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金整治是怎樣進行的

聶歐+王麗娟

互

聯網金融公司或許從未如此忐忑地期盼著新一年到來。互聯網金融專項整治行至過半，為了順利戴上合規的帽子，它們正在做最后努力。

眼下，許多網絡借貸（P2P）平臺正在忙著準備事關前途命運的材料，其中包括公司組織結構、業務流程、風險控制、產品宣傳、資金流轉去向、第三方機構存管等情況。

“這是向北京市金融辦聯合北京互聯網金融行業協會組成的現場檢查小組遞交的材料。以律師事務所為主的現場核查小組已經到公司取走了相關材料，接下去以會計師事務所為主的核查小組還會進行另一場現場檢查。”北京一家網絡借貸平臺風控總經理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透露。

北京的調查并不是個案，包括廣州、深圳、江蘇等地都陸續開展了以地方金融辦和行業協會為主，協同區縣政府、律師事務所和會計師事務所組成的現場核查小組展開的進場調查。一場全國范圍的現場檢查正在進行。

這是自2016年4月國務院組織14個部委召開電視會議以來，在全國范圍內開展有關互聯網金融領域專項整治活動的第二階段。據了解，2016年10月13日，國務院辦公廳正式發布《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工作實施方案》時，第一階段的摸底排查工作已基本完成。

伴隨第二階段工作逐漸落地，更多的監管政策有望密集出臺。近期，銀監會、工業和信息化部、工商總局聯合發布的《關于印發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備案登記管理指引的通知》已下發至地方金融辦。據了解，關于網絡借貸機構銀行存管細則也會在今年整治接近尾聲時發布。

這一場“摸底排查+現場檢查”的互聯網金融“大撒網”整治震懾力不小，不過仍有遺留問題待處理。在諸多監管細則不明確的情況下，互金機構一定程度上仍出現茫然狀態。

還原

互聯網金融整治比官方公布的時間要更早一些。

早在2016年1月初，北京市就發布了《北京市進一步做好防范和處置非法集資工作的管理辦法》。辦法中表示，將加強對投資、資產、資本、控股、股權投資（基金）、財富（財務）管理，投資（財務、財稅、融資、金融、金融服務、理財、貸款）咨詢、融資租賃、非融資性擔保、互聯網金融等字樣或類似字樣的市場主體的綜合監管，做好金融風險的源頭防范。

業內人士透露，從2016年年初起，北京基本上暫停了在名字和經營范圍里有“金融、財富、投資”一類字眼的公司注冊申請，甚至暫停允許外省市此類企業的遷入。

隨后，上海、深圳、山東、海南以及浙江部分地區也暫停了金融類企業的注冊。

2016年3月，央行緊急叫停以互聯網金融企業主推的“首付貸”，并聯合相關部門對房地產中介機構、房地產開發企業以及他們與P2P平臺合作開展的金融業務進行清理和整頓，打擊為客戶提供首付貸融資、加大購房杠桿、變相突破住房信貸政策的行為。

一系列單一、零散的整治工作之后，2016年4月14日，國務院正式啟動了包括14個部委的全國范圍內互聯網金融專項整治。

據了解，整個專項整治活動大概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摸底排查工作，各個部委及地方政府通過走訪、座談、輿情監控及監督舉報等渠道了解互聯網金融整體的風險狀況；第二階段是地方政府主導的現場檢查，掌握具體情況；第三階段是根據調研情況對各家互聯網金融企業進行三級分類，提出整治意見。

目前，整個整治活動已進行到第二階段。

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會長李東榮在《財經國家周刊》舉辦的“2016中國新金融高峰論壇”上概括指出，根據前期摸底工作，互聯網金融行業存在三種企業：一是既想干又會干的企業；二是想干卻不會干或不善于干的企業；三是純粹的騙子公司。

因此，在整治過程中，互聯網金融企業會被分成合規類、整改類和取締類三種類別。

如何評判一家互金企業屬于哪一類別？“律師事務所進場調查之后，會根據拿走的材料及現場調查情況出具一份評估報告，會計師事務所同樣會出具相應的報告，地方政府會根據兩份報告來判斷企業的運營情況，進行分類。”北京一家剛剛接受現場檢查的互聯網金融公司高管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

其實，這只是一部分參考內容。

地方政府在摸底排查階段就已經通過第三方研究機構掌握了許多互聯網金融平臺的數據。“我們會根據現場檢查的數據和第三方機構提供的數據比較，核實其數據的真實性及運營情況，也是評估其屬于哪一類別機構的一部分。”江蘇省金融辦一位人士介紹。

網貸之家聯合創始人石鵬峰介紹，在排查過程中，銀監會要會同第三方統計機構、利用行業信息庫來匯總形成網貸機構基本數據統計，網貸之家利用自身積累的網貸平臺資料庫和數據庫，在最近的半年時間積極參與了此項工作。

據了解，網貸之家除了提供相關平臺資料和數據之外，還為部分地區金融監管部門開發了風險和輿情監測系統。

綜合這些信息，地方金融辦會最終出具一份評估報告和整治意見。

重點

盡管專項整治方案涵蓋多個整治子方案，涉及央行、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等多個部委，包括非銀支付、跨界資管、網絡借貸、股權眾籌、互聯網保險等多個領域。但是，在具體實施過程中，網絡借貸是此次專項整治工作的重點。

自去年以來，互聯網金融風險飆升主要集中在網絡借貸平臺的跑路和倒閉，社會壓力和經濟連鎖反應明顯，引致監管層痛下決心整治亂象。

“e租寶、中晉系等事件的爆發都集中在網絡借貸行業，而且網絡借貸這兩年發展勢頭正猛，體量快速擴張，已經到了不整治不行的地步。”一位資深業內人士指出，非銀支付和互聯網保險目前尚存一定的牌照門檻，而股權眾籌雖然發展也比較混亂，但畢竟體量不及網絡借貸，還不至于引發系統性風險。

這一重點排查還體現在具體檢查內容上。根據記者拿到的兩份現場檢查清單，提交給律師事務所和會計師事務所的兩份材料都各達30多項內容。包括平臺基本情況、組織結構和管理架構、平臺運營模式、經營情況、相關制度完備情況、交易財務數據等。

北京捷越聯合副總裁張雅珺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律師事務所的調查人員主要負責審核平臺的業務模式是否合規，通過檢查業務模式和資金存管來判斷平臺是否涉嫌擔保、資金池、自融等問題。會計師事務所的調查人員主要負責審計平臺的運營狀態是否良好，依靠合同協議和經營數據來判斷平臺是否存在虛假標、資金安全、數據造假等問題。捷越聯合此前已完成律師入場盡調。

除了這些基礎檢查之外，地方政府也會根據各地的業務特點有針對性的檢查。

信融財富董事長齊洋向記者介紹，深圳地區的現場檢查更側重檢查首付貸和房地產融資。“通過調取前十大借款人名單，一旦發現有房地產企業，就需要面臨整改的問題。”

廣州、深圳一帶的網絡借貸平臺大額標占比較高，因此對個人超過20萬和企業超過100萬的都進行了統計，以收集行業數據。

除了自融、資金池和經營數據問題外，資金存管也是此次整治檢查的一項重點工作。

“盡管目前真正上線銀行資金存管系統的網絡借貸平臺不足100家，但是調查小組會重點關注資金流向，平臺是否碰資金以及未來在資金存管上的計劃。”一位參與現場檢查的人士向記者透露。

在整治的過程中，一些網絡借貸平臺加快了銀行存管系統上線的步伐。2016年11月23日，懶財網與華瑞銀行經過10個月合作打造的資金存管系統正式上線。11月25日，民貸天下與浙商銀行合作的網絡借貸資金存管項目正式投產。

遺留

一場大撒網般的“摸底排查+現場檢查”，畢竟還在進行中，且是首次對新業態的規范治理，實際操作中難免有遺留問題存在。

首先，排查范圍覆蓋有限。

《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了解到，地方檢查小組參照兩個指標來確認檢查范圍：一是各地方互聯網金融行業協會的會員名單；二是依據第三方研究機構——網貸之家和網貸天眼平臺上做數據發布與宣傳的平臺名單。

齊洋認為，雖然這已經在很大范圍內覆蓋了網絡借貸平臺，但是還是會遺漏一批借貸機構。“有些平臺完全采取線下人員推廣或者以私募基金的方式在從事借貸業務，實質也是打著互聯網金融的旗號在做事，但是卻不在排查范圍內。”

這些甚少出現在監管層視野之內的平臺，往往風險系數更大。

其次，對調查小組的監督。

在現場檢查環節，律師事務所和會計師事務所是檢查的兩大主力，兩類機構會按照三級分類標準，根據現場檢查情況對每家被檢查機構出具評估報告。

“目前我們了解的情況是，經歷過現場檢查的機構很少有被評估為合規平臺，大部分是整改類，當然也不免有一些資質差的平臺可能會受到取締。”一位網絡借貸平臺的負責人表示。

這些律師事務所和會計師事務所大部分由地方政府挑選，是否能客觀公正地完成整個調查，目前尚缺乏足夠的監督。

“我們聽說有平臺接到過相關律所的事后電話，表示花錢就能買一份相對好看的評估報告。”上述負責人透露。

再次，此次整治實施方案中反復強調的實施“穿透式監管”體現得并不明顯。

按照穿透式監管的思路，整治過程中包括“一行三會”和各地政府都負有監督職能。除此之外，工商部門要監督互聯網金融廣告，公安部門要監督非法集資，工信部門要負責企業電信運營資質審核，各部門各司其職。

從目前的實施效果來看，前兩階段的整治工作主要責任落在了地方政府。“‘一行三會派出機構的人力確實有限，但是地方政府主要依靠金融辦來進行檢查，其實專業程度還是要打一定折扣的。”一家網絡借貸平臺負責人向記者表示，在現場檢查過程中，金融辦的工作人員沒有做過多調查，主要依賴律所和會計師事務所的工作人員。

“本來我們最擔心被調查資產轉讓的情況，而資產轉讓按照監管層的意思是不被允許的，但是整個摸底和檢查過程，調查人員并沒有針對這一問題做任何詢問，反倒讓我們松了一口氣。”上述負責人說。

新生

當然，這一場聲勢浩大的互聯網金融整治并非結束，而是互聯網金融邁向正規化發展的開始。

隨著整治工作的進行，一系列細則政策也逐漸明朗化。近期，銀監會向多地政府下發了《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備案登記管理指引》（下稱《管理指引》），可視為互聯網金融的基礎，說明監管層對互聯網金融平臺監管責任的承擔有了更為開放、落地化的態度。

不過，懶財網CEO陶偉杰認為，備案登記不能被視為監管層對登記機構的增信背書。按照《管理指引》的說法，“備案登記不構成對機構經營能力、合規程度、資信狀況的認可和評價。”備案登記只是進入互金行業的最基礎門檻。

但整治方案提出的要求依舊是嚴格的，是企業長期發展必經的篩選條件。一方面，《管理指引》的潛臺詞很明顯：既已設置如此簡單明確的門檻，就不應存在未備案的從業機構。另一方面，平臺依舊需要通過嚴格的整治措施來“洗禮”，篩選劣質平臺。

伴隨各部委整治要求細節的落實，金融辦對于互金企業法律調查、審計調查等相關逐漸完成，一套循序、有效、全面的監管機制正在形成。

中國互聯網金融協會業務部主管鄭曉東介紹，協會正在搭建集中的信息披露平臺，針對在整治過程中發現各家披露情況差距過大的問題，協會要統一信息披露內容。

披露內容主要包括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從業機構信息，包含基本信息、治理信息、網站信息、財務會計信息等；第二部分是運營信息，其中包含了很多指標，有借貸余額、投資人數、融資人數、逾期類的項目逾期率金額逾期率、人均投資，人均融資等；第三部分是項目信息，其中包含金額、還款方式，并結合穿透式管理的思路披露項目的借款用途和借款人信息。

據了解，按照急用先行的原則，監管部門會加快出臺互聯網金融領域的配套性制度，主要包括：互聯網金融傾銷或補貼等不正當競爭行為的監管規則，互聯網金融從業機構市場化處置與退出機制，互聯網金融營銷與廣告管理制度，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