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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

2017-02-28 19:17:16劉麗朵
西湖 2017年2期

劉麗朵

爸爸經常說:“二禾,你爸爸的脊梁已經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啊。”

爸爸說,“你爸爸,窮愁潦倒。”

爸爸這樣一邊說著,一邊做出種種怪相,在衣櫥前面,在鏡子前,手舞足蹈,擠眉弄眼,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所以我掌握了一個成語:“窮愁潦倒”。

這個成語什么意思呢?我讀懂了一個字:窮。我的爸爸很窮,每個月的工資一到手,我們就去還債。上個月我們欠了別人一些錢,有的時候當月的工資還完了錢就不剩什么了。我們也沒有足夠的糧本,我們沒那么多糧票,所以有的時候我們還要跟別人借糧本,借糧票。我的戶口在我媽媽那里,亮哥的戶口在他自己家,所以我們都沒有糧本,我們要吃爸爸和我妹妹兩個人的糧。至于“潦倒”,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爸爸經常為了逗我們發笑把自己撂倒在床上又彈起來,像個不倒翁一樣,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我們可能是很窮的那一種人。但是如果不是爸爸總是說他“窮愁潦倒”,我幾乎想不起來我們“窮”這件事,因為跟爸爸在一起的生活很好玩,比如說我們到發展學院院墻外的麥田里薅野菜,隔壁單元三妞的奶奶去薅,她也帶著我們,我們薅了野茴香,還有馬齒莧,然后到家里面吃它們。我的爸爸總是說,“二禾,三禾,看,爸爸要吃這個雞腿。”然后夾一筷子野菜放到嘴里。他擠眉弄眼地說,“二禾你看,這個大雞腿讓三禾搶走了!”我哈哈大笑,趕緊去夾野菜,一邊說,“這里還有呢,我也有大雞腿!還有排骨!”

我盯著墻上的一幅掛歷,那封面上寫著1987。但這個掛歷是去年的。封面上的圖是一個古代的姑娘站在河邊,那河里有一條小船,小船上站著一個男的。我爸爸給我講過這個故事,說那個姑娘去追那個書生,書生的船已經開動了,她喊著等等她,后來他就把船停到岸邊,她就上去了。我剛從我媽媽家里來到我爸爸家里。后來我妹妹也來了。我妹妹住在吳安慶家已經六年了,吳安慶的小兒子亮哥自從上了高中,就在我爸爸家里住。我們來了以后,亮哥告訴我們說,他跟我爸爸在一起生活的一年中,就沒有見過我爸爸幾面,基本上是他自己在爸爸的房子里生活,脖子上掛著鑰匙。這跟我媽媽說的一樣,我媽媽說,那個姓沈的成天在躥,今天躥到這里,明天躥到那里,就是愛躥,就像一條狗,永遠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我的爸爸很神秘,我從小很少見到他,即使看見,他也是行色匆匆,有的時候上午來到家里,下午就又走了。這么說他不在媽媽家的時候,也不在他自己家,他不在刺槐市的時候,也不在薔薇縣,那么他在哪里呢?有的時候他在刺槐市,卻不在媽媽家,我和媽媽到一些地方去見他,他總是跟很多人在一起,住在小旅館里。有的時候他和一些人一起回到我媽媽家,半夜三更,大呼小叫,喊我媽媽下一鍋面條過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爸爸和那些人一起消失得精光,只剩下一地褥子,和滿屋臭氣。

我媽媽說,她曾經把姓沈的堵在家里,不讓他出去躥了,姓沈的就發了瘋,把自己的襯衫扯破了,大喊大叫,就像一條瘋狗被關起來的樣子。

我媽媽說,姓沈的用一根筷子,從抽屜縫中把她發的工資撬了出來。她剛發的工資,立即就不剩什么了。還有一次,家里來了個人,送來了一串葡萄,姓沈的告訴她說,這串葡萄值六十塊錢。“為什么那么貴啊?”我媽驚訝地問。六十塊錢是她一個月的工資。“因為我把家里的六十塊錢給了他。”

提起姓沈的,我媽媽總是要哭鬧一番,我自然也會認為姓沈的不是好人。有一次哭訴到半夜,房間里的燈全黑了,我媽媽摟著我和我的妹妹三禾,繼續告訴我們姓沈的多么壞。我的妹妹說,“我們去把他殺了。”

媽媽說,“好。”

妹妹說,“姐姐,你拿著那把槍,我拿著那把劍。”

妹妹說的都是我們平常玩的玩具,是不能用來殺人的。我雖然滿臉是眼淚,也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那個殺不了人,三禾。”

雖然那么好笑,媽媽也還是沒有笑,我也覺得我笑是不適宜的。再說,我心里那么難受,我的媽媽正像個瘋子一樣地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喃喃自語,讓人看了覺得她很可怕,我怎么還會有覺得好笑的那種感覺呢?

所以不消說我是恨我爸爸的,我來到薔薇縣爸爸身邊時,正滿懷這種恨意。剛來到的第一天,我爸爸遞給我一本書,我把它扔到了地上。我爸爸和我說話,我就罵他。他沒有還嘴,也沒有生氣,他拿一個支架放在蜂窩煤爐子上面,給我烤饅頭吃。從蜂窩煤爐子上烤好的饅頭熱騰騰的,有一層焦黃的疙疤,很好吃。我爸爸把烤饅頭遞到我手里,我狠狠地罵他,他一直沉默,發出沉重的嘆息。他經常發出嘆息,你能夠從所有人的嘆息當中分辨出他的嘆息,他在那里,一聲一聲地嘆著。剛才一分鐘他還在笑容滿面,像猴子一樣扭來扭去,下一分鐘,毫無征兆地,他就會那樣地嘆息起來,閉著嘴巴。我口中在罵他,心里卻有些難過。又過了幾天,他逐漸地告訴我,我的媽媽討厭他是因為嫌他矮,她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作“三寸丁”,我的媽媽跟另一個男的好了,那個人叫周清。

我知道周清叔叔,他經常到我家里來。我來薔薇縣的頭一天,他還在我家待了多半天。

爸爸告訴我說,去年爸爸回家的時候,看見媽媽在臺歷上寫滿周清的名字,對他神色慌張,趁他不注意去找周清。爸爸很窮,媽媽卻不,我一直跟著媽媽過著比較安定的生活,爸爸“顛沛流離,窮愁潦倒”。(顛沛大概就是顛,晃蕩的意思吧,爸爸經常坐火車,火車會晃。流離就是四處漂流離開我們,爸爸對我說的這句話,意思是他經常坐著火車離開我們。)而且當他流離的時候,他經常都沒有錢。他說當他滿身塵土和味道地來到我媽媽家,我媽媽總是不理他,因為她只喜歡和周清叔叔在一起。是的,他可能說得對,一個星期我總會看見四五次周清叔叔,一年到頭我頂多看見兩次爸爸。周清叔叔是個個子很高的人,肩膀很寬,很少笑起來,但是當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有很多橫肉在顫抖,爸爸說周清叔叔曾經威脅他,說要打他。如果他們打起來,我爸爸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一個多星期以后,我開始恨我的媽媽。現在我覺得以前都是我自己弄錯了,我的媽媽才是壞人。是的,肯定是的,我在家里總是見到周清叔叔。有一次我夜里好像看到周清叔叔睡在我們的床上,我很生氣,但是又睡著了。第二天我對著我媽媽生氣,她告訴我,是我做夢了。我說我沒有做夢。這是真的。但是她一直在很肯定地說我做夢。她是我的媽媽。從小到大她告訴我的事情,經常都是我不知道的。我做錯的時候,她批評我。她這樣說著我做夢的時候,帶著批評的味道,就像平常批評我一樣。我努力地聲嘶力竭地說我沒有做夢,但是不管我怎么分辯,她都說我做夢,所以我想我可能是做夢了。所以我后來很疑惑地問她:“為什么那個夢像真的一樣呢?”

當我不在爸爸這里的時候,以前,媽媽告訴我說,有一次,芍藥縣一個有名的女人被人殺了,意外地發現,她的肚子里懷著四五個月的孩子。她的丈夫在監獄里已經一年多了,這是誰的孩子呢?這女人的爸爸說,他很少到他女兒家里去,一共去過兩次,兩次都看到我爸爸在那里。——我爸爸是芍藥縣的名人,“文革”時期他是芍藥縣的一把手,“響當當的紅衛兵頭子”,曾經武裝革命攻進縣政府奪了權的,芍藥縣沒有人不認識他的。——所以這是我爸爸的孩子。我爸爸有三個孩子,我和我妹妹之前,他還有一個女兒,是跟前妻生的。據說死了的女人肚子里的是個男孩。我媽媽告訴我這些,還告訴我說,“文革”結束后,我爸爸的材料被整理起來,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他搞女人的材料,上至五十歲,下至十六歲,一共六十幾個女人。

現在我相信爸爸對我說的那些話是真的了,所以我懷疑以前聽到的這些都是媽媽編造的。在我跟著我爸爸來薔薇縣之前,因為媽媽總是編造,我早就相信了我爸爸是個大壞蛋。我想起來其實以前我就很愛我的爸爸,盡管很少見他的面,每次聽見從遠處傳來的他的聲音,知道他回家了,看著他走向我的時候,心里總是有一股很熱的東西涌出來,然后把整個身體暖熱了。還有心臟怦怦直跳。爸爸是不同于世界上所有人的一個人,一個唯一的、確定的、重要的人,沒有什么人比他更重要。

我曾經在我家嶄新的大衣櫥上用發卡寫道:“我愛你爸爸。”但是沒有寫完,只是寫到了“我愛你 ”,還有一些筆畫沒有寫。我正在寫著,媽媽回來了,我就匆忙從那個地方跑掉。還有一次,我聽見他們就快回來了,我聽到了他們上樓梯的聲音,就趕緊在一張紙上寫道:“爸爸媽媽你好。”我寫字的力氣很大,所以字也寫到了紙下面的柜子上,在木頭上留下了印子。櫥子上的印子和柜子上的印子被發現的時候,我都被媽媽罵了。但是從此以后,我家的櫥子和柜子上留下了永遠的印痕,再也沒改變過。“我愛你 ”和“爸爸媽媽你好”。我的爸爸也是愛我的,雖然我不常見他,但我知道。我感覺得到。我能從他溫柔的眼神和輕輕的說話聲中了解到。那種讓我身上一暖一暖的感覺,讓我心臟怦怦跳起來的,就是愛。我的媽媽卻總是對我說,“虎毒不食子,那個姓沈的連自己的孩子都要害。”我一想要為爸爸辯解,媽媽就大哭大罵起來,把我罵哭。她說我爸爸害了她和我,我卻還以為他是好人。她說我長得那么像我爸爸,尤其是嘴,讓她一看見我就特別生氣。她說了一個成語:“狼心狗肺。”她經常說。所以我又把一個成語掌握得熟熟的:“狼心狗肺”。

我相信我爸爸是大壞蛋已經很久了,久得讓我自己以為我不會再改變了。一些問題我已經想清楚,并且用小刀在大衣櫥上的字跡上劃了幾道,那代表我在要寫“我愛你爸爸”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東西是錯的。但是現在,我爸爸告訴我我媽媽才是壞人。那么真實的情況是什么?到底是爸爸壞,還是媽媽壞?我這樣想著,努力地分析,仔細地分辨。他們說得不一樣,我得選擇,選擇相信哪一邊。他們當中肯定有一個人說的是真相,另一個人在說謊,那么誰在說謊?我必須恨他們之一,我的恨一旦決定了,就不能夠再改變,我的恨是建立在真相的基礎上的,如果我改變了,那就是我曾經想錯了真相,被騙了。當我發現自己被媽媽騙了的時候,我真是生氣又難過,因為我想到我竟然曾經那么恨爸爸,他太可憐了,被我恨了那么久。我的媽媽,和周清叔叔在一起的媽媽,她已經臟了。她的笑容,她的模樣,那也曾經令我暖起來的親切的樣子,如今有點讓我害怕,心里面有一小顆冷冰冰的東西,讓我害怕想起她。媽媽對我說的一切可能都是她編的,因為爸爸就在這里。他對我是這樣疼愛,從來不像媽媽一樣訓斥我,把我當成敵人一樣,罵得我抬不起頭來。他是這樣的窮,無辜,善良和多愁善感,他是這樣地嘆息著,這樣地跳來跳去逗我們開心,每天捧著書讀來讀去,說的話那么有道理,我還是決定愛我的爸爸。

一九八八年,我和我的妹妹還有亮哥,我們三個人跟我的爸爸生活在一起。

我的妹妹頭發黃黃的,剪得很短,穿著半舊的鄉下衣服,顏色是沾了污漬的黃或者紅,看著完全是個鄉下小孩。她從小在農村吳安慶家長大。她到吳安慶家的時候一歲不到,現在她已經七歲了。據吳安慶的老婆、我妹妹的“娘”對我媽媽說,這么多年來,在我妹妹身上花的錢,一毛一毛摞起來有她這個人這么高了。我五歲那年我妹妹回過一次我媽媽家,她的娘跟著她。遠遠地我看見我妹妹沖著我跑過來了,我的心高興得要飛上天了,我很想念她,我們倆都飛跑著最后抱在了一起。看著她的小臉,就像喝了一大口溫水,讓心里軟軟甜甜的。后來我想起來,總覺得那一刻是最幸福的,因為接下來一切事情都變得不像我想的那樣。我以為我的妹妹回家了,為了彌補我們不在一起的日子,我們會像解渴一樣多待在一起慰藉彼此的思念。而我想錯了,我妹妹在我家的時候,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欺負我。

她捧著一個碗走過來,沒有端好,把它打碎了。她驚訝了一下,很快地轉過身,用手指指住我說,“二禾把碗打了,都是她!”

明明是她打的,大家都看到了。然而她們贊成她,媽媽說她天真無邪、好玩,她們都笑了起來,用嘲笑的目光看著我。

早上我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一個被窩,本來一起睡的妹妹鉆到了媽媽被窩里。“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妹妹說,“因為我尿床了。”

妹妹指著我說,“二禾,你在我的尿上睡了一夜!”

她剪了我喜歡的畫片,并從另一間屋逡巡過來,探頭探腦,看到我盯著被剪掉的畫片發呆,跳出來喊:“我剪的!怎么樣?”

“你奶奶的。”

“你罵吧!”她似笑非笑,卻又繃緊了臉想要嚴肅。我一生氣躺在了地上,她走過來坐在我身上,壓著我。“我奶奶就是你奶奶,咱倆一個奶奶,你罵吧!”

我向我的媽媽、她的娘和她自己解釋這種種事情的道理,我告訴她們我沒有做錯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她們不聽。她們覺得我太過認真,大人們議論說:“你看她死心眼。”有的時候,她們三個一起嘲笑我,我的媽媽笑得很大聲,贊美我的妹妹,說她真聰明。我的妹妹得意洋洋,她總是繃不住臉上的表情,當我快哭出來或者哭著的時候,總能看到她掩藏不住的笑意。

有一天我的妹妹遭遇到我的回擊,二話沒說,她跑到陽臺,假裝要往下跳。我知道她不會跳,因為我開始很著急,去陽臺上拉過她一回,她作勢要跳,但當我不拉她的時候,她并不跳。現在她在陽臺已經很久了,她只是面對著外面靜靜地站著,并沒有一點跳的意思,直到我的媽媽看見她在陽臺上了,大聲問她在干什么,她才說她要跳樓,并又做出要跳的樣子,讓我媽媽跑過來拉她,最后把她拉進來了。這場風波平息之后,我被我媽媽狠狠地批評,哭了起來。

我正在哭,我的媽媽來到我的身邊,湊近我的耳朵悄悄地說,“她就快走了。”

“什么?”我問。

“你妹在這里待不了幾天,暑假快結束了,她很快就會回到農村。她走了以后,這里還是咱們倆。”我媽媽說。

“你為什么不教育她?”我哭著喊道。

“她就來這兒幾天,我還去教育她?”我媽媽說。

“她是你的女兒,你不該教育她嗎?將來她怎么辦?”我說。

“你怎么這么死心眼,書呆子。”我媽媽說。

我決定自己教育她,對她說什么是不應該做的。但是當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的時候,她板著臉對我說:“那是你妹!她就來幾天,你就這樣容不下她嗎?”我激烈地告訴她我沒有容不下她,我是為她好,但是我媽媽一點也不聽,也不信。我不知道怎樣讓我媽媽明白。我很愛我的妹妹,但是她們都不知道。

我一直擔心我的妹妹長成一個壞小孩,這種擔憂隨著時間過去,變得越發強烈。不久前我和媽媽收到她的一封信,她剛剛會寫字,她的一多半是漢語拼音的信說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有了一個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打算來看我媽媽。

我到了我爸爸家后不久,我的妹妹也來了。她離開了吳安慶家,到了爸爸家里。現在我和我的妹妹終于生活在一起了,我們都在這里,只是這里沒有我的媽媽。我上了四年級而她上了二年級。我們都進了東街小學讀書。

薔薇縣東街小學跟我以前讀書的刺槐市實驗小學不一樣。東街小學男生和男生玩,女生和女生玩,男生坐在一起,女生坐在一起,互相之間不說話。

我每天從紅磚樓里出來,要在發展學院校園里走好久一段路,然后到了馬路上。只消穿越一條馬路,一條我經常看到農民在上面曬麥子的馬路,就來到了一片樹林。我在林中走半天,爬好幾個土坡,來到我的學校——一個院子里的幾排平房,我的教室在最后一排的第二間。進教室,我坐在第二排,我的同學是女生,周圍也都是女生,她們對我很好奇,圍住我問許多問題。

這條路最引人入勝的是發展學院的那段路,一路上開滿了各種野花,飛著蝴蝶,還有人種了許多蔬菜。出校園后門有一條小河,河邊有許多美麗的石頭。那個樹林不好玩,有一次,一頭豬死在了樹林里,或者是有人把死豬扔進了樹林,很久都有一種臭味。

我從刺槐市放學的路上沒有野花、蝴蝶、小河、石頭和樹林。

我對圍住我的那些女同學說,在我們刺槐市,我們都是男女生同座位的。我們刺槐市教室是很干凈的,每天都有人做值日生,打掃得一塵不染,如果誰往地上扔一片紙屑,有人就會告給老師,他就要做一整天值日生。我告訴她們,我們班的袁明明、邱錦都是很漂亮的,那一次我和她們一起唱小合唱還上電視了。我告訴她們,我們老師布置很多作業,不到晚上十點根本寫不完。

數學老師講課完了以后,我告訴她們在刺槐市實驗小學,我們老師都是講一節課,題目課下做,不像這里,老師講二十分鐘,就讓人做題。語文老師講課完了以后,我告訴她們,魯迅姓周,名叫周樹人。她們都在聽著我說。

在東街小學的第一個周末,我邀請她們到發展學院來玩。一共來了四個女孩:楊玉梅,侯春梅,魏華,張芳。我帶著她們去那片我最喜歡的草地玩,抓了蝴蝶,拔了野菜,撿了石頭。魏華教我把一種草拔出來,那種草的根可以吃,是白色的,嚼起來是甜的。

很長時間我的爸爸都沒有出去“躥”,他在家里守著我們。頂多就是家里會來很多人,很多鄉下人,他們中的大部分是從芍藥縣來的,他們在我家一住幾天,走的時候總會從爸爸這里拿點路費。我從來沒想過他們為什么會來到我家。他們或許跟亮哥和妹妹的大大一樣,跟吳安慶一樣,是我爸爸的老熟人,老關系。我爸爸很多年前就跟他們在一起,一直到現在。我的家就像一個小旅館,總是住著一到幾個陌生人,他們當中有人會住比較久,還有人不時地來幾天。不住宿只是白天過來的人就更多了。

我不認得那些人,也不必認得。盡管我們沒錢,我的爸爸還得經常招待他們,有時候給他們錢。

亮哥給我買了一只小灰兔,我經常帶著它去樓下吃草。如果有更多的兔子就更好了,小灰兔不會太寂寞,可是亮哥也沒有多少錢,所以只買了一只。我的妹妹同我一起養那只小灰兔,但她更喜歡跟三妞一起玩。三妞家有三個女兒,大妞跟我差不多大,還有二妞和三妞。除了大妞,她們都經常到我家來玩。電視里在播著《神雕俠侶》,我讓三妞的奶奶幫我做了一個戴在頭上的飄帶,像小龍女一樣的,我很喜歡戴著它。我的妹妹嘲笑我,她搶過我的發帶,戴在自己的頭上,然后扒著鏡子看。她的頭發很短,又黃又稀,看了鏡子,她還是很滿意。她轉過身,伸手指著我說:“二禾!三妞說這個是送給我的,不是你的!”

發帶讓妹妹搶走了。她戴著的時候,喜歡看我的表情。我把臉轉到一邊去,假裝不注意她。我知道她并非真心喜歡這個發帶,她只是想要搶走我喜歡的東西,想看見我心疼或者難過的樣子。三禾說:“二禾,你不是你媽的心肝寶貝嗎?你讓你媽再給你做一個吧。”我說,“三禾,我媽也是你媽。”三禾說,“我媽在農村,我媽的男人叫吳安慶。”我說,“那是你娘,你大大。”三禾說,“娘就是媽,媽就是娘。”我想了想,她又把話說錯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反駁她。

三禾帶著一群小孩,包括三妞在內,在發展學院的院子里瘋跑,他們在路上把我攔住。“二禾!你到哪里去?”三禾站在一群小孩的前面,雙手張開看著我,似笑非笑。

“我去找東東玩,讓他把他的兩只小白兔子抱下來,和我的灰兔子玩。”我說。

“你是女的,去找一個男的,不要臉。”三禾說。

她說的話讓我滿臉通紅,她身后的小孩們也都露出笑容。我站住了盯著三禾,看了一會兒,氣得不知道該怎么辦,向相反的方向跑掉了。

我多了很多時間,在薔薇縣不必好好地做作業,我的爸爸也不會管我學習的事。每天我和妹妹在發展學院玩,還有二妞三妞她們。發展學院已經沒什么學生了。我爸爸說,發展學院“垮臺”了。

校門口掛著的牌子寫著“農村發展學院”,但是大家都喊它“發展學院”。大人們經常說的一個詞是“招聘”,我知道所有的老師,包括我爸爸,都是被“招聘”到這里來的。因為我爸爸本來不在這里,后來就到這里了。其他的老師也是這樣。

他說的“垮臺”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懂。前幾年這里好像還是好好的,雖然我也沒怎么來過,只來過一次,那一次我看見了很多學生。下課的時候,老師們都往我們的紅磚樓上走。但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這是一個空曠的大院子,幾棟家屬樓外是很大的空地,被人種上了各種蔬菜。穿過這些蔬菜,就會來到教學樓,那上面一個學生都沒有。還有宿舍樓,也坐落在一片菜地中間。有一次家里來了人,住不開,我的爸爸跟人要了鑰匙,打開一間學生宿舍讓我們住。晚上有無數大蚊子,搞得每個人都沒有睡好。大概是離菜地太近的緣故。有一棟教學樓的頂層是一個露臺,無比寬闊,我們可以盡情地在上面跑,四周被欄桿圍著,欄桿外就是深淵。我很害怕過去往下看,我的妹妹不怕,一次次跑到那里去,她得意地回頭喊:“你過來呀,過來呀,膽小鬼!”

在這里可以看到天上的白云和下沉的夕陽。有時候看到被染上顏色的天邊,粉紅色的云彩就像躺著的仙女。

我們可以在頂樓玩,一天又一天,沒有人管我們。我的妹妹,那頭發枯黃的圓臉蛋小姑娘,那身材矮小的小猴子,她在可怕的深淵那里,扒著欄桿往六層樓下面看。為了不感到害怕,我平躺在地上,歪著頭看天邊的夕陽。夕陽和紅云,它們非常美麗,就像在刺槐市我偶然看到的一樣,有時候我會想我的媽媽也在這枚太陽下面,她也在下午五六點鐘的時間里,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此時此刻,她是否會想起我,和我的妹妹。她周圍的空氣環繞著她,我卻無法夠到她。很多年我們在一起,兩個人相依為命,從來沒有那么長時間地分離過。我會心臟皺緊了一團地想念她,不知道她是否因為想念我而難受。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渾身都像小猴子一樣臟。我的爸爸給我們洗澡,他打開水龍頭,灌了滿滿一水池水,把我們脫得光光,先洗一個,再洗一個。我的媽媽都好久不給我們洗澡了,我們早就會自己洗。爸爸給我們仔細地洗完,還會一直把我們抱到床上。

“二禾,三禾,你爸爸的脊梁都被生活的重擔壓彎了啊!”我的爸爸這樣對我們說。

我們環繞著他坐在黑屋子里,沒有開燈,這樣似乎涼快些。我的爸爸伸手把我們攬到他的身邊,抱著我們,唱:

娘的眼淚似水淌,

點點灑在兒的心上,

滿腹的話兒不知從何講,

含著眼淚叫親娘,

娘啊,

娘說過那二十六年前,

數九寒冬北風狂,

……

他唱得很好聽,我們認真地聽,一段又一段。我媽媽說過,“文革”的時候,沈西崁的一封小字報張貼得滿縣城都是,題目是《致媽媽的一封信》,每一個讀到那封信的人都深受感動,全縣的姑娘們就像瘋了一樣地追隨著沈西崁。但我的媽媽不是其中之一,那時候她還小,每天看到沈西崁跟他的前妻路過她家門口,兩人都戴著大口罩,穿著綠軍裝,行色匆匆,仿佛肩負著重要的任務。他們倆經常住在她家隔壁的張欽家,同她家只隔一道院墻。每次沈西崁出現在張欽家,大街上總會有人竊竊私語,“沈西崁來了!”那些年縣城里每一個人都在議論沈西崁,我的媽媽對他也發生過好奇,她曾經扒著墻頭向張欽家里看,正巧沈西崁和他的前妻坐在院子里,他們向她打招呼,我的媽媽含羞跑掉了。我的爸爸也向我們講過媽媽小時候的情形。他說他在張欽家,隔了一道院墻,那邊是姥姥家,他看見小小的媽媽在姥姥家的后院里,剛尿完尿在那里站起來提褲子。

吳安慶家就在那個縣城下面的鄉鎮,鎮上每一個人都知道三禾是沈西崁的女兒。當我爸爸想把他女兒送到農村時,有很多家庭搶著要。有很多年,吳安慶一家以收養沈三禾為榮。這些年我們沒有給過吳安慶家一分錢。

我的爸爸唱完了又吹起了口琴,我和妹妹緊緊地摟著他。

我們都愛著我們的爸爸,二妞三妞她們也都喜歡我的爸爸,他總是會做怪相逗小孩,讓我們笑得前仰后合。空曠的發展學院是很好玩的地方,我們在這里玩,有時候我爸爸也加入這里玩的隊伍。我和二妞和爸爸三人跑到操場玩,操場上長滿了荒草,有的地方比人還高,所以是很好玩的地方。我的爸爸抱著二妞,坐在地上看落日。我想我爸爸跟我有同樣的癖好,很喜歡看落日,那落日看了令人總會想起什么人,想得心里面酸酸的。我爸爸看落日十分入神,他把二妞抱在他前面,用雙臂環繞著她,讓她一動也不能動。二妞這個小猴子從來沒有這樣老實,她坐在我爸爸腿上,整個人倒在我爸爸懷中,被爸爸的手臂攬著。他們坐在那里,我跑到別處玩了一大圈回來,我爸爸還抱著二妞坐在那里。

有一天,又有一個老家的人來了。進門之后,我就看見了他。他跟所有芍藥縣來的人一樣,人過中年,灰頭土臉,一口芍藥縣鄉音,看上去老實巴交,卻總被爸爸形容得十分狡猾。我在房間里玩了一會兒,就到廚房里去,卻意外發現陽臺上站著一個人。她是誰呢?看年齡,她大概是亮哥的同學吧。

吃過中午飯,那個中年人就離開了。他的女兒卻沒走,她在我家住了下來。爸爸在吃飯時介紹說,她是我爸爸為了照顧我們這些孩子從芍藥縣請來的保姆。

接下來的一天,保姆把我的家收拾了一遍,帶門的柜子里放著的茶壺全都被擦洗得亮晶晶的。

保姆名叫王永利,二十歲,比亮哥大三歲,看著比亮哥還小一些。她有肉嘟嘟的一張臉,很小的眼睛和很小的嘴巴,長得很白,有一點胖。

一個星期以后,傍晚,那個保姆對我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們出了發展學院的大門,沿著大馬路朝前走。保姆一直在問我媽媽的事,她問我是否想我的媽媽,我媽媽是個怎樣的人。我不想讓她問我的媽媽。我的媽媽,她正在我們從小住的房子里住著,她不認識這個保姆。我有點驚訝,保姆為什么要問我的媽媽?她們之間,可是一點關系都沒有呀。她問三句,我還答不了一句。保姆突然之間停下問,“我做你的媽媽好嗎?”

我頓住腳,盯著她的臉,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就往回跑。

第二天她叫了三禾出去,大概說了同樣的話,三禾回來告訴了我。她神秘兮兮地說那個人要做我們的后媽。“不行!”我對著三禾聲淚俱下,“咱們一定要反對。”

三禾同意了我的說法,她說她也不想喊那個人媽媽。

我又恢復了初來薔薇縣時對爸爸的態度,又哭又叫,無論保姆王永利對我說什么,做什么,我都只是罵她。

我告訴我的爸爸他一定不能跟那個女人結婚。一九八八年,我的爸爸四十四歲了,比那個女人大二十四歲。我的爸爸不能是個流氓,他不可以這樣,一臉胡子的他不能跟小他二十四歲的胖嘟嘟的女人結婚,這樣會讓我覺得惡心。

“子女不能干涉父母的婚姻,父母也不能干涉子女的婚姻。”我的爸爸對我說。

“不行!你們倆都不要臉,你是王八蛋!”我說。

我還問我的爸爸為什么他不答應前段時間給他介紹的那個人。我爸爸說,介紹人騙他說那人離異無子女,可據他打聽那人帶著個男孩子,已經八歲了。我說那薔薇縣一定還有,還有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女人,沒有孩子,他可以找。我爸爸說他愛找誰找誰,這種事情不是我管得了的。

我于是躺在地上放聲大哭,從下午一點哭到晚上八點。對門的鄰居來了,樓下的鄰居也來了,隔壁那棟樓的鄰居也循聲來了,后面樓的鄰居也來過了。整個發展學院都聽得到一個小孩在歇斯底里地哭。

我催促他把那女人趕走,那女人卻沒走,像主人一樣在我家里住下來。她穿著領口很大的衣服,露出很大面積的白肉,笑得扭捏,說話拿腔作調。每一個來我家的人都奇怪她是誰,我總是拉長著臉說她是我家保姆。一有機會我就罵她,有一次大聲地罵她“窯姐”,我的爸爸聽到了,他氣急敗壞,把我扔到床上,在屁股上打了好幾下。他打得有些疼,我沒命地大喊大哭起來,一哭又是幾個小時。我的爸爸大聲說話,試圖跟我講道理,他的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做作,就像是在排演什么夸張的戲,他的憤怒聽起來有條有理。

“那是你的姨,小孩不能跟大人那樣說話。”

“不是!不是!”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怎么跟你媽媽一樣壞!”

“啊!啊!”

“二禾,我再告訴你一次,你爸爸是大人,有權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八蛋!不要臉!”

“你那樣喊你那個姨,你是不是做錯了?”

“窯姐!窯姐!”

后來有一天我親眼看見她光著身子和我的爸爸摟作一團,是我走到那間屋子里時碰巧看到的。那是白天,他們蓋著被子。被子的上半截露出兩個人都沒穿衣服的肩膀。我的大腦頓時亂了,我想這個女人大概是退不回去了。我很快地走出那間屋子。我坐在地上大哭。

我的亮哥回來了。

亮哥一直在住校,這兩天,他突然回來了。據說他在跟班里的女同學早戀,是我的妹妹告訴我的,妹妹還說,他失戀了。

失戀后的亮哥自己躺在床上,插上門,誰也不讓進。他房間里的錄音機播放著:

我曾經問個不休,

你何時跟我走,

可你總是笑我,

一無所有——

我和妹妹踩著凳子,爬到他房間的小窗口,隔著窗戶看著他,對他指指點點。無論我們怎么說,亮哥都不吭聲,我們更加大聲地說他:

“瘋子啊?”

“你看,他瘋了。”

亮哥突然地站起來,把我們都嚇了一跳,他把錄音機擰到最大聲,震耳欲聾的聲音發出來:

一無所有!——

我倆嚇得大叫起來。錄音機的聲音又被旋小了。我倆拍著胸口說,“嚇死了。”

“你看,他瘋了。”

我們仍然趴在那里,興致勃勃地看著他。

亮哥是個時髦的青年,他穿牛仔褲,錄音機里成天放著崔健和張薔。他平常不跟小孩說笑,總是獨來獨往,你問他話,他往往帶著冷酷的神情不吭聲。回到家的第一天,我爸爸把亮哥叫過去,向他介紹了王永利,說她以后在我們家生活。亮哥神色怪異,一言不發。下午,我的爸爸發現家里的墻上,在一塊寫著“南飛雁”的鏡框上方,插著一把小刀。

我爸爸很生氣,說這是“飛刀事件”,立刻召集所有人開家庭會議。

“是誰策劃了這起事件?”我的爸爸說,“這是一起不尋常的事件,出于我們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把小刀,一把飛刀,插在了書房的心臟上。策劃者有什么樣的意圖?”

我的爸爸煞有介事地說著,九歲的我,七歲的三禾,一分鐘前還在房間聽著張薔的渾不在乎的亮哥和滿臉呆癡一身白肉不認識幾個字的王永利聽著。

“小亮!”我的爸爸突然提高聲音,把我們都嚇了一跳,“你站出來!”

亮哥斜著眼睛看了一下爸爸,沒有動。

我的爸爸停下說話,發出了一聲嘆息。沉默長達三分鐘,他又改變了腔調,說:“吳小亮,你站起來,我有話要問你。”

小亮不情愿地站了起來,站得歪七扭八,白眼朝天。

“請你們大家看一看,”我的爸爸說,“看一看吳小亮今天的樣子。你們看:這就是他,他的頭高高地昂著,好像在天花板上尋找著什么。如果他把頭再垂下一點,他就能看到那把飛刀了。那把好像不久之前還在他口袋里的飛刀。”

我們都覺得我的爸爸這樣說話很好笑,但是又不敢笑。我偷偷地看著我爸爸的臉,我以為他自己也會想笑的,他就像在舞臺正中間表演朗誦。可是他沒有笑,他好像是認真的。

我的爸爸慣于用很有道理的腔調說話,他跟所有人的爸爸都不一樣,他是一個奇怪的人,但人們都覺得他就是那樣的。這是沈西崁吶,沈西崁就是那樣的,沒什么奇怪。所有人聽到他那么說話,都會尊敬他是一個有學問的人。

亮哥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目光本來是渙散的,聽爸爸那么一說,有點僵住了,既不愿意低下頭來,繼續往上看又有些尷尬。我看到亮哥站在那里,停住了原先的晃動。

“小亮,你為什么扔這把飛刀?”

我們都在期待著他的答案。

“隨便扔的。”小亮終于說話了。

“好。”我爸爸贊成似地點點頭。“隨便扔的。那么就是說,這把飛刀有可能出現在家里的任何地方。為什么不是廁所?為什么不是廚房?為什么不是二禾和三禾的房間?最有可能出現這把隨便就飛來的小刀的,是你自己的房間,那間屋子雖然小,卻是我特地把那間小廳改造了給你住的,你為什么不把飛刀插在自己的床頭?”

“小亮!”我的爸爸提高了嗓門,“你為什么把飛刀插到你沈叔叔的座位上方?”

我向插著飛刀的那面墻壁看去,在飛刀的正下方是那塊牌匾,那匾是爸爸“書齋的齋名”,爸爸說的。他說他在南方長大,卻在北方那個小縣城開始了政治生涯。我的爺爺,從南方的軍隊轉業出來,在那個小縣城被安排了一個局長的閑差。我爺爺每天就喝喝酒,是著名的沈瘋子,據我爸爸說,他壞透了。我的爸爸給自己的書齋取名“南飛雁”,每天坐在那塊牌匾下面,看書,寫字,在旁邊的小床上睡覺,王永利也去那里睡覺。

“別說了,西崁。”王永利突然不得體地插話了,她庸俗的語調跟我爸爸帶著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很不協調,“小亮你也消消氣。你們爺倆別計較。”

“你不要插嘴,”爸爸對著王永利擺擺手,“你懂什么?你爸爸跟著我搞運動的時候,還沒有你呢。”

我在爸爸的書房東翻西翻,打算找一些書來看。

有一大排書叫作《丑小鴨》,讓我想起看過的一個童話,拿下來看時,卻不好看。我喜歡看一本《港臺文學選刊》,還有高陽的《金縷鞋》,還有好幾種跟董小宛有關的故事。

還有很多《鴨綠江》,有一本上面在說現在的詩歌,說有一種詩叫朦朧詩,朦朧是什么呢?就是讓人看不懂。比如說有一個詩人寫了一首詩,題目叫《生活》,整首詩只有一個字:網。

原來朦朧詩是這樣的一個壞東西,看到那首詩,我笑得要命。

后來我翻到好幾本相冊,就饒有興趣地看了起來。前幾頁上面貼滿了毛主席的照片。有生活照,也有講話的,在天安門城樓上的。我的爸爸曾經說,他見過毛主席的真人。然而我的媽媽說,他是混在一群人當中見的,不是單獨見的。那是毛主席接見紅衛兵的時候,我的爸爸在成千上萬的紅衛兵當中見了毛主席一面。然而我從小看到相冊上的毛主席,總是誤以為他是我家的一口人,他的照片貼在我們家庭相冊的最前面,像家里其他人的照片一樣。我覺得毛主席一定知道我爸爸和我們一家人的存在。他一定知道。我們那么熟悉,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們呢?

對有的人就是這樣,你覺得對他熟悉得像成天生活在一起一樣。你很難想起來你其實沒有見過他的真人。

毛主席的照片后面是爺爺的照片。他長得非常英俊,穿著白襯衫,我的奶奶站在他的身后,扎了兩個辮子。他旁邊坐著另外一個穿著整齊軍裝的人,那人身后也站著他的老婆。奇怪的是,我爺爺和那人都高高地翹著二郎腿,拍下了這張照片。我曾經聽爸爸說過,那穿軍裝的人,是爺爺的警衛員。

我爺爺在戰場上打仗不要命,當年在長白山行軍時,他射殺過一只猴子,被母猴子追蹤了五天五夜。那只母猴子一直跟著他們的隊伍,一直到把爺爺逼瘋。到如今,爺爺喝多了酒,就會說起跟母猴子一模一樣的話:

“你殺死了我的丈夫啊!我的孩子怎么辦啊!”

我爸爸一直說我爺爺很壞,但我不知道他如何的壞,干了什么樣的壞事。我只是知道他很愛喝酒。還有,我知道他愛我。每當我到了他家,他就一遍一遍地對我說醉話,他說:二禾,我是你的爺爺。你別忘了。他還指著在一邊默默地凝視著我的奶奶說,你看,那個女的,她是你奶奶。一連說二十多遍。

我正在翻看著相冊,我的爸爸進來了。他把柜子里的其他東西也翻出來給我看。有一個文件袋里面盛著許多舊信件。他拿出了媽媽寫給他的信,他說有一封信,是我媽媽要求和他離婚的,他讓我從頭看到尾。那封信說,兩個人長期分居,結婚十年,見面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半年,她實在不想再過這種日子了。她已經電大畢業分配到學校,她向學校提了要求,自己的丈夫也是大學畢業,要一起分到學校里來,結束這種分居生活,學校已經有人答應。請他快點過去活動這些事。如果他不同意,那只有離婚一條路。

提到離婚之后,又有許多憤激的語言,說沈西崁,你是個王八蛋,這些年做的壞事數不勝數,我經常想要剝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你害了我的一生。壞人總會有報應的,我等著看你的下場。

罵我爸爸的這些話,也是她經常對我說的,一點也不陌生。

放下信我問我的爸爸,“你為什么不去刺槐市?”

我爸爸愣了一下說,“你媽媽不希望我去刺槐市,她正在跟周清相好,你想想,她怎么會想讓我去呢?說聯系好了學校只是一個幌子。”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假的,就緊緊地盯著他的臉,想看清楚他有沒有說謊。我看到了他濃重的眉毛,透露出悲哀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嘴。我媽媽說他年輕時候是美男子,現在他老啦,我看到一個四十幾歲男人滿罩塵光的臉。

我爸爸又低頭翻找那個大文件袋,從中又找到一封信讓我看。他說,那是他的前妻程志遠在獄中寫給他的血書。我之前知道,程志遠跟他是革命夫妻,他們在芍藥縣叱咤風云的時候,我媽媽比我現在大不了多少。我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封信,原來血書并非如我想象,每個字都是用血寫的,而是在鋼筆寫的字下面,有一道一道的鮮血劃著,仿佛著重號。我看那些著重號的部分,那上面寫著:

我永遠愛著你,哪怕我自己是黑心狗肺,不配得到你的原諒。在這里的五天五夜,我一直在想著,我對你的愛至死不渝。

這些強烈的字眼讓我看了臉紅,這封信好像燙手一樣,我馬上把它丟開了。我的爸爸拿過那封信,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對我說,“這個程志遠,她是個壞女人,壞透了,壞得沒法。我把她送到派出所的時候,她還是光著腚的。”

我的爸爸同我描述當時的情形,他半夜一點捉到她和另外的人在家里耍流氓,二話不說把他們送到了派出所,從家到派出所這段不短的路上,兩個人都是光著屁股的。程志遠被關押了一段時間,在獄中給他寫了這封血書。出獄之后,他們就離婚了。他們的婚姻生活只維持了一年半。

我的媽媽也同我談起過程志遠,她說我爸爸的第一個孩子是程志遠生的,比我大七歲,在芍藥縣時她經常見到那個孩子。那女孩原叫沈若,程志遠給她起的名字,“若”是“苦出頭”的意思。現在她叫程若。她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因為她媽媽懷著她一個多月的時候,我的爸爸就和她的媽媽離婚了。

“你爸爸不承認那是他的孩子。”我的媽媽以前告訴我說。

“你和她的孩子是叫沈若嗎?”我問我的爸爸。

“是。”我爸爸慢慢地說。

“沈若是你的小孩嗎?”我問我的爸爸。

“她是。她是你和三禾的大姐。”我的爸爸說。

我下定了決心跟王永利對抗到底,堅決不同意她和我爸爸的婚事。我經常辱罵她,如果有機會我就打她。有一次我從一條路上飛奔著,看見王永利在前面,和一個老太太一起慢慢地走著,就從上坡一路飛奔跑到她的身后,狠狠地拍了她后背一下。王永利大叫了一聲,那個老太太回過頭,仿佛嚇壞了的樣子,我認出她是一個鄰居。老太太說了我一通,說我不該這樣拍她,可不得了。我什么也沒說地跑掉了,她是想當我后媽的那個壞蛋,不應當給她好果子吃。

在外面玩了好大一陣子才回家,我的爸爸好像已經知道我打了她那件事,喊我進到書房談心。我其實不過拍了她一下,只是一下,她不會很疼,我爸爸還這樣嚴肅,這樣跟自己的女兒過不去,肯定是王永利告狀。所以我進到書房之后,先是激動地說了一陣,那個姓王的沒安好心,她想要騙我們,她是騙子。

“她騙你爸爸什么?”我爸爸好像被我說笑了,“你爸爸這么窮。”

“你有書。”我想了一想說,“你有很多書,可以賣錢。”

“那她為什么不去有錢人那里直接騙錢呢?”

我說,“她不認識有錢人,她只認識咱們。”

“你爸爸又老,又窮,又有你們這兩個拖累,人家不嫌咱,愿意上咱家來,還被你說成是騙子。”我爸爸說。

“她就是騙子!”我唯恐我的爸爸不相信,因為這是我認真思考了很久得出的結論。二十歲的王永利愿意嫁給那么老的我爸爸,她一定有什么目的。我的爸爸常說我家的一屋子書是無價之寶,那么王永利大概是想把這些書據為己有。我想了很久,相信就是這樣的,而我的爸爸竟然不知道。她這種女人啊,我爸爸太善良了,怎么會看得穿她。

“她想騙走咱們家的書。”我一股腦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有了我的提醒,爸爸也許會對她留點神。

從書房出來之后,三禾神秘兮兮地跟我說,“你一掌把王永利的孩子打掉了。”

“孩子?王永利還有孩子?”

“王永利懷了咱爸爸的孩子,今天在路上走著,你打了她一巴掌,她就流產了。”三禾說。

“你聽誰說的?”

“王永利從外面回來,就進了廁所,馬桶里全是血,王永利不停地哎喲叫。五樓的那個老太太跟她一起回來的,說你在路上打她的腰了。還說王永利流產了。我聽見她跟咱爸爸說的。”

盡管我很希望王永利受到傷害,這件事還是讓我覺得很可怕。我再次回憶了一下,那一下打得不重,所以很奇怪那個老太太會反應那么大。

第二天我又聽到三禾說,王永利的孩子不是我打掉的,是她和老太太一起去醫院做的手術,我碰見她們時,她已經做完手術了。

我爸爸每天都在逼迫我同意他和王永利的婚事。

我一直懷疑他們偷偷去領了結婚證了,瞞著我一個人。我多次問過我爸爸,他說沒有。我也問過三禾,有時候她說他們已經結婚了,有時候又說沒有。大妞告訴我說三禾其實已經屈服了,她已經同意了我爸爸和王永利的婚事,還對王永利說,“現在我叫你姨,等你們結了婚我就叫你媽。”大妞說這是她親耳聽見的,她帶著二妞三妞在外面玩碰上了她們,就偷著去聽。我想大妞一家已經完全知道我們家的事了。那個五樓的老太太也知道了。三禾并沒有像一開始答應我的那樣,盡一切可能反對王永利,本來是我們兩個人,現在只有我自己孤軍奮戰。

我懷疑王永利要向我們姐妹下毒手,因為我們反對。現在三禾不反對了,那么我就更有可能遭遇她的謀害。凡事都要小心些。王永利給我端上來一碗清湯面,我仔細地看那碗面,上面漂著許多泡沫。

“這是什么?這些泡沫是什么?這里面放了什么東西?”我問王永利。

“沒放什么東西啊。”王永利說。

“放了點老鼠藥。”亮哥說。

我凝視了那碗面一會兒,還是端起來吃完了。我知道里面有東西而死,跟稀里糊涂被她害死比,要好多了。吃這碗面之前,我提醒過亮哥里面可能有東西,如果我死了,他們都會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爸爸也就不會再上這個女人的當。

后來我沒有死。我想她也許在使用慢性的毒藥。每當我有些頭痛、腹痛或者傷風感冒,我就懷疑是中毒導致。這陣子我經常覺得有哪里不舒服,經常停下做一切事情,靜心感受。也許哪一天我會毒性發作突然死亡。

有一天早上我吃了一些肥肉。肉是五樓鄰居老太太送來的,王永利把它們全都煉成了大油,把剩下的肥油丁給我們吃。吃過之后不久我就難受極了,我的爸爸說,“吃得太油,膩住了。”他給我倒來一杯熱茶,坐在我的床邊,看著我在床上翻來滾去。他幫我揉肚子,大手溫熱而粗糙。一個小時以后我好多了,就那么躺著,我爸爸和我說著話。三禾上學去了,王永利不知道哪里去了,亮哥也不在家,只有我們兩個人。

“最近我總是難受。”我說。

“哪里難受?精神上還是身體的?”我爸爸問。

“有時候肚子疼,有時候頭疼。”我說。

“小孩子會有一個階段多病,過了這個階段就好起來了。”我爸爸說。

我爸爸不知道王永利的陰謀,可是我也沒有拿到王永利怎樣的證據,也許有一天我死了才會有證據。

“你別讓王永利做飯了。”我說。

“好,爸爸給你做飯。”我的爸爸說。

我點點頭。“你做什么都行,烤饅頭片也行,涼拌白菜心也行,我愛吃。”

我的爸爸只會做一道菜就是涼拌白菜心。

“哈哈。”我的爸爸說,“我們吃涼拌白菜心,不吃肉,肉太難吃,吃太多了難受。”

確實,我想起那些肥油心里面就難受,然而我知道不是肉的原因。

“王永利她怎么還不走?”我說。

“她一時不走。”我爸爸慢慢地說。

“她什么時候走?”

“她不走,你和你妹妹需要她照顧,你爸爸照顧不過來。”

“我不要她照顧。她才不愿意照顧,她只是為了跟你結婚。”我說。

“王永利,是你爸爸請她過來照顧你們的。”我爸爸說。“你爸爸必須找個能代替你媽的人來照顧你們。爸爸知道,在你心里誰也不能代替你媽,可你媽她不愿意跟我過啊,你的爸爸很想跟你媽繼續過下去,至少為了你們兩個。你媽逼著我離婚,法院的傳票我收到了兩張。這些事也都不提了,過去了。可咱們爺仨的日子還得過下去。我明確告訴你,二禾,你爸爸是不可能一個人帶大你們倆的,家里必須得有個女人。”

聽到我爸爸說我媽媽那段,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我爸爸說的似乎很有道理,雖然我完全知道王永利是個壞女人,我還是一時想不出什么話來反駁我的爸爸。

“爸爸向你保證,王永利她有一萬個膽,也不敢欺負到你和三禾頭上。你爸爸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了,怎么能連這么個女人也對付不了。你也太小看爸爸了。”

我爸爸說得似乎很有道理,令我一下子覺得,王永利或許并不敢給我們下毒,因為我的爸爸饒不了她,她應該害怕我的爸爸。以前我怎么沒想到呢?我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

“我昨天看了一本書。”我對我的爸爸說。

“什么書?”

“書名是《故事新編》。我還以為是好看的故事書呢,結果從頭看到尾,那上面的故事都很奇怪。那個嫦娥,她為什么總吃烏鴉肉的炸醬面呢,她家不是還有餅和辣醬可以吃嗎?”

“這是大人的故事,”我的爸爸說,“這是一個寓言故事。它告訴了我們一個道理:當一個女人打算走時,挽留是沒有用的。你的媽媽想要跟我離婚,我不想,那么她會想盡一切辦法,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我的媽媽,她并沒有跟別人結婚啊。你要跟別人結了婚,如果她后悔離婚想要同你和好怎么辦?”

“你媽她看不上你的爸爸。”我的爸爸說,“隨她吧。你爸爸這一輩子,眼看著自己的女人跑,不是第一次了。你爸爸現在不比從前了,你爸爸的幻想已經破滅了,以前你爸爸很愛你的媽媽,在錯誤的婚姻中迷路了十年,現在呢,窮愁潦倒,能有個人愿意嫁給他就不錯了。”

我的爸爸所說的這些話,讓我想起一些年以前,我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看電影的情形。那場電影讓我學到了一個成語:一刀兩斷。出了電影院后,我問他們這是什么意思,我媽媽跟我說了,我爸爸在一旁打趣道:“我和你是一刀砍不斷的關系。”

當時我爸爸說那句話,似乎并沒有打算讓我聽到,他倆是悄悄說的,我偏聽到了。我的爸爸和媽媽,他倆之間很少出現那樣的親密,所以令我印象深刻。我本來對他們的婚姻提心吊膽,聽到我的爸爸這么說,就覺得釋然了,他們大概永遠不會分手。然而他們并沒有像那句話說的那樣,現在,他們倆一刀兩斷了。

“你的媽媽,她心里有了別人了。她就像嫦娥,已經吃了奔月的靈藥,她已經飛到天上了,這件事是無法回頭的。你爸爸這一輩子不再有愛情的向往,我只是找一個人來照顧你們。這個人不能是有孩子的,如果她自己有孩子,她就和咱們不一條心。你爸爸還能找誰呢?你看那個王永利,大字不識,身材矮小,農村婦女,哪點都沒法跟你媽比。你爸爸一看見她,惡心得要命,隨時都想攆她走,對她忍了又忍。”

看來爸爸也很討厭王永利。以前我錯怪他了。

“就算爸爸和她領了結婚證,她也只是咱家的一個保姆。”我的爸爸說。

我的爸爸說了好多,后來我記得我點了一個頭,輕輕地點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放學回到家,我的爸爸鄭重地把我喊到書房,把結婚證拿出來給我看。

我想把結婚證拿起來狠狠摔在地上,但是屋子里安靜極了,全家人都在,亮哥坐在我身后的沙發上。我臨時有些膽怯,只是把它拿起來,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但這已經讓我的爸爸大發雷霆了。他對我大叫起來,說子女不能干涉父母的婚姻,可我一直都在等著你同意,什么道理都對你講了,昨天你親口同意的,現在你竟然把我剛領的結婚證扔到地上,你想想,你做得到底對不對?女兒怎么能這樣對待爸爸?

我的爸爸即使生氣起來,也不會像媽媽那樣歇斯底里,他只是說話很大聲,看上去很有轉圜的余地。他越說聲音越慢,到后來好像原諒了我的樣子。

當他大叫的時候,我回過頭去不再看他,我看到了我的亮哥,看見兩行眼淚從他眼中流出,流在他的臉上。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亮哥流淚,他總是那么冷酷,喜歡戴著墨鏡(我爸爸說那樣就是二流子),他永遠嫌小孩子煩,當我們糾纏著他吵鬧不休時,他總是對我們瞪瞪眼睛,擺擺手,再也沒興趣和我們玩。然而此刻,在靜靜的時間里,我看到亮哥在流淚,立刻意識到這眼淚為我而流。我蹲在了地上,開始哭。一邊哭,一邊號叫。后來我躺在了地上,后來我喊得累了,就蹬著腿繼續抽搐,忘記了自己為什么慟哭。當我的聲音低下去一段時間后,突然又想起那件令我傷心的事,再次用全部的力量嘶叫起來。

昨天我輕輕地點了那個頭之后,便有過不祥的預感,想要反悔自己說過的話。我本來是打算今天反悔的。

下午我自然沒有去上學,也沒有請假。薔薇縣東街小學跟我以前的學校不一樣,不上學的話,第二天對老師說一聲就行了。有時候老師會忘記了你昨天沒有來過。第二天一早我去上學,臉上已經大體沒有了哭泣過的痕跡。然而我的同桌看我的目光很奇怪,我以為我的樣子透露了點什么,更加竭力地裝作跟往常一樣。

“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同桌侯春梅說。

“沒有啊。”我說。

“別騙我了,肯定有事。”侯春梅說。

“真的沒事。”我強笑道。

侯春梅沉默了。又過了一陣,快要上課了,她用手指在課桌的灰塵上劃了一個“馬”字,問我是不是家里出的事跟這個有關。我的心怦怦直跳,堅決否認道:“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媽昨天早上碰見你爸爸和你家保姆去領結婚證了。他們還送給我媽一把喜糖。”侯春梅憋不住了,終于說了出來。

侯春梅的媽媽是我們的數學老師。

我本來以為她們不會馬上知道,沒想到立即就知道了。侯春梅描述了一通我爸爸和保姆興高采烈領結婚證的情形,加以評論說,“他們臉皮真厚。”

我的課桌前很快圍上來好些人,看來她們都在聆聽著我們的對話。我知道侯春梅她們,昨天下午我沒來的時候,這個消息已經在她們中間傳遍了。我想起這些天這些人接連不斷地諷刺我,諷刺我口中的“刺槐市”,我說過的她們曾經呆呆地聽著的一切,她們都拿出來挖苦人。比如說,

“魯迅姓魯。”

“不是,魯迅姓周,他叫周樹人。”

“魯迅就是姓魯!”

很多人眾口一詞地對我堅持魯迅姓魯。當課堂上語文老師終于說出魯迅姓周時,我以為我勝利了。然而一下課,那些人說,“就你知道魯迅姓周,你還知道什么呀?你厲害,你怎么不在刺槐市了,怎么上我們這兒來了?”

我說什么都沒用,只好哭了起來。她們圍著我看了一會兒說,“你看她,就是不能對她太好,她這個人就是不怎么樣,以前我們還以為她不錯吶。”

是的,我們曾經保持過短暫的友誼,剛剛來到東街小學的時候,很多女孩子圍繞著我問這問那,而我也毫無芥蒂地對她們說過很多話。不知道為什么她們對我會發生這樣的轉變,一切好像是一夜之間陡然發生的。其中,嘴最損、待我最刻薄的那個女孩,她叫楊玉梅。

現在,她們都知道了我的爸爸娶了我家的保姆,四十四歲的他娶了二十歲的那個人。我這陣子一直致力于和她們講道理,說明自己不是如她們口中所說的那樣一個人,可現在,我有些心虛,我想讓她們停止說這件事。可她們正在我的桌前說個沒完,連老師走進來了都看不到。

我的爸爸在張羅他的婚宴。雖然他沒有錢到外面去擺酒席,但家里面還是要有一桌的。我的叔叔也從外地過來參加爸爸的婚禮。有好幾次,他拉住我,就像那天我看到的亮哥一樣流淚。

這些大人為什么竟然會流淚?

過去我很少看見大人流淚。

我的叔叔比爸爸小十多歲,那是因為當年我爸爸剛剛出生,我的爺爺就去前線打仗,打了很多年。據我的媽媽說,我爺爺名叫沈福壽,他不認識字,但他打仗很勇敢,經歷了無數炮火,從解放戰爭一直打到抗美援朝,憑著不要命這條,當上了軍官。家里再次接到他的訊息時,我的爸爸已經九歲了。按照爺爺給他的安排,他獨自坐上了一艘輪船,到南方軍營里找爺爺,在南方軍隊的附屬學校上了學。我的爸爸很聰明,在船上別人要用海水給他洗頭,他吵著,讓他們換成了淡水。我的姑姑比爸爸小十歲,是我爸爸之后的第二個孩子。后來才是叔叔。后來我爺爺在軍隊里犯了錯誤——他屬于戰場,和平時期他不知道怎樣當好一個軍官,據說他在軍營里打罵士兵——被迫轉業。到了地方后,我的爺爺就成天爛醉如泥。喝醉之后,他坐在街口耍酒瘋,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最經常提起的是兩件事,一件就是他曾經殺死一只公猴子,另一件,他曾經開槍打死了自己的勤務員。那也是在戰場上,在森林中,他們發現了許多大蘑菇。那勤務員是苦孩子出身,從來沒看見過那么多大蘑菇。他興奮極了,采了很多裝在身上。這時候敵人來了,我爺爺讓他把蘑菇扔掉,他不肯。他們在向著戰壕里跑,我爺爺再次讓他把蘑菇扔掉,他還是不肯。我爺爺二話沒說,拿出槍把他斃了。

據說爺爺的一生戰功赫赫殺人無數,但這兩件事他忘不了,到晚年的時候時時提起,一說起來就痛哭流涕。如果說爸爸是因為爺爺曾經殺死很多人而說爺爺這個人很壞,那么我想爺爺是在戰場上沒有辦法,他如果不殺死別人,別人就會殺死他。不過爸爸從來沒有說過是什么原因讓他這么恨爺爺,我也忘了去問。

我的叔叔對我說,我爸爸真是渾啊,他已經完全沒辦法了,他來了之后就跟我爸爸理論過多次,我的爸爸不聽。現在他就是可憐我和三禾,攤上這樣的爸爸有什么辦法。

之前我聽過許多人罵我的爸爸,不光是媽媽,每次到了爺爺家,爺爺也總是對著我罵我的爸爸。在爺爺家還有叔叔和嬸嬸,嬸嬸最喜歡提著我的爸爸的名字罵。所以這些我都看習慣了。我覺得他們也許對我的爸爸不夠了解。我的爸爸總是對我說,我的奶奶是一個非常非常善良的人,也就是說,他是愛著我的奶奶的。可那些人都在罵他,說他對家里人不負責任,對我的奶奶不好。我想他們誤解他了。他恨我的爺爺是真的,他那么恨我的爺爺,一定有什么原因。除了在媽媽面前(在媽媽面前我是不敢的,要是我說爸爸好,她會把我罵個半死),我經常為爸爸辯解,希望他們多了解他一點。如果說他們恨他是因為他沒有給過家里面錢,那么我可以作證,我的爸爸過得很窮,他一點點多余的錢都沒有。他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窮。因為我去過爺爺家也去過叔叔房里,他們都不缺吃的東西,而我的爸爸經常連吃的都沒有,他需要去鄰居家借點錢買點面,然后麻煩王永利做一鍋饅頭。有的時候我的爸爸不知去向,家里只有我們和王永利,同時一分錢也沒有,這時候就會想出各種辦法來吃點飯,甚至跟亮哥的同學借錢。

可是現在叔叔說,我卻似乎有些相信的樣子。因為我叔叔不太愛說話,現在跟我說的也是少之又少,一邊說,一邊又流淚。我陪著叔叔也流淚,一邊又有些高興,因為叔叔似乎很關心我,他跟我是站在一邊的,他也覺得王永利不怎么樣。

就是那么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午,我家里在辦一桌酒席。連亮哥都上陣幫忙做菜,王永利更不用說,她自己炒菜把自己嫁給我爸爸。我不想看到這些,就跑出去玩去了。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他們在殺我的小兔子。

小灰兔被他們拿到廁所去了,亮哥拿著一把刀,要把小灰兔殺掉。我豎起耳朵聽著,聽到我的小灰兔慘叫了一聲。“原來兔子也會叫啊!”在小灰兔的一生中,它總是那么沉默,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讓我覺得它是不會叫的。可我剛才真的聽到它叫了。然后它就變成了一只死兔子,一鍋肉。

他們給我盛了一些吃的,也包括兔子肉,讓我和三禾在一邊吃。我們很快吃完了,躺在床上打算睡一覺。從書房里不斷傳來我爸爸的大笑,和很多人說話的聲音,真的十分嘈雜。只要是在酒桌上,我的爸爸笑起來總是聲音很大,跟平常不同,那笑聲用“粗野”形容一點也不過分,但又充滿著節奏,仿佛是在演戲,很像是他常為我們唱的樣板戲《紅燈記》里的鳩山。我努力地睡了很久,每次都被我爸爸的笑聲吵醒,仿佛我越要睡著,他越要放聲大笑似的。他笑得聲嘶力竭,嗓音發干,同時大聲說話,別的人也在大聲說話,那些聲音一直鉆到我的睡眠中去,讓我每次醒過來時都又惶恐又頭痛。

在夢中聽到那些聲音,好像被撕扯成了很多個小片,在醒來的瞬間,小片又漸漸拉成一整塊噪音。

到了傍晚終于不再有聲音了,我爬起來看見三禾正睡得香。她小小的身體攤在床上,四肢張開,嘴巴也張開著。從她的嘴角流出白色的東西,我向她嘴巴里看去,看到她嘴里有東西。

“三禾醒醒!”我拍醒她。

她揉著眼睛醒來,哇的一口把嘴里的東西吐出來。原來她臨睡前在吃饅頭,吃著吃著睡著了,一口饅頭一下午在嘴里,也還沒有咽呢。

三禾把饅頭吐在了床上,白白的一小攤。夜晚馬上就要到來了,我們睡在床上。我們大概會一直睡到晚上,睡到明天早晨。屋子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也可能是我的爸爸在翻書、拿東西。我又想到王永利了。三禾說:“給我拿杯水。”

在別的房間傳來王永利說話的聲音。我說:“我不去。”

三禾說:“咱爸和王永利結婚了,王永利不要你,讓你回咱媽那里去。王永利要我。”

我說:“你要小心她害你,你不能一個人在這里。”

三禾說:“她說她喜歡我,她是不會害我的。”

三禾說:“有一次,咱媽和周清在家里,把我關在廚房里,鎖上門。我在里面打門也不開,踢門也不開,他們在另一間屋里。”

這天晚上三禾沒有喝水就又睡著了。當我回到我媽媽家里的時候,我媽媽說,并沒有把三禾關在廚房里的那件事。從來沒有。她仔細地詢問三禾是怎么說的。對誰說了這些話。我生氣地質問我媽媽說為什么要把三禾關在廚房里,讓她打門也不開,踢門也不開。我媽媽聽了呆住了,她說三禾瞎說,三禾在這里的時候,她每天都對三禾很好。我媽媽聽到我這樣說立刻哭了。她哭得那么傷心,無聲地,肩膀抽動,臉上的表情都扭成了一團,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每當看到她這樣,不論我有多恨她,那一刻不能忍受的心痛都會令我跳起來,想要做點什么,想讓眼前發生的事情立刻結束。三禾在我爸爸那里,對王永利說:“現在我先叫你姨,以后時間長了,我就叫你媽媽。”我媽媽說的時候,我就想著這些事。但是我什么也沒說,因為我不想跟我的媽媽說話。我把她的東西都扔到了地上。她很生氣。一個星期之后,盡管我曾經在心里發誓再也不會變了,肯定是我要相信我爸爸了,這次卻又變成相信我媽媽。是的,我媽媽再三對我說了,如果我不相信,她就拿出更多證據來讓我相信。每天她都要用很多時間講我爸爸干過的壞事。她說我爸爸裝作無意把她和另外一個男人單獨留在房間里,那個男人來摸她,她大叫起來,我爸爸就出現了。

亮哥的包里有一張王永利的照片。亮哥回農村之前,路過我媽家,他曾經把王永利的照片拿出來給我媽看了。亮哥走了以后,我媽告訴我說,她趁著半夜的時候,把那張照片拿了出來,把王永利的眼睛摳成了兩個小洞。

(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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