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郵套路

一個公關人員的工作就是給人發消息做推廣，但不幸的是還附加了一個期待——我沒在公關公司工作過，所以不知道這種做法是有明確規定還是不成文規則——那就是要刻意示好，并因人而異地定制郵件。在發布消息前，先來一通清嗓聲明。如果假日剛過，就會寫“您的假期過得如何？”或者可能是“我超愛您最近寫的關于X的故事，特別是這個部分。既然您對X感興趣，或許您對Y也有興趣？”（其實Y是需要推廣的東西，和X一點邊都沾不上。）

進入21世紀，電子郵件成為了主流的溝通方式，特別是在工作中。但大量地收發郵件，也是件勞心勞力的活兒。為了省時省事，千篇一律的郵件模板應運而生，久而久之就成了陳腔濫調，失去了原有的意義。有人就很痛恨這種缺乏誠意的套路，認為郵件還是要用心寫，不要敷衍了事。但這也要看實際情況，不能每一封郵件都要寫得嘔心瀝血，畢竟收郵件的人可能看都不看，又何必大費周章呢？新的溝通方式要用新的套路，用對、用好套路才是正道。

這就是情感勞動。就像期待空乘人員不僅僅只是向你展示安全指示，還要面帶微笑。對于完成工作而言，這并不是必須的，但讓人感覺舒服且備受寵愛成了工作的一部分。給這么多的郵件里加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肯定要費盡苦心，而這類信息卻會被像我這樣的人立刻無情地刪除。所以就不奇怪大多數公關從業者都是女性，因為社會期待她們用奉承和友好來緩和每一次溝通，無論是上班時還是下班后。

在一定程度上，這也是對所有人在發送工作郵件時的期待——用一個客氣的招呼和一個客氣的結束語把真正要傳達的信息夾在其中。這也不是什么壞事，總好過連個禮貌的緩沖都沒有.要求和需求就吧唧一聲地出現在屏幕上。

但在辦公室工作的人們總是收到許多郵件。老天爺啊，這么多的郵件，洪峰般涌入收件箱，跟一大波大哭大鬧的嬰兒一樣，每一個都需要你的關注。人們發出的郵件往往比他們收到的少但寫郵件仍然是個耗時的任務。正如我的同事梅根·加伯在2013年寫道，每個人平均每年寫郵件的字數能趕上一部小說——大概四萬多字。

所以，我們找到了快捷之法。我們為通常要用的郵件類型擬好自己的信件模板。我打“我是《大西洋月刊》的記者，正在籌劃一篇關于某某的報道”這句話比打什么都快.可能除了“非常感謝，祝好，朱莉”之外。

然后，經過自然選擇，一些快捷方式的使用擴散開來。最近一句“愿你一切安好”引來了《紐約》雜志戴娜·埃文斯的嘲諷。她寫道：“‘愿您安好是郵件通信之災，這句空洞的問候毫無意義。”麗貝卡·格林菲爾德去年也在《彭博》上寫了個類似的宣言來抵制作為結束語的“祝好”一詞。她寫道：“‘祝好的問題就在于這個詞已經不再表示任何意義。”

說的也是。這兩個結束語確實都被過度使用了，但其原因是它們確實有意義。它們可能不是表示發件人真的希望你一切安好，或者真的祝好，這點是千真萬確的。然而，“祝好”表示“我正禮貌地給郵件結尾”，“愿您安好”表示“我正禮貌地給郵件開頭”。正因為這是通常的用法，你用起來就不必擔心會表達有失。它們就是會話標記，幾乎就像標點符號。用引號把一句話括起來，表示引用他人的話；用這些詞句把郵件包裹起來.表示你講究禮貌。真誠與否并不相干。我不認為給我發郵件的人真的關心我是否安好，就像我不認為收銀員真的在乎聽到顧客對他那句“你好嗎”有所回應。但他們足夠在乎去行使一套約定俗成的禮節，這也是社會關系的重要部分。

埃文斯建議，比起“愿您安好”，寫郵件的人應該花點時間寫些更有新意的東西，比如“芝加哥的生活是否一如所見般美好？”或者“滾滾熱浪，你挨過去了嗎？”這些話語的作用跟“愿您安好”差不多，但寫起來需要多花點兒心思。有些郵件確實值得個性化處理，但每次都這樣做并不合理。就像說出版商不應使用千篇一律的退稿信，而是給每個人詳細的反饋一樣——這樣做當然不錯，但卻通常不可行。確實，“祝好”和“愿您安好”是陳詞濫調，但那又怎么樣？不是每封郵件都要寫成曠世杰作，只需要起到該起的作用就行。

埃文斯聰明地指出：“在電子信函興起的早期，我們習慣地把它當成不太講究禮節的便條，但當電子郵件成為了書信的新形式，我們也漸漸用上了客套話。”這大概就是問題所在。一封好的書信要花多長的時間來寫啊！私人郵件值得寫得像模像樣，但許多工作郵件其實最好效仿另一種過時的通信形式：電報。那些草草了事的字條，就該是一句話的長度，但這樣的一句話看起來寥寥落落，冰冰冷冷的，你又不想表現這么冷淡，不是嗎？如果我們都把電子郵件當成電報，就是單純地傳達信息，僅此而已，也沒人會覺得不舒服。我會在11：30給你電話句號；會議推遲到明天句號。

但是呢，那不是我們生活的世界。只要我們按照人們的期待去潤色修飾電子郵件，那么借助于一些常規性詞句就理所當然了。“祝好”、“愿您安好”、“感謝您費時查閱”、“只是問問某某的事”——這些成了電子互動中新的文化腳本，和現實生活交往中相互問侯“你好嗎”一樣。這些新的禮儀基本上沒有實意，但卻提供了一個順利進入對話的切入點，安全、簡單且熟悉，事半功倍。除非郵件出水管減壓了，否則我們還是需要這些陳腔濫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