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首飾盒

黑色漆盒

兩瓣對稱盒蓋

相向展開——

月映湖面

幽靈般的蓮葉

層層舒展

銀鏈相扣

像落筆工整的

連體字母

扭曲鏈帶

串起扁平珠子

似羽扇豆

紅玉髓珠

光澤已趨暗淡

如牛虻眼

我的手指

掂量著她那枚

琥珀戒指

一勺蜂蜜

由晨光傾倒的

威士忌酒

評介

中英混血的薩拉·豪（Sarah Howe，1983—）七歲時隨父母從香港移民定居英國，在劍橋大學英文系求學并獲得博士學位后，赴美國哈佛大學拉德克里夫高等研究院（Radcliff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就職，專攻16—17世紀英國文學。約十年前，豪重訪香港，并游歷了母親的故鄉廣州，由此創作了處女詩集《玉環》（Loop of Jade），重新審視和思考自己的雙重文化遺產。該書榮獲2015年度的T.S.艾略特詩歌獎（T.S.Eliot Prize for Poetry），豪也成為了首位憑處女詩集摘得這一殊榮的詩人。

作為《玉環》的開篇詩作，《母親的首飾盒》承載了全書的主旨：開啟母親財產的過程，一如探索自己的中國文化傳承。豪通過一連串雜糅中西意象的比喻修辭，表現了她游走于兩種文化體系間的復雜體驗。一方面，詩人毫不吝惜自己對傳家首飾的贊美，先是以月映荷葉的東方意象表現黑匣中透光的中式手鐲，十分得體新穎，后又用晨光和蜂蜜比擬琥珀戒指，營造溫馨氛圍。與此同時，“連體字母”和“威士忌酒”這兩個源自西方生活的喻體，以及“幽靈”、“暗淡”等字眼，又表明詩人與中國文化的疏離。豪的雙重文化背景，使她由傳家珍寶展開的六組想象，別致奇妙卻不顯怪誕突兀。從東方意象逐漸過渡到西方景物的創作方式，并非是背離中國文化，反倒是以“陌生化”的表達方式吸引讀者的注意力，引領他們同詩人_樣，了解并傾心于這些精美的工藝品及其背后的深厚情誼，可謂對于母系血統的另一種回歸。

這種圓形軌跡的回歸，是《玉環》全書的核心意象，也在本詩中反復出現。豪出生后不久，外祖母為她買了一只保平安的玉環，如今被她戴在頸間，這正是詩集標題的來源。在接受英國《郵政雜志》（Post Magazine）專訪時，豪說道，這枚玉環象征著她試圖重建自己的一半中國身份。同玉環一樣，《母親的首飾盒》里出現的手鐲、項鏈和戒指，也以或“舒展”或“扭曲”的圓形，寓意豪在尋根途中經歷的順境與困難。此外，每個詩節的排版也呈現弧形，一如圓形路徑中的各個分段，讀罷全詩，便實現了向起點的回歸。這種回歸并非簡單意義上的重返故土，還伴隨著精神世界的日益成熟：從漆黑匣子走向清晨光明的過程，象征著豪從年幼的懵懂無知蛻變為成年后的睿智善思，即在尋根途中，愈加深刻地理解自己的文化傳承。

移民身份在為豪提供創作靈感的同時，也為了她帶來了不少煩惱。艾略特詩歌獎的評選結果剛一揭曉，便有媒體質疑她是因性別和族裔身份迎合了文學界的政治正確輿論導向而獲獎。盡管這只是少部分人的觀點，但不可否認的是，伴隨著英國脫歐公投后，反移民情緒的高漲，如何處理民族文化融合和民族身份認同，愈加成為社會焦點。在這一社會背景下，豪在詩歌創作中對身份問題的探索，以及其作品所引發的爭議，便更加值得我們深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