的春風淡影，萬不會在物欲縱流的污濁里迷了本性。

明代文學家陳繼儒在《小窗幽記》一書中寫道：“筑室數楹，編槿為籬，結茅為屋。以三畝蔭竹樹栽花果，二畝種蔬菜。四壁清曠，空諸所有。蓄山童灌園剃草。置二三胡床著亭下。挾書劍以伴孤寂，攜琴弈以遲良友。此亦可以娛老?！?/p>

由此可見，茶不只是人生柴米油鹽醬醋茶里的七件事之一，更是一種博大而悠遠的精神食糧。時光走到了今天，古詩詞里的那些茶煙往事已漸行漸遠，可總有一些人，自有著朗朗乾坤的清氣。無論時代多么浮躁，淡然于一盞茶香的韻致里，無疑是最愜意的生活方式。心靈也只有時時經歷山水田園的洗滌，才能呈現出最純凈的清幽。

也正是無意與茶結下了不解之緣，在生命里那些煙火繚亂的日子，我把無數的困頓都變成一朵朵別衣襟上的花，然后才有了骨感錚錚的凜然。慶幸上帝為我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卻始終開著一扇窗……

于是，更喜歡安靜了！因為那些各種不同類型的茶，早就成了我最私密的情人。不管月是陰晴圓缺，我都能在冉冉的茶香里，找到私密的芬芳。盡管很多時候什么也不做，只一邊吃著苦茶，一邊曬著太陽發呆，而內心深處，也會散發著清幽的寂靜歡喜意。

也曾幻想過在古色古香的茶樓當中，對面坐了正好心儀的男子，而我剛剛烹了一盞好茶，緩緩地遞將出去……亦或是繾綣于家中，我們相顧無言地處在書香滿屋的靜室。彼時，陽光投進格子軒窗，他伏于案幾上，有溫潤如玉的光芒，而我素手起落，在行云流水的古箏聲中，嫣然巧笑地斟完“武夷十八道”。而他會輕執了我的手，在一池翰墨、一窗花影里，書寫著濃情厚意的字句，或是風花雪月的詩行……

只是那些詩意的舊時光，只是醉花陰里看流年，已過千年……

那些賭書消得潑茶香的詩意，只屬于傳說里的李清照和趙明誠，亦惑是曾經的陸游和唐婉？

佛說，這塵世的每一場遇見，都是前世的緣分。如若此生，你是那個與我有緣的人，它日不管你是打馬觀花與我擦肩而過；還是信步閑庭與我攜手月華，我都愿借時光里的一碗清水，煮一盞清新潤目的淡茶，與你共斟一盞流年里的茶韻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