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學仁
好與壞的制度下都有好人
1981年1月,美國洛杉磯,邁克爾醫生去給邁克爾患者檢查治療,發現他的免疫系統糟透了,像是過度化療之后的病人。
高燒的邁克爾三十一歲,是個男模,高大帥氣,一直健康,最近體重減輕,發燒原因很難確定。十多天后,在他身上發現了卡氏肺囊蟲肺炎,這是一種極罕見的肺炎,通常出現在器官移植者或是有免疫缺陷的兒童身上。
免疫學助理教授邁克爾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但他是個好醫生,就想深入一些,弄清它的原因。接下來,他在洛杉磯搜集到四個相似病例,算上男模一共是五個,這似乎預示著,有什么事情正在發生。
他聯系了《新英格蘭醫學期刊》,又聯系了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從國外到國內,并沒有相關的疾病流行。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邀請邁克爾醫生寫了一篇文章,報告洛杉磯五名年輕健康男子患上卡氏肺囊蟲肺炎事件。
這篇報告成為人類與病毒作戰歷史的重要文獻。它發表的那一天,1981年6月5日,成為一個重要的日子,幾十年后仍然被人牢記。
報告中的五名男子有個共同身份,男同性戀者。到了年底,《華盛頓郵報》發了一篇《免疫系統疾病困擾男同性戀》,從題目就可看出美國大眾當時的心理傾向——這是男同性戀的特有疾病。而事實上,人們對于所面對的事態,幾乎一無所知。
許多年里,人們對一些新病種的反應都是這樣,因為未知,產生誤解。“在一切沒弄明白之前,擔憂是隱約的,恐慌局限于小范圍之內,公眾是沉默的。”我讀到的一篇文章這樣說。
其實,我對艾滋病也有過誤解,以為它是性病的更新換代,在同性戀和性濫交中傳播,對正常人沒有太大威脅。這表現了我時常缺少獨立思想,看不到事物的深處。許多中國人有與我相似的誤解,可能來自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報媒。它們的宣傳口徑是,艾滋病是腐朽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是性解放運動帶來性濫交的惡果。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這種叫作艾滋病的新病種出現,不是對某些不潔道德品行的懲罰,而是所有人類成員共同面對的困境。
后來我還注意到,在發現艾滋病的1981年,美國人的性生活一片穩定,這從當時的美國電影看得出來。那一年在奧斯卡獲獎的,大都是表現正常家庭生活的影片。而在那一年,中國人正從幾十年性壓抑中走出,醞釀一場性自由的漫天風暴。
說到奧斯卡,想起一件事:最早站出來幫助艾滋病患者的,是一位著名影星,兩次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的伊麗莎白·泰勒——她在1984年主持了第一個艾滋病籌集捐款活動。
我從沒聽到過那么多的“不”,她在募捐事后回憶說,人們不想做和艾滋病有任何聯系的事,不愿參加晚宴,當著我的面關上門,掛掉我的電話,我甚至收到過死亡威脅。
當時,她有些影星好友正沉溺于男同性戀之中,其中有一位是《巨人傳》男主角洛克·哈德森,因患艾滋病即將死去。說起來,洛克真是個有男子漢氣概的好萊塢影星,他向世人公開了自己感染艾滋病的消息,也公開了自己的同性戀身份。生命的最后一段歲月,洛克一直在顛覆社會大眾的傳統偏見,呼吁人們公正對待同性戀和艾滋病感染者。在伊麗莎白·泰勒主持的慈善晚會上,他寄去了一份告白:“我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但如果我的告白能夠幫助別人,我至少知道自己的不幸能夠為他人造福。”
1985年,伊麗莎白·泰勒創建了美國也是世界上第一個艾滋病慈善基金會,幫助更多的病人重新獲得有人格尊嚴的生活。
她的行動告訴人們:艾滋病毒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人們的歧視和偏見。以科學的態度正視這種由非洲食猴部落蔓延到世界的病毒,為不幸感染病毒的病人獻上真誠的關懷和愛心,是我們人類戰勝病魔的唯一途徑。
還有個男孩瑞恩·懷特,像洛克和伊麗莎白·泰勒那樣,長久地讓人懷念。
1985年,他十三歲,治療血友病時感染了艾滋病毒,同學老師們躲避、威脅他,甚至把他驅趕出學校,他要在教育部、衛生部、法院的官員和法官幫助下才能繼續上學。
“懷特沒有以仇恨來回應。”我讀到的文章說。
“他們只是對他們不了解的東西感到非常害怕。”懷特是這樣說的。他拒絕媒體給自己貼上標簽——“無辜的受害者”,因為這會產生誤解,讓人以為由于輸血感染艾滋病毒是無辜的,其他方式的感染則屬于個人錯誤。
他那超越年齡的寬容、堅強和勇敢所造成的影響,遠非他本人所能想象。1990年他去世了,這個世界已經改變了許多。“打開我們的心來包容、關愛艾滋病人及他們的家人和朋友,這是我們虧欠懷特的。”當時的美國總統里根說。
艾滋病蔓延到中國后,也出現好大一批關心民族命運、關愛艾滋病人的各界人士。
高女士只是其中的一個。
她出生于戰亂中的1927年,苦難中完成醫學學業,從五十年代起擔任婦產科醫師,也曾被劃為階級敵人,遭受批斗和關押。1996年的一次會診中,她偶遇一名艾滋病人,從此把防治艾滋病當成自己的事情。
她一次次進疫區走訪調查,發現從八十年代起那里流行著“賣血致富”口號,比如,“胳膊一伸,露出青筋;一伸一蜷,五十大元”,說的是賣一次血漿就能換來五十元,而那時挑進縣城賣的大頭菜,一斤只掙一毛錢。
到了1993年血液市場大為紅火,血漿除了供應國內,還能賣到國外。有的縣城最熱鬧的地方就是血漿站,工作人員不間斷地抽血,賣血漿的農民每天早早就來排隊。有個血站組織者還記得,他的一個朋友一周之內連續數十次抽血,體內的血液幾乎被抽干而死。但其他農民幸運一些,靠賣血漿掙的錢蓋了房子。
賣血漿是指他們的血漿從血液中分離出來,裝袋賣錢。血站用一臺機器抽同樣血型的多人的血,分離出血漿后,將剩下的血再輸回他們的血管。當艾滋病毒進入這個循環,立即導致了災難性的后果。后來有很多賣血漿的人得了艾滋病,再度返回貧困,在痛苦絕望中等待死亡,身后則留下了大批艾滋孤兒。
高女士奔走于艾滋病疫情高發的村莊,先后寫了《艾滋病與性病防治》、《鮮為人知的故事》和《一萬封信——我所見聞的艾滋病、性病患者生存現狀》,2005年又出版了《中國艾滋病調查》。
“我愿意把這些受苦的人的苦留給世界、留給后人。也可能將來有正義的人,把這個問題解出來。能夠寫出來留給后人就是我最大的安慰。”她說。
她被譽為“中國防艾第一人”,獲選中央電視臺“感動中國人物”和《時代周刊》“亞洲英雄”。她把這些獎金,連同所有的稿費和自己的部分退休工資,都用來支持抗擊艾滋及助養孤兒,數額超過了一百萬人民幣。
為了替艾滋病人爭取權益,這位高女士從來口硬,不肯說謊為政府官員面上貼金。這為她帶來各種限制和壓力。2009年冬天,八十三歲的高女士流亡美洲,那時她還想再寫幾部書,延續對艾滋病人的關愛。
“我已經老了,但還是要做防治艾滋病的工作,我沒有什么多的想法,只是覺得,在中國,這樣的事情總得有人做。”她說。
我們是一場共謀的犧牲品
“為什么討人喜愛的女人總是嫁給蠢物啊?”
“因為有腦子的男人是不喜歡討人喜愛的女人的。”
這句對話來自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后來流傳太廣,讓人忘了它的出處。在我看來,毛姆觀察世界時目光犀利,思索人生時充滿悲憫,于是對小說中人物的諷刺挖苦,既尖銳又有溫度。
聽人說過,中文作家之中,頗有點毛姆神韻的,就是錢鐘書和張愛玲。這兩人都極聰明,又刻薄,某些時候冷漠,又不乏真情。對于這種比較,我沒法同意,也沒法不同意,因為有中文譯本的毛姆小說我都讀了,但沒有想過要讀錢鐘書和張愛玲的小說。
還有人說,外國作家之中,毛姆對喬治·奧威爾影響頗大。好像奧威爾也說過,毛姆是他最愛的作者。這一點我相信,毛姆肯定啟發了世界上許多作家。在我的感覺里,他是傳統小說的最后一位大師,學習傳統小說技法的人是繞不過去的。
具體來說,毛姆可以寫出簡潔的文字。比如,在《人性的枷鎖》里主人公評價他的室友,“他在撒謊,卻從不知道自己在撒謊;當別人點破他時,他卻說謊言是美的。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還有,主人公迷上的第一位女性,“她的側影略帶幾分猛禽的兇相,而從正面看上去,卻很逗人喜歡。”
再比如寫到主人公的路易莎伯母,“那兩條胳膊瘦骨嶙峋,不禁讓人聯想到雞骨頭。”這個描寫能讓人想到契訶夫在小說中描寫的一個人,同樣很瘦,“衣服穿在他身上,好像掛在衣架上一樣。”有時候,毛姆用幾百個字可以深刻地寫出人的一生,能有這種能力的作家不多,我在后來讀美國作家諾曼·梅勒時才感到眼睛一亮。
但在1981年,書店里賣剛出版的《月亮與六便士》的那一年,也是我在大學中文系里狂讀外國小說的那一年,我喜歡的是毛姆帶著浪漫主義色彩寫下的大段文字。比如在寫到主人公在塔希提島上畫的一幅畫時,毛姆寫道:
房子里的光線特別暗,仿佛是,他突然走入了一個神的世界;朦朦朧朧中,他好像覺得自己正置于一個原始森林中,大樹下倘徉著一些赤身裸體的人。特拉斯醫生幾乎連呼吸都停止了,過了一會兒他才知道,他看到的是四壁上巨大的壁畫。他心中出現了一種既無法理解又不能分析的感情。這幅畫具有壓人的氣勢,它既是肉欲的,又充滿無限熱情,與此同時又含著某種恐懼成分……繪制這幅巨作的人已經深入到大自然的隱秘中,知道了一般人所不知道的事物。他畫的是某種原始的令人震懾的東西,既美得驚人,又污穢邪惡,他的畫奇異而荒誕,好像宇宙初創時的圖景——伊甸園,亞當和夏娃。
毛姆小說里寫到的這幅畫,在學過幾年美術的我看來,像是高更的那幅油畫《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我們往哪里去?》。它的印刷品我看過,留下了一些印象,但沒有毛姆寫得那樣精彩。這其中的原因,不僅僅是我看過的那幅畫的印刷品很小,還因為毛姆的欣賞能力在我之上。
這部小說主人公的原型,據說就是法國后印象派畫家高更。
高更確實當過股票經紀人,收入豐厚。他35歲時辭去了銀行職務,致力于繪畫,并且過著孤獨的生活,總是向往著遠方。他要拋棄現代文明以及古典文化的阻礙,回到原始生活方式中去。后來他在一座海島上找到了自己期望的東西:茂密的植物、永遠蔚藍的天空、慷慨的大自然、簡樸的生活,以及明晰的線條、碩大的體積感、生硬的對比色彩。以前的他和這時的他,都具有粗魯和高雅并存的強烈個性,惹人討厭又招人喜歡。
毛姆的這部小說寫到一件事,主人公思特里克蘭德去海島之前,曾在巴黎窮困潦倒,得了一場重病。唯一欣賞他的那位畫家朋友將他接到家里,用心照料,幫助他恢復健康,還把自己的畫室借給他用。可是幾個月后,他把那位朋友驅逐出家門,留下朋友的妻子與他同居。我是在幾十年前讀的這部小說,書中的大部分情節忘記了,這一件事還清晰記得。
上世紀80年代初的中國,哪些外國小說出版,哪些不能出版,還是一件挺嚴肅的事情。毛姆的小說接連出了三本:1981年出了《月亮與六便士》,1982年出了《人性的枷鎖》,1983年出了《刀鋒》。這當然是一件大事,深刻地影響了那個時代的大學生們——那時他們的個人意識剛剛覺醒,太需要讀這些小說了。感謝毛姆,涂亮了他們人生的理想主義色彩,讓他們中的一些人走在文學藝術的道路上,磕磕碰碰,多處受傷,也要堅持下來。還讓一些學理工科的大學生改變人生規劃,迷戀上文學寫作,不愿意舍棄。
《人性的枷鎖》,是我認真讀完的一部小說,對我最初的文學寫作影響不小。
它是一部長篇小說,允許虛構,但有一半以上的情節是非虛構的,來自他八歲以后的生活。書中寫到的感覺細致入微,深入骨髓,特別冷冽,讓人動容,差不多都來自他的真實感受:八歲時母親因為難產離開人世,兩年后父親也去世了。他成了孤兒,被當牧師的叔叔接回英國撫養。這些經歷,也是《人性的枷鎖》里小主人公的經歷。
與書中小主人公的腳部先天殘疾不同,毛姆口吃得厲害。可能是由于經歷了兩次生死離別,在陌生的寄養環境里太壓抑,毛姆變得生性敏感,深度自卑,以及嚴重口吃——這是生理與心理結合的疾病,也是我們曾經見到的現象:有些文字挺好的作家,言語笨拙,口吃的也不止一位。
“一天,他為了登高遠望,獨自來到某座山崗。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野外景色總能使他心曠神怡,充滿騰云飛天似的狂喜之情。”這部小說寫到的主人公佇立在山頭,想象著魔鬼是如何同耶穌一塊兒站在高山之巔,指給他看人世間的天堂。這讓他擺脫了對沉淪墮落的恐懼,“現在,他可以在無拘無束的氣氛中自由地呼吸。他的一言一行只需對自己負責就行了。自由!他終于擺脫了一切羈絆,成了自己的主宰。”
這是毛姆告訴我的第一件事,寫作的人要成為自己的主宰。
好的作家藝術家與眾不同,他們是特立獨行的一批人,應該為此感到驕傲。但毛姆也說,“世界是冷酷無情的。我們生到人世間沒有人知道為了什么,我們死后沒有人知道到何處去。我們必須自甘卑屈。我們必須看到冷清寂寥的美妙。”這是毛姆告訴我的第二件事,驕傲與謙卑。
小說中有一句話挺好。“人們總是按照自身的形象來塑造神祇的,他信奉生動別致的事物。”在這里,毛姆告訴我寫作的第三件事,是把生動別致的事物,寫進作品給人們看。
最值得向毛姆學習的,是怎樣達到對事物的深入理解。比如,“非得越過一大片干旱貧瘠、地形險惡的荒野,才能跨入活生生的現實世界。”毛姆寫道,“因為年輕人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全是從外部灌輸到他們頭腦里去的,每當他們同實際接觸時,他們總是碰得頭破血流。看來,他們似乎成了一場共謀的犧牲品,因為他們所讀過的書籍,還有長輩之間的交談,都為他們開拓了一個虛假的生活前景。年輕人得靠自己去發現:過去念過的書,過去聽到的話,全是謊言,謊言,謊言。”
我有一首詩寫到敵人
我有一首詩歌,寫到了敵人。在我之前,有位鮑勃·迪倫,還有位泰戈爾,都在自己的作品中寫到了敵人。
同樣是寫到敵人,我們幾個人都寫得不錯。
先說泰戈爾的,因為他的年歲大,活了八十歲,在1941年去世。他寫道:“一定要小心挑選敵人,因為你會發現,你自己和敵人變得越來越像。”在我讀過的文章里,不止一個人引用了這句話,但我查了一遍,沒找到出處。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對于中國讀者,泰戈爾是制造了無數經典格言的大師,只要理解與傳播他的經典語錄,也就夠了。
再說迪倫,他也比我年齡大,是在1941年即泰戈爾去世那年出生的,可能只有我注意到這一點,也可能這沒什么實在意義。在一首描述傷兵的歌詞里,迪倫是這樣寫的:“我在戰場上想,老天,我在干什么? /我在殺人,或者為殺人而犧牲。/敵人走近的時候我最心慌,/因為他的臉跟我一樣。”
最后說我的。我在一首無題詩的開篇寫道:“你曾想做個勇士/你和敵人流同樣多的血/在大地上畫花朵/在天空里畫夕陽/還想畫一條河/淌回故鄉。”接著一段,我個人也很喜歡:“本來可以寫幾行詩/寫給想象中的情人/為她,你打了一輩子的仗/有一天你想寫詩/可是,血已經用光。”
把這幾個人的作品放在一起來讀,是借用了批評家薩義德的思考方式。薩義德認為,各種觀念和理論會在人與人、境域與境域、時代與時代之間旅行。他還認為,真正生效的文學的、思想的閱讀,只能是“對位法”的閱讀。在他的評論文章里,常常對看似距離遙遠的一些作品作對位研究,碰撞出特別的趣味。比如他覺得,在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中,各自的原教旨主義都具有相似性,要是真的討論起來,都有可能危言聳聽。
再比如,文學作品中一般都會有對立的人與事物,寫到敵人的作品有很多,寫到自己與敵人相似或一致的,卻不會很多;找幾篇這樣的作品對比著讀,就有了挺好的意義。
向前一步再看,視角又不同了。泰戈爾比較友善,迪倫常常羞澀,而我有些怯懦,這幾個人都未必有私敵存在,那么,他們各自的敵人究竟是誰?他們又是誰的敵人?他們與敵人有什么相像之處?
前文說到迪倫在泰戈爾去世那年出生,這件事引起了我對時間的感嘆。兩個人都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但中間相隔了一百多年,夠久的啦。
這是怎樣的一百多年?
泰戈爾獲獎時,第一次世界大戰還沒有爆發。此前也有國家之間的戰爭,但有一條底線擺在那里,任何一方軍隊都不能有意殺害無辜民眾。轉過年來,那場戰爭來了,德國軍隊破壞了這一規則,往巴黎城的居民區投彈,擊沉在中立水域航行的客輪,于是它站到了非正義一方,成了全人類的敵人。我要說的是,從精神和道德上,它威脅到人類的文明生活。接下來,毀壞人類文明生活的事情越來越多,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邪惡:有納粹集中營對猶太民族的滅絕性屠殺,有從斯大林到波爾布特等人屠戮本國民眾的社會實驗,有從朝鮮戰爭到越南戰爭的紅色體制擴張,有不斷升級的專門殺害平民的恐怖活動和恐怖團體,等等。
到了迪倫獲獎的時候,人類正義力量特別團結,特別強大,但人類非正義力量也前所未有地團結和強大。在我看來,這正是人類的精神道德逐漸退縮的一百多年。
面對陌生的讀者,而不是我熟絡的寫作界人士,我可以說得坦率一些。
世界上的寫作至少分為以下幾種,正義的、非正義的、中間狀態的。在某些社會環境里,正義的寫作很少,非正義的很多。我在上班期間為家人飽暖而必需的寫作,常常是中間狀態的;其他的時候,我的寫作是正義的,至少是傾向于正義,這已經做得夠好了。
1981年,是我確立了一生中的文學方向,開始詩歌寫作的第一年。那一年我曾在書店里排著挺長的隊,為一部新出版的泰戈爾詩集交款。但他那些被中文譯本選擇的詩歌,溫柔寧靜,唯美而已,對我的寫作沒有太大影響。
那一年,迪倫的作品還沒有中文譯本,我還不知道迪倫是誰。
問題是,讀到了迪倫,就能跟他一樣寫作嗎?
我的呼吸和力量十分微弱,我的內心有閱讀歷史而生成的滄桑,我有家中的老母需要贍養,我不具備一個勇士的品質。即使喝下度數很高的白酒,我也沒有改變這個世界的勃勃雄心。
既然不能改變社會,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改變自己。我在一首詩中這樣寫道:我還是我,世界還是世界/我們敵視著,感到各自的快樂。
但迪倫的寫作大部分是正義的。他大聲唱出他寫作的歌曲,還能掙到很多錢,這真讓我羨慕。
在這一百多年的中途,就是迪倫寫作和演唱抗議歌曲的年代。
1963年,他寫了《暴雨將至》。他說他寫那首歌時,覺得自己時日不多了,于是把所有想寫的內容都放到這首歌中。其實,那時他二十二歲,生命還很漫長。但我寫過詩歌,懂得那是青年詩人應有的感覺。
喔,你曾去過哪里,我的雙眼碧藍的孩子/喔,你曾去過哪里,我親愛的孩子/我曾蹣跚在十二座云霧繚繞的山麓/我曾匍匐前行在六條蜿蜒的高速路上/我曾踏進七座悲傷的森林深處/我曾直面十二片死去的大海/我曾走進墳墓之口有萬里之遙/而那是一場暴雨,一場暴雨,一場暴雨,一場暴雨/那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雨
喔,你看到了什么,我的雙眼碧藍的孩子/喔,你看到了什么,我親愛的孩子/ 我看到一個新生的嬰兒被野狼包圍著/我看到整條路上都是鉆石卻空無一人/我看到一根鮮血淋漓的黑色樹枝/我看到滿屋子都是人而手中的錘子在滴血/我看到一架白色梯子浸在水里/我看到一萬個有話要講的人舌頭都被割去/我看到槍和利劍握在年輕的孩子手中/而那是一場暴雨,一場暴雨,一場暴雨,一場暴雨/那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雨
以下還有三段歌詞都很長,也是歌者與一個孩子的問答,一段問他聽到了什么,一段問他遇見了誰,一段問他現在要做什么。
在最后一段里,孩子的回答是:
我要回去,趕在這大雨來臨之前/我將走到黑森林的最深處/那里人們眾多但兩手空空/那里流淌著有毒的河流/那里山谷的房子正對著潮濕骯臟的監獄/那里劊子手的臉總是被很好地遮擋/那里饑餓是丑陋的,那里靈魂被遺忘了/那里黑色就是顏色,那里沒有就是數字/而我會講述它,思考它,呼吸它,歌唱它/我要站在高山之巔,讓所有靈魂都能看見/然后站在大海上,直到我開始沉沒/但在沉沒之前,我會知道我歌唱的一切
中國詩人歐陽江河曾經認為,三個美國詩人:惠特曼、金斯堡和鮑勃·迪倫,共同構成了二十世紀的美國良心。“他用那把破舊吉他彈撥著全世界年輕人的熱烈神經。人們需要他作為一個中介,以使自己成為這個世界熱烈的介入者。”歐陽江河說,“使迪倫的抗議聲音揮之不去,并使之列入不朽行列的,還是他那高人一籌、超乎時間流逝之外的詩歌特質。迪倫的歌詞里,有大的歷史敘事,有范疇和鏡像,有靈魂的重影和回聲。”
這與諾獎評委會對迪倫的評價,具有一致的視角。授獎詞說,“那個背著吉他的年輕人,用萬眾期待的悅耳民謠融合了街頭俗語與神圣詞匯。和他的民謠歌曲相比,世界末日仿佛只是一個多余的模仿品。”
突然間,我們世界里多數書卷氣的詩篇都顯得蒼白,迪倫的同行們寫的那些乏味的歌詞(也包括詩人們寫的那些乏味的詩歌),就像炸藥發明前的火藥那么過時。
歷史的鬧劇怎樣誕生
后來我才發現,我身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成為歷史,也都可以成為鬧劇。
我發現,我身在一個很大的劇場里,那個劇場里有全世界最多的人口,舞臺巨大無比,能容得下一多半的人,于是,一些人演出累了就下臺休息,一些人休息夠了再擠到臺上演出。
真正的觀眾很少,有時候,我算是其中之一。
后來我還發現,這個舞臺很奇怪,幾乎所有的事情,演著演著就變成了鬧劇。
生活在一個鬧劇時代的人,與沒有生活在鬧劇時代的人相比,那區別可就太大啦。比如說,尼采寫過一部書,叫作《悲劇的誕生》,那是他沒有生活在我生活的地方。如果要我來寫,只能寫一部《鬧劇的誕生》,寫不出別的來。再比如,弗洛伊德寫過《夢的解析》,挺厚的一本書,也挺深刻。要是讓我來寫,寫著寫著就會跑偏,變成《鬧劇的解析》。
這不是我的幽默。即使在很久以后,那種鬧劇也沒有停止過。在一個鬧劇時代里生活,幽默的修辭早就不管用了,滑稽的、怪誕的、荒謬的修辭方式也不一定管用。
那些在舞臺上演出的人,知道他們演的是鬧劇嗎?他們沒有劇本,都是即興發揮,甚至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演戲,會知道他們演的是鬧劇嗎?
換了是我,也不會知道。
比如有一天,有個女孩子看著我說,你應該學氣功,你應該自創一套功法,一定會成為大師。
那時是個假期,我回到鞍山,有一個多月時間,可以去她的家里。我先認識一位在大學里教書的學者,學者說有個寫詩的女孩子很好,介紹你們談戀愛吧。我想了想說,先當一般朋友介紹吧,能談到一起再談戀愛。他就那樣給介紹了。其實那女孩很好的,而我對戀愛的事情很怯懦,于是一直談我們喜歡的詩歌,談不到戀愛的話題。忽然,她的話題一轉,說到了氣功的事情。
我最正確的回答應該是,我不想做什么氣功大師,只想做你的男朋友。可是這句話的后一半,當時沒有說,后來也沒有說。
應該談戀愛,卻要談詩歌,那不是鬧劇嗎?
到了1981年,氣功表演漸漸多了起來。那一年,中國建立了中醫氣功科學研究會,氣功熱向全國蔓延。
許多氣功表演,都加上了特異功能。
那時候,在很小的范圍里,我表演過一種特異功能,叫作“耳朵認字”。具體步驟是這樣的,先讓一名同學在手掌大小的紙上寫一個字,折好以后拿到我這里。接下來我把有字的那一端塞進耳朵里聽,再說出他寫的是什么字。我表演過幾次,都說對了。
用耳朵認字挺難的。
在表演時要注意幾個關鍵的地方。一是字要寫在那張紙的中央,折紙時把字留在一端,能把那一端塞進耳朵。二是那張紙不要太厚太堅韌,可以在塞進耳朵里之前把有字的那一小塊悄悄弄斷了,藏在手里。三是引導別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聽字的那個耳朵上,才能偷看小紙塊上的字不被他們發現。第四,這時,寫字的人會證明你是對的;如果還想繼續騙他們,你處理過的紙片不能讓他們看到。
真正難一些的,是表演技術的另一部分。你需要像我一樣懂得心理學,或者學會民間戲法那一套語言,也能有效地支配觀眾心理。正所謂,魔術的秘密在于觀眾,特異功能的秘密在于相信它的人。
即使你的表演被人識破,也沒什么了不起。特異功能的另一個秘密在于支持它的人。在國家高層,支持的也有,反對的也有。只要支持它的人比反對它的人厲害,就什么問題也沒有啦。北京有反對特異功能的人去四川,檢查一個孩子表演的耳朵識字,發現都是偷看。但沒過多久,支持特異功能的人再去檢查,就不是偷看了,都是表演成功。
當時,還流行一種硬氣功表演,徒手斷石板,赤身抗刀斧等等,包括了一部分本來大家知道的力學原理,精心設計,用得巧妙。這是我不能模仿的,弄不好有生命危險。
1981年的《人民日報》有一篇文章,題為《我武術硬氣功演出團在巴黎首場演出》,報道的是跟隨國家高層官員出訪英法等國的硬氣功演出,取得空前成功,獲得國際贊譽。
國家高層官員出國訪問時要帶著硬氣功表演,是從1979年,即我上大學那年開始的。當時的《人民日報》也有報道,“我國古老的硬氣功初次到國外訪問演出就獲得如此成功,可以預見,隨著與各國文化交流的增加,硬氣功也將為增進人民之間的友誼和相互了解作出更多的貢獻。”那語氣中充滿了自豪,好像當年義和團“刀槍不入”的神奇本領,又回到了我們民族身上。
但有一本書寫到,1979年出國表演的那位硬氣功大師,回國后在一次匯報演出中,“腹臥鋼叉”時出了事故,被鋒利的鋼叉刺進了腹腔,傷愈后于1981年再度出國表演。我還讀到這樣一件奇事,某年有位硬氣功大師在日本表演,他躺在地上,身上覆蓋木板,讓汽車從木板上駛過。那次演出沒成功,賠上了一條性命。
正在中文系課堂上寫詩的我,不想成為氣功大師。
但這句話只是順便說說,實際上,當時我都沒有認真想過。不論是開創門派的大師,還是用來表演的大師,我都沒有認真想過。如果不想當開創門派的大師,我可能失去了利用傳統文化修養開創真正氣功的機會;如果是后者,也失去了一次被重用的機會。
我所在的省份有個人,原本在一座深山里的采礦場工作,說是有透視辨物、隔空移物的本領,忽然間轟動省內外。1981年,北京一位高層官員看了他的表演,決定把他調去北京,后來,他真的調進國防方面的一家研究所,這是因為,據說他的特異功能可用于軍事目的。
還有一些氣功大師,比他還神呢。比如某年大興安嶺森林發生火災,官方請一氣功大師在兩千公里外發功,三天后就有消防隊員撲滅了大火。這大師還曾表示,他發功可以攔截外國人打來的原子彈,這讓官員與專家們特別興奮。其實這毫不奇怪,那時的中國,已經把氣功抬高到不尋常的地位:有人能把馬列主義與氣功功理融為一體;有人說人體科學的發展必然引起馬列主義的新發展;有人說它是最高的科學,是東方的科技革命;有人甚至提出了“氣功治國”……好像這樣一來,炎黃子孫也就無愧于自己的祖先,可以聞名于世了。
還有,上世紀五十年代在報紙上論證一畝地可以產幾萬斤糧食的某位大科學家,這一次又提出了“人體科學”的概念,說它和共產主義有相似之處,是一場真正的文化革命。
在我上學的那座海濱城市之外,有人看到了氣功大師帶功報告現場的怪異景象,像是鬧劇。有人回憶,在一個大師的報告會上,數十位老將軍魚貫而入,擠滿最前面幾排,聆聽臺上人的教誨:“我就是你們的父親,你們必須像兒子對待父親一樣尊敬我。”在大師離席時:老將軍們如賽跑,競相沖到臺上,搶坐大師的椅子,爭喝杯里的剩茶。
還有人回憶說,他目睹的一場大師發功會,到場副部長近二十人,廳局級干部約二百人,處級以下干部甚至沒有入場的資格。
當然,這種在官員那里興起的狂熱很快就傳到老百姓那里去了。對于特異功能和氣功大師的崇拜,在八十年代的中國形成了一種猛烈的氣流。短短幾年,氣功迷達到六千余萬人。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