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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八關

2017-02-28 19:13:39侯磊
西湖 2017年2期

侯磊

侯磊,1983年生,北京人。中學時開始發表作品,曾做過編輯、教師、記者等,熱衷創作小說與研究文史、戲曲、民俗。現就讀于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創造性寫作專業。作品發表于《詩刊》、《北京文學》、《小說選刊》、《小說月報》、《青年文學》等,在《東方歷史評論》、《新浪網·歷史頻道》、《鳳凰網·洞見》、《北京青年報》等報刊網絡開有文史專欄。有長篇歷史小說《還陽》,小說集《積極分子》、《燕都怪談》,文史隨筆集《唐詩中的大唐》、《宋詞中的大宋》,整理校錄有《清代樸學大師列傳》、《通鑒學》等。

那粗麻制的繩子越搖越快,似帶血的皮鞭似絞肉機上的刀鋒,同學們一個個都跳過去了,他們跳得輕盈,似小兔似躥出的野貓。那繩子搖成完美的弧形,似胳膊上腿上一塊完整的肌肉,每個人都鉆到正中間,那最圓潤寬廣的地方。我感到我的肌肉被挖了下來,我即將如螞蟻一樣跳過去,我的眼前已一片血紅。

我努力往前跑,閉著眼,要穿過大繩編織成的墻。搖繩的同學面無表情,他們不管數數,只管盯著跳,搖。他們是機器,連跳繩的、搖繩的、數數的、體育老師、班主任……都是機器。

我也是機器,只有這架機器出了毛病。

踢毽我是不會的,根本踢不到;砍包我砍不到人,只會滿場亂跑。“遞包!”“定!”他們一邊把沙包高高拋過,另一邊接住,先把我砍下去,大家再好好玩,好像是心有靈犀。更多的時候,他們會喊:“不加了,不加了。”可一會兒他們又加了別人。我過去,他們還是說:“不加了,不加了。”更有的,他們總是去菁菁小姐家玩游戲機,但從來不叫上我。老師多少次想提拔我當個班干部,可我什么都不會。

只有一項是必須帶我玩的:跳大繩和折返跑比賽。

我們這里的跳繩比賽,不是組,而是班。一個年級只有兩個班,兩個班肯定是死對頭。我們每一項都在比,在較勁,在樓道里貼滿各項挑戰書與應戰書。所有項目所有人都必須參加,大家是戰場上視死如歸的兄弟。那個年代,所有人都要維護集體的榮譽,小學生也一樣。我們絕不和外班交朋友,我們對他們就是打。

沒有人不想融入集體,只有我這樣常常給集體抹黑的才會被拋棄。

跳繩比賽的種類多得超過校園里的鮮花,分單搖、雙搖、編花、一帶一單搖、一帶一雙搖、雙搖前編花(簡稱“雙編”)、集體大繩等等。我每次看著,他們單搖一分鐘能跳到一百六十八個。那繩子是另一種塑料,像橡膠,綠色極細且柔軟,在北京凜冽的寒冬中也不會僵硬。跳起來時,我看不到繩子,只見跳繩的人每次都高高跳起,聽繩子打地啪啪啪地響。編花是編在身前,跳過去時左右手交叉。雙編是編兩次。還有個同學能跳雙搖后編花,是在身后編兩次,我看不明白,更跳不了。我想起體育老師的教導:“前面的,跳的時候一定要往前,能多往前就多往前,得給后面的留地方啊。要不就撞上啦。跳完了趕緊走,你以為是玩一加一啊!”

“一加一”也是種跳法,繩子更長,人更多。一個人上去了,跳幾下再加上一個,要比最后哪一組加上的人最多。上去一個人,還有人拍著手,跟著喊:“一加一等于二!”每當我全神貫注當觀眾時,同學們就在大繩里玩各種雜耍,前面的忽然趴下,后面的人雙手抓住他的腳踝成“推小車”狀,這樣兩個人一起跳,像跳躍的甲蟲。再有是像戲臺上那樣折個跟頭,翻進大繩中。當然,這些同學們都做不到,都是我想出來的。我想出來的東西他們做不到,這就是我的高明。我就在一旁讓各種想象塞滿我的腦袋,以度過永遠不帶我玩的時光。

我沖到搖起的弧線下,那弧線美麗似彩虹,陽光被它打碎,灑落到我身上繽紛如落英。我閉著眼睛,那忽明忽暗的陽光落在眼皮上。而繩子兜到我的腳踝,腳被高高揚起如風帆,我的臉朝下,從大繩中飛了出去。

沒有人改變他們的動作和神態,我的眼鏡沒有甩出去,因為有金屬的眼鏡鏈,只是貼在臉上,我爬起來加入跳繩的隊伍。那隊伍與大繩磨合如齒輪,另一組齒輪也在飛速旋轉,那是二班的隊伍,在我摔倒時還那么流暢。

兩個齒輪一起轉動,從兩架機器合并成一架。

操場是齒輪的固定框,那校園是機器的外殼。

再一次跳繩時我低著頭縮著脖子。我個子不高,身子很瘦,腦袋很大。我的身子像麻稈,我的腦袋像足球,他們說,我離遠了看,像個棒棒糖。我把自己蜷縮成武大郎,縮成同仁堂的中藥丸。

大繩砍到我的臉上并落到肩膀。我的眼鏡被兜飛,眼鏡鏈斷了,眼鏡落地碎了,成幾片蒜瓣。我的脖子被蛇一般的繩子纏住,搖繩的像《紅巖》里的行刑特務,他們用力一勒,再重新一抖手腕把繩子掄開。

沒有人改變他們的動作。我第三次跑進隊伍跟著跳。我不知道要先邁哪條腿,我辨不清方向,我把后背沖著大繩,雙手抱頭如囚犯,比滾過去更難看。

“你,下去!”體育老師沖上來照著我的屁股踢了一腳。我們兩個班共用這樣一位體育老師,聽說還是班主任和他關系好,才為我們班多指導一二。我不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耽誤了老師和大家的時間。

大繩比賽結束了。我們班輸了。

我的眼鏡框是塑料的,粉色,鏡腿很粗,但腿兒與邊框鏈接的地方被我的腦袋撐大。我把摔碎的鏡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雙手捧著,如同捧著一把潔白的花瓣。我不敢抬頭看同學,我知道所有的同學都在罵我。我的心里壓上千鈞巨石,我抱著摔碎的鏡片,眼淚在眼睛里打轉。

一塊粉色的花手絹遞到我面前,那手絹臟兮兮的,有粉色的花朵和很細小的綠葉,不仔細看,更像風干的鼻涕。我抬起頭來,看到一個同樣戴眼鏡的女生。“你怎么啦?”

她很胖很高,像一堵墻像一座石碑。她的臉是圓的,圓得有點雙下巴;她的肚子把粉色的裙子撐得鼓鼓的,像胡同里懷孕的阿姨。她伸出胖手,來摸我的臉,我一下子躲開。

“你干嗎?”

“他們不跟你玩,我跟你玩兒。”話有點不大清晰,每一句話,牙齒都咬在貓樣舌頭尖上,但只是輕輕地一硌,絕不會把柔軟的舌頭咬痛。后來我才知道,這就叫大舌頭。

“玩什么?”

“捏橡皮泥。你叫什么?”

“小雷。”

“我叫靜琪。”

這個名字耳熟,這個胖女生沒見過,她像個幽靈,學校里從來沒有她的影子。作為一個受人欺負的孩子,我始終在角落里偷窺每一個人。我能記住他們的每一個細節,并在心里反復地揶揄。她若是我們學校的,我肯定記得她。我開始想,我想起,一年級上學時第三天的時候,老師鄭重地在班里宣布:

“從今天開始,咱們班的小雷和二班的靜琪都戴眼鏡,大家多幫助幫助他們。”

所有的同學都扭頭看我,我打開眼鏡盒,那眼鏡盒是按的,我在開啟機器。眼鏡被眼鏡布包裹,散出一股花露水的芳香。我褪下眼鏡布,打開眼鏡腿慢慢戴上,一個武林高手在拔劍出鞘,那劍正發出龍吟。我看清了每一張扭頭的臉。從此我有了武器,我戴眼鏡,要受照顧。但我感到,這班里還有人戴著眼鏡。為什么同學們不去看他?他是誰?我前后與同學對眼,我扭頭看墻,墻上有賴寧像。我明白了,這班里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戴眼鏡,一個坐在班里,一個掛在墻上。我的眼鏡比他的厚。

除了賴寧,我的腦子還記得另一個名字:靜琪。

誘餌胡同是東西向。誘餌小學坐北朝南,是座縱深的大院。進門是巨大的操場,操場后是一排排的平房。每一排有兩間教室,放下每個年級死磕的兩個班。從開頭到后面,依次是三四五六年級,一二年級就放在大操場的周邊。進校就聽到嘰嘰喳喳的喧鬧聲。老師在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這是上副科;若有學生被罰站或轟出教室,那多半是主科。排子房的西邊有個寬敞的過道,一直通到西北角的廁所。每排教室前都上演著活色生香的西洋景,花哨得超過十八層地獄,多是打成沾滿泥漿的人團兒,得用開水澆才能分開。孩子們身量越高,人就越皮實,低年級的不敢往后走,砍個沙包、扔個網球都會被沒收。每當新學年開學,都有高年級的站在頂頭的廁所前,為一年級的屁孩兒指引男女。那剛上學的小丫頭兒穿著遮不住屁股的跨欄背心,露著白色或紅色的三角褲衩,褲衩上興許還破個洞。五六年級的傻小子們就這么看著,誰也沒覺得不自在。

校園里有一棵老槐樹,它傘蓋般的枝葉覆蓋了整個操場。樹干粗得幾個人抱不住,外面修了圈漆成綠色的鐵柵欄。柵欄上是平的,剛好夠小屁股的孩子去坐;柵欄之間有鐵藝圖案來裝飾,三角圓圈,供孩子們的小腳丫蹬上去。每天課間或中午,我都會蹬上去坐到柵欄上,看著男老師和女同學一起踢毽,我會為他們踢得好或不好而高興而悲傷。他們笑我也笑,他們哭我也哭,我就這么看著,像一只猴子,直至重新打響上課鈴。冬天漸漸近了,那老槐樹脫了葉子,似一只巨大而干枯的爪子。

我所在的是一班,和二班的接觸,只有每個星期的手工課。

手工課是兩個班合著上,安排在星期二下午的兩節課以后,二班的人帶著椅子來我們班,兩個人共用一張課桌。二班那幾個鬧將又高又壯,但我不怕,他們若是欺負我,我們班的會跟他們打。表面上是嘻嘻哈哈,實際上都真打,用著十成的力氣。但最可怕的是同班,他們欺負人。我找班主任告狀告到厭煩,我也不敢找他們家,我不認識他們的家,認識了我也不會去。

我坐在最靠墻的地方,教室后門稀里嘩啦一陣亂響。后門從外面用椅子頂開了,更像是撞開的,附近的同學四散逃開。二班的似妖怪似天兵天將,他們分成兩隊從前后門一起涌來。手工課的老師走到學生中間維持紀律,擋住了我的視線與陽光。她閃開時,我的前面出現了一個胖大的男孩,是我們班的學峰。

學峰坐在我前面同學的旁邊,“哎!”他回頭跟我打招呼。

我張了嘴,正要和他說話,腦后挨了重重一巴掌。啪的一聲,十分地響。“叫你說!”手工老師在打我。

班里安靜了,同學們都回頭來看。我被打得頭懵,對老師說:“我沒說話,是他跟我說……”

“他跟你說你就說啊……”老師重音落在“他”字上,他動了一下頭示意,用鼻子指了一下學峰。

“哈哈哈!”班里哄堂大笑。我不明白,更感到委屈。

我的身邊沒有人。老師環視一下,有三個女生擠在一張桌子上,像三只擠在飯盆前的小貓,她們都穿得漂亮。

“菁菁,你到這兒來。”老師指著那三個女生中的一個說。菁菁來得磨磨蹭蹭,好像很不樂意。我們平常管她叫菁菁小姐。我們有一次去她家里玩,她換上新的紅裙子,戴了棕黃的假發,還戴了墨鏡,一手端著個紅酒的杯子,里面裝滿了可樂。我們覺得她像個小姐,這個小姐不是我們長大后的意思。

我不明白,為什么女生非要扎堆兒。更不明白,我是男生里功課最好的,菁菁是女生里功課最好的,我的功課比她還好,她理應坐到我身邊。為什么她不樂意?也許吧,我什么都不是,而她是大隊長、班長,兼手工課代表。

我跟菁菁小姐共用一桌,但我們的目光從未交匯,身邊就像坐著個假人。我跟她小聲說話,她說:“好好聽講。”

我百般無聊,在桌上趴了一會兒,抬頭看看窗外。窗外是冬日明晃晃的陽光。又看看屋里,屋里是黑壓壓的人。手工老師講解一會兒,發下各種硬紙殼巴兒,讓我們染上顏色剪剪粘粘,做成各種小動物。我忘了帶剪子和膠水,實際上,我沒有順手的。奶奶做活兒的剪子太大了,夾剪處幾乎分開,我拿不動。我沒有菁菁那種粉色的、小得只能用大拇指和食指的剪子,也沒有細得像根嫩蔥的膠棒。水彩筆早被搶得七零八落,留下的幾根也不出水。我曾管一個同學借彩色墨水來灌,那墨水灑滿了我的手,又被我抹到了臉上。

“借我用用。”我對菁菁說。

“你干嗎自己不帶?”

我伸手就去拿。

“老師,小雷搶我東西。”老師站在教室的前門,臉沖著門外。她好像沒聽見,但周圍的同學都回過頭來,我想把腦袋塞進書桌,像一只烏龜縮進殼中,不再出來。

“給人家!”一個欺負我的大男生說,他叫亮亮。一個他,一個浩南,總是欺負我。他們都很壯。表面上,我是打不過;實際上,我戴眼鏡,從沒打過架。

我沒拿到菁菁的剪子。她把椅子往外搬了搬,地上長出一座透明的圍墻,把我與她隔開。

教室里漸漸地靜了,大家都在忙活,以便下課時交上手工作業。這門課沒有期末考試,只計算平時成績。每當我看到菁菁拿的那張大而白的成績表、她一個個地填成績時,就感到紅筆是種權力,而我功課再好也沒有這種權力。她像個公主,而我像個隨從。我用力疊那硬紙殼巴兒,用力壓出死線,反復地壓,再一點一點地撕。沒幾下,我把它撕巴壞了。看看周圍的人,他們畫完了,又剪出部件,開始拼裝。

“我借你吧。”學峰一回頭,剪子遞到我跟前,同樣是把破剪子,很不好用。我用了幾下,又還給他,他用幾下又給我。

這節課我們每個人還發了橡皮泥來捏。男生們捏出各種飛機大炮,女生們捏出各種鍋碗瓢盆。我雙手搓著那橡皮泥,想揉出種好看點的顏色。每塊橡皮泥都像壓花餅干,每塊一種顏色,拼成一個平板。我想捏個大野象,那樣簡單,只要揉成幾個棍子當象腿,再揉個方塊當象身,揉個長條當鼻子,再做出象牙。只用同一種顏色肯定不夠,于是,我在想,用哪四種顏色做大野象的四條腿。

橡皮泥很硬,我把那一塊塊的“餅干”揉成卷,按在桌子上,學著父母揉面的樣子用掌心用力地搓。離下課時間不遠了,我的手疼了。

“我給你揉吧。”今天學峰的動作出奇地快,他轉身就把我的橡皮泥拿走。“給我,給我。”我拽他的脖領子,但他很胖,我拽不動。他更埋下頭去揉,揉得課桌直響。

噠噠噠的下課鈴猶如電鋸般響起來,那鈴聲似一條線,嚇得我一個激靈。“快給我。”我對學峰急了。

“給你!”

學峰還回來的,是一條粗大的長條,似一根變質的火腿腸,各種顏色都扭在一起,并透著烏黑。那火腿腸的兩邊還扭著看不出的花。

“這是什么?”

“糖!”

從那以后,每次的手工課,別人不借我東西,我就管學峰借。他總是借給我。再往后,我就和他一桌,我管他借膠水,他用小手指蘸著膠水正往紙上涂抹,就立刻伸過小指來,我也伸出小指,我們的小拇指在一起輕輕地碰著。他每次過來,女生們都會主動躲開,集體給他讓道。聽她們說學峰會鬧,鬧起來他龐大的身軀像《恐龍特急克塞號》里的恐龍,沒人能攔得住他。菁菁不喜歡靠近我,但更不喜歡靠近學峰,我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但所有的女生都這樣。

班里起了傳聞,傳說是我跟學峰關系最好。

之所以跟學峰好,是因為跟其他人都不好。在我們這里,如果你是班里唯一功課好但又不會玩的男生,那全班則是你的地獄。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我們整個年級只有一人永遠考一百分,那是我;只有一個人永不及格,那是學峰。

學峰的腦袋是正三角形,他身子很胖,像是一個三角搭在一個方塊上。整個人長得像積木,也像個雪人的雪糕。他說話并不利落,好像每句話從沒超過五個字,只是蹦出些單詞。我們打由四年級學的英語,平時不是搗亂就是寫其他作業,一年也沒見過幾個詞,可學峰說中國話,比我們說英語還費勁。從沒有老師提問過他,也從沒有人收過他作業,連他的考試卷子有時都不收,反正收了也知道他考不過二十分。有一次他得了四十分,是整張卷子都是判斷題,他全部打對鉤蒙上的。發下卷子來,從沒見過他那么沮喪懊悔,要是全部打叉就及格了。那是他唯一的機會。

在一所功課抓得很緊的重點小學,學峰是完全的異類,在班里,有他沒他都無所謂。他只是一坨肥肉,甚至是一團空氣。班里所有的體育活動,不用想就要排除戴眼鏡的,最瘦的我;還有不戴眼鏡的,最胖的他。那時候,我的腦袋長得很大,再加上厚厚的瓶子底一樣的眼鏡,更顯得我身子瘦小。同學們會叫我“四眼兒”,更會叫我“大腦炎”。他們說,我之所以永遠考一百分,是我有四個眼睛并得了大腦炎的緣故。

不過,也有想起學峰的時候。趕上老師們換課,全天都是班主任的課,我們上得無聊,仍舊是自習寫作業,把課本里的單元練習一遍遍地抄錄。老師要我們整理了生字本、組詞本、成語本、抄書本、公式本、難題本、錯題本……我們把一本本練習冊上的題、考卷上的題都分門別類地抄下來,把一本本雪白的、印著淺綠色格道的本子寫滿。老師又在課堂上判期中考試的卷子,甚至寫她自己的卷子:她在我們放學后,還要去進修,當學生,以補上大學文憑。我們的卷子是豎著的,老師的卷子是橫著的,密密麻麻,一個字也看不懂。我們想老師要考大學了,都十分地佩服。

判著判著,老師突然說道:“你們看人家小雷,語文數學都一百,雙百。人家將來要考五百中的。”五百中是東城區最好的學校,同學們轉過頭,我再次把頭埋下,我臉上發燒,像是做錯了什么。我還是不會跳大繩,不會砍包,不會玩游戲機。

接著,老師又判到了學峰。“你們看學峰,也跟人家學學,卷子多好判啊,全是空白,一眼就看出得幾分了。”

“哈哈哈。”全班學生都笑了。

“你們要么學小雷,要么學學峰,也好讓我輕松會兒。”看得出,班主任煩得厲害。她忽然問道:“學峰,你過來。一加一等于幾?”

學峰從教室后面囁嚅著過去,悶著頭說:“二。”

“學峰,二加三,再加五,等于幾?”“十。”

“學峰,二乘三得幾?”“六。”

接下來問的不止是老師,還有同學們,大家從如山的作業本練習冊中抬起頭來,前所未有地放松。

“十一乘十一得幾?”學峰想了想,低頭開始玩自己短胖的手指頭。

“學峰,碗里有一百個丸子,吃了一千個,還剩幾個?”“不知道。”學峰在說實話。

班里亂得開了鍋,同學們在搶問,學峰在搶答。

卷子發回來后,學峰向我請教問題。我不情愿地給他講,我講得很明白,但他不是聽不懂,而是徹底沒反應,他連自己懂不懂都不知道。更多的時候,班里的男生會一擁而上,把學峰別在教室的角落里,四五不靠六地打。只有今天課間不一樣,是教室外的墻角,大家一個一個地上去疊羅漢,而最下面壓的是學峰。

學峰穿著紫色的上衣,已臟得發黑;而下身黑色的褲子卻臟得發白,厚厚的全是臟土。同學們叫喊著,歡呼著。我正走出教室門口,幾個同學立刻擁我而上,一起往學峰的身上倒去。我怕被壓,成為花卷中的一層。我想往外跑,但跑不出去。我猛地轉身,把腳伸進人群,向學峰的肋骨處踢去,像踢足球。

同學們又擁上來一撥兒。剛才壓在學峰身上的都趕緊跑開,他們紛紛用腳踢他,踩他,踹他,像在踩一個大棉包。我想起胡同里有個糧店,每次我都蹦到那五十斤一包的富強粉袋上,在上面走,然后被糧店的人拽下來。我們很多同學都這么干過,直至糧店的人對我們破口大罵。

不知誰“啊”地喊了一聲,他們都四散地跑開,我跑在最后,被高大的體育老師截住了。我被體育老師帶到了班主任的辦公室。他簡略地說了說。班主任把我叫過去,我看得出,她生氣了。

“喲,漲行市了?”她往前用力推了我一把,“你也會欺負人了?你不是老挨人欺負嗎?”她又推了我一把,“看著挺白凈的,戴著眼鏡,連你都敢打學峰了?”

“是別人先動的手。”

“他打你沒有?”

我不敢說話。

“去,那邊站著去。”

在罰站時,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認識學峰時的場景來。那還是在這位眉骨突出的體育老師的課上,他瞇縫著眼睛,高大硬朗,他厲害。上課時總是說:

“今天,你們跟著我做,我看誰的腦袋是個球!開立!”

這節課要學幾個武術動作,我們要練沖拳,每一拳都像要打倒了一個敵人,操場上殺聲震天。我們像體育老師一樣,兩腳打開與肩膀同寬,雙手放在腰間。手要有力,放好。

他上前拉我的手,我被他拉動了。

他瞪我,沖著同學們說,大家看好了,不能這樣,一拉就動。他自己做個姿勢,他先伸右手,沖拳,再伸左手,沖拳。每沖一下拳,就喊一下:“殺,殺!”

“跟我一樣!”他蒼老的聲音在喊。“殺!殺!誰做錯了,誰的腦袋就是個球,到那邊去。”他一指隊伍以外。

“殺,殺!”

“你是個球!”他伸手向后指著。有個胖子站在我身后,我扭頭向后看往他的方向。我在慶幸,我沒做錯,大家都沒看我,都在看他。我用手悄悄一指,對著他說:“你是個球!”

“啪”的一下,我的后脖子挨了一下。我扭頭,看到體育老師指著我說:“你是個球!那邊去!”

我做得跟體育老師一樣,他出哪個手我就出哪個手,我為什么會錯?我在想,體育老師是對著我們站的,他出左手,我該跟他一樣出左手岔開,還是出右手跟他是一樣,用我的小拳頭對他的老拳頭。

他喊了,我來不及多想。

我不知道,但我做錯了。

不一會兒,那個胖子也下來了。

我問他,“到底該出哪個手?”

他卻不理我,遠遠地看著校門的方向。他的頭是正三角,那他的眼睛就是倒三角,腮幫子很大。他鼻子很癟,整個人挺白,但并不干凈。他的鼻子下方,永遠掛著兩條清鼻涕,要么就用紙團塞著,像冬天院子里凍壞的水龍頭;要么滴滴答答地流水;要么被一團爛布層層包起。

體育老師繼續訓練其他學生。太陽越來越足性,我們在太陽底下站著。旁邊有陰涼兒,是房屋延伸出的影子,但我們不敢站過去,更不敢靠著墻。老師好像把我們忘了,他們練習累了,都去大樹底下休息,過一會兒再繼續。我們是掉隊的戰士,是開小差的,是體檢不合格的。更不多久,我們兩個好像人間蒸發了。

直至他們散了,我們站累了,還是沒人理我們。許久,那體育老師才過來,看了幾眼,對我們說:“一個胖子,一個眼鏡。哦,一個傻子,一個眼鏡。”

他揮揮手,示意我們回家。他轉身走了,但我們沒看懂他的示意。直至他走遠了,胖子問我:“可以走了么?”我說:“不知道。”

我們兩個人互相看了看。我,男的,瘦,戴眼鏡;他,男的,胖,不戴眼鏡。

記得前些天,學峰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的皮猴兒(皮襖)和黑色的棉褲,坐在第一排的第一個,課桌前是火爐子。天很早,爐子還沒有熱起來。學峰靠著火爐子,不知不覺,火爐子熱起來,他卻沒有感覺。直到老師聞著屋里味道不對,立刻過去,一把把他的皮猴兒扔出去了,再一看,棉褲都快著了,腿都燙了。

從那以后,大家對學峰都極為關照,讓他坐到教室后面。座位是班主任精心布置的,凡是好學生都往前,差學生往后;好學生一組,差學生一組;愛說話愛鬧的,要用不愛說話的把他們分隔開;關系好的男生和女生,也要把他們分開,省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班里好似臘八粥面上的果料,要一種種分開碼放,而絕不是胡亂往上一堆。但學峰總是趕上哪個座兒就坐在哪里,漸漸地,大家也都不在意了。只要座位被他坐了,就收拾東西,坐他的位子即可。

他是班里唯一可以不按座位坐的學生,也是班里唯一的胖學生。

不知不覺中,我做任何事情,都被分到和學峰一組,有時是運氣,有時又像某種安排。班主任組織我們“一幫一,一對兒紅”,讓好學生去幫差學生的功課,往往都是一個女生幫助一個男生,但我是要去幫助別人的。可幫助學峰,好像有點浪費。

我很快嫌棄起學峰來。他確實比我還笨。任何事都把我和他綁在一起說,好像若是笑話一個,必把另一個給捎上。好像總有人說,小雷怎樣怎樣,學峰怎樣怎樣。我的功課明明和菁菁一樣好,有時比菁菁還好,為什么沒人說,小雷怎樣,菁菁又怎樣呢?

我想和菁菁粘到一組,但不論何時,我身邊的只有學峰。我幾乎要靠演雜耍才能在班里活下去。

這天男生們在一起玩單雙杠,他們都能雙手撐起來,轉過身去坐在單杠上,用腿窩勾住單杠,雙手牢牢抓緊,從單杠后翻過去,雙腿著地,這時雙手仍然向后抓住單杠;再一用力,還能回到單杠上,再翻身下來。他們能反復做上十幾次,還能玩其他的花樣。而雙杠,他們能“賽杠”,兩個人站在雙杠的兩頭,分別從相反的方向翻過去跑,繞著雙杠跑一圈去抓對方。這需要更大的力氣。玩得最好的是亮亮和浩南,我哪一樣都沒玩過。

亮亮抓著單杠上上下下翻了幾次,輕松地跳下來,惹得周圍的男生女生都看他。

“咱們班,就小雷和學峰玩不了。”他大聲嚷嚷。

又是我和學峰!

“我行!”

我走上前去,兩耳呼呼風聲,我從沒走得如此之快,耳朵卻凍得如此之麻。

“你先把眼鏡摘了。”亮亮說,“要不 了又得賠你。”我想都沒想,把眼鏡給他。我雙手撐起瘦小的身子。我記得以前放學過后,沒有人的時候,我也曾撐上去過。但這次,我頭一次轉身坐在單杠上。我雙手抓緊往后翻去。

“砰!”

我眼前一黑,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一陣鉆入腦髓的疼痛襲來,我好久都沒站起來。

亮亮和浩南都過來扶我,我不敢拉他們的手,但這次,我拉上了。但我起不來。他們好幾個人連托帶撮,把我弄起來了。亮亮一邊拍我身上的土一邊說:“真牛?菖,你中間敢撒手啊!我們可不敢。”

我站起來走了兩步,天旋地轉,我想我是把腦子摔傻了。

我在眩暈中走到班里,亮亮已在班里嚷嚷開,“丫小雷往后翻時撒手了,腦袋砰一下就著地了。”

“嘿嘿,小雷腦袋更大了,更像大腦炎了。”

“小雷,你沒事吧?”也有幾個女生過來問我,我不知怎么說話,只是一味地發愣。我看到菁菁也在,但她沒有過來。

我誰也不理,趴到課桌上。頭疼得幾乎要炸開,我想去醫院動個手術,立刻把我的頭疼治好。我拿起課本想看,但根本看不下去。我想完了,我傻了,我再也考不了一百分,那樣再也沒人來抄我的作業。他們欺負我,會像欺負學峰一樣。也許我不疼了就能恢復。我不知道還要疼多久,也許永遠這么疼下去,傻下去。

這天放學以后,老師先走了。同學們都沒有走,商量即將舉辦的折返跑比賽。上次輸了大繩比賽,這次的折返跑班里極為重視,幾乎每天放學后都在練習。比賽原本勝算很大,亮亮和浩南都跑得很快,但有了我和學峰就很渺茫。他們在議論,我和學峰能不能跑,不能的話,要找女生假扮成男生當替補。

“讓學峰跑吧。”菁菁小姐說。

“不行,他那么胖,比小雷都笨,他不行。”亮亮說。亮亮是班里的霸王。他留了個蓋兒頭,整個嘴唇和牙齒高高地凸起。他比我們都高,也比我們都壯,是沒進化完的原始人。

“他不行,讓小雷跑。”浩南跟著說。說著他還動手錘了我兩拳。他曾在課桌里用涂改液寫滿了我們班男生的名字,在名字旁畫個大括號,在括號尖頭的一方寫上四個大字:“喜歡菁菁。”我不知道菁菁漂亮不漂亮,但別人都說她漂亮,我就覺得她漂亮。她最漂亮的一次,是穿了一條黑健美褲,上身穿了白襯衫,那領子還是敞開帶花邊的,外面套了粉色的毛衣。

“我不跑。我怕把眼鏡 了。”我說。

“摘眼鏡不就得了?讓浩南接你,你跑完拍浩南的手就行。”

“不行不行,他看不見,他跑我接不住。”浩南說。

他們都站了起來,像是要打架似的。“學峰,你呢?”

“我不跑。”學峰開口了,他悶在一旁,等了很久才接著說,“我不會。”他的聲音很蔫,好像落了秧的茄子,怎么也長不開。又等了一會兒,他說:“小雷跑我就跑。”

“你跑不跑?跑不跑?”亮亮急了,他拿起教室里的教鞭。那教鞭是塑料的長條,藍色的,一頭細一頭粗,修長得像菁菁的身段,也像她過生日時的大蠟燭,還很有彈性。我們都覺得,這是最好的擊劍,也時常拿著它來玩。

可這一次,亮亮的動作大了。他掄著,打著,一下下向學峰身上打去。學峰坐在位子上,他動作很慢,沒法躲避,身上挨了幾下。轟隆轟隆,他站起來時撞動了課桌,那課桌挪動得很響;在他站起來時,他還是挨了幾教鞭。

“你干嗎?”學峰急了。亮亮打得性起,他用力掄起教鞭,想著實地給學峰來一下。

“啪”的一聲,我們都嚇壞了。他掄起教鞭打到了教室里頭上的管燈,那燈正開著,從中間碎成兩大截,一瞬間教室變暗。我正坐在那管燈的下方,手正放在桌子上,只覺得被電了一下。血流了出來,我們嚇得吱哇亂叫,教室里鬧成一片,有幾個嘴快腿快的,趕緊去報告了老師。

亮亮和浩南一起扶著我,我們到了操場上。操場的西南角有一片洗手池,那水池十分遙遠,要走上一陣。可今天走得很快,我像是被一陣風挾著到了。

我的手疼得麻木,而我中午摔的頭還在嗡嗡地響。我沒有任何想法,只是一味地厭煩學峰。我只聽有個聲音從這陣風中鉆出,那聲音在響:“你就說是學峰打了燈管扎的你,聽見沒有?要不,就再也不帶你玩了。”

我到水池邊洗手,冬日的水很涼,也很清亮。每當在操場上玩得滿頭大汗時,我們都在這兒撅尾巴管(對著水龍頭喝涼水),全不顧池子里倒滿了各種令人作嘔的霉咸菜疙瘩、臭白菜幫子和爛西紅柿皮,還有米粒和斷裂破碎的寬面條。滿池子的米粒像小石子,我有時會忍不住捏出一兩個來玩。而這次,手上的血被水沖走,像是一片片撕碎的紅領巾。等我洗完手,再往老師辦公室走時,我的耳邊仍重復著那句話。

進了辦公室,老師看到,我的雙手手背上仍插著一點燈管的碎片,還有血絲從里面流出。我用手互相去拔,卻一碰就疼,玻璃片似乎有了生命,它們主動往里鉆。那碎片銀光閃閃,好像我的手背長出了鎧甲。

“誰干的?”班主任問。

我不知怎么回答,我先向左邊看了一眼亮亮,又向右邊看了一眼浩南。他們似乎在向我使眼色的,但我看不出人的眼色,很明顯的示意我也看不明白。這次,是我唯一一次在有人沖我使眼色時,我沒有說:“你沖我擠咕眼兒干嗎?”

“誰干的?”班主任又問我,她把我的手拿起來看。

“學峰。”

后面的事,我一點也不知道。亮亮和浩南一起帶著我到了發霉的醫務室。醫務室的神醫在侍弄梅花,他在用一把小鋤頭松花盆中的土。他放下花鋤站起身,開始滿處找鑷子。但許久也找不到,他轉身去了后勤處,我們就在醫務室里等。等了許久,才見他拿了個小鉗子,把我手背上的碎燈管擇了出來,又拿出發黃的紙包裹的棉棒,打開幾近干涸的紅藥水瓶,給我上了藥。

這一路,我想跟亮亮和浩南說話,但真不知道說些什么。

亮亮一拍我的肩膀:“夠意思,周六下午到我們家玩游戲機去。”

再轉過來的一天,我按時到班里上課,仍舊把自己埋在書本里,不跟任何人說話。我的頭疼稍微好轉,但尚未全好,我怕自己變笨,只好用更努力的學習來彌補。學峰也在班里,等我們正好上班主任的課時,班主任正拿著我的作業本表揚我,屋外有大人在敲門。

“學峰,過來。”班主任把學峰叫到講臺桌前。從外面進來一個中年的大叔,他是學峰的爸爸。

老師先讓我們一個個埋頭做題,她很快跟學峰爸爸說著話。我想抬頭偷看一眼,但我不敢,我想把頭埋得更深。

“啪”的一下,教室中起了巨響,所有的同學都抬起頭,像是一群企鵝伸長了身子。我看到學峰左邊的臉立刻紅了,連同半邊脖子。學峰爸爸仍氣呼呼的,他的手在哆嗦。

他又掄起巴掌打過去。學峰低頭一躲,那巴掌掃在他的腦袋上,沒打瓷實。學峰爸爸倒是一趔趄,這時才能看出,他好像也沒多大的力氣。

班主任把他們帶出了教室,屋里亂了起來。

我在這陣亂哄哄中,把剛才受到表揚的高興壓下去了。我有點沮喪。

周六是半天課,可中午放學以后,亮亮并沒有叫我去菁菁小姐家。我四處找他們,到處都找不到。我的家里還沒裝電話,裝電話太貴,要五千多。即便裝了,也沒有她家號碼。

又到周一,我去找亮亮,我問他,什么時候叫我去菁菁家玩。他總是說,我們開裸體舞會呢,你去嗎?

我不敢說話。

回到家里,我找父母,鬧著想買個游戲機。我想練手,玩熟練了再說。但父母沒有給我買,于是,我想到郊區的弟弟家、姑姑家,在那里整天地玩,但父母也不帶我去。

我不知道菁菁家在哪,只知道在另一條細小的胡同里。那里住戶不多,挨門去找都能找到,可我不敢。

亮亮說:“咱們這個周六晚上七點,明亮胡同路口,把角的路燈下見。”

天黑了,風漸漸地冷了。我把自己藏在明亮胡同路燈下陰暗的地方,從水泥的電線桿子后,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看過往的行人。那些胡同里的老頭老太太,居委會大媽,學校的教導主任,鄰家三天兩頭進派出所的哥哥,穿著小黑皮裙子高跟鞋、戴著大耳環、把嘴唇抹成紫黑色的姐姐,都一一從我面前走過。他們沒看到我。我還在等。

快到七點了,我預感亮亮他們快到了,我看著前方的來人,那一定是他們。可不像。近了,更近了,根本不是。我再等,還是沒有。胡同里清空了,往東看到東口,往西看到黑洞,都是一片荒涼,只有枝枝椏椏的樹木和交錯的路燈。

七點一刻了,他們為什么不來?但這不會有問題,一般遲到個十分鐘一刻鐘,純屬正常。七點半了,有點麻煩,但我想,他們會及時出現,并對我道歉,會客客氣氣地說,對不起,我們來晚了,我爸不讓我出來,我偷摸著許久才出來了。浩南會跟旁邊補充,我用公用電話給他家打了電話,他才出來的;我們打兩聲就掛,他爸接不著。

然后,我又想,也許是老師沒講過的相對論的緣故;我沒手表,現在大約七點四十,但實際有可能才七點一刻,更或者是七點整,要不就是六點五十,七點不到,我在這里剛剛開始等,時間久了,是我的錯覺。

天完全黑了,胡同里起了風,幾乎沒有人。陣風吹過,地面有些落葉,也偶爾有個紙屑,比我們班掃除完的教室還干凈。

我繼續等,但我站得累了,就蹲下雙手交叉。我時而抱肩,時而揣著手,時而雙手抱著膝蓋。沒有人扭頭看我,包括路過的狗。我的手凍得麻木,耳朵凍得生疼,我不時在呵手捂耳朵。

天空變得昏紅,樹枝在月光下搖曳。胡同里終于出現了人,是把角對門的大爺出來上廁所。我忍不住,過去問:“麻煩您,現在幾點了?”

大爺看看手表:“快十點了,還不回家吃飯!”他的語氣很沖,我嚇壞了,以為他在訓斥我。我連忙走開,可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徑直奔了廁所。我繼續回到路燈下,渾不知所措。

又過了一會兒,遠處出現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壯實,我每天都見他。

“爸。”我輕輕說。

“爸他媽什么你爸!爸他媽什么你爸!”啪、啪兩聲,父親狠狠地抽我的耳光,第二下我躲開了,第一下我沒躲開。可第二下重重地打在我的后背上,我的身子一陣發麻。

“回家!奶奶上周圍胡同里,挨著家地喊你。”

我跟在父親身后,抽噎著。

后天星期一,我早早地去上學,遠遠看到亮亮和浩南在那里,我不敢過去質問。而他們卻過來了。“禮拜六你哪去了啊?害得我們好一陣等。”亮亮過來就推我一把。

“就是,我們等到很晚,下次不帶你玩了。”浩南也跟著說。

我來不及反應,他們都轉身走了。我更加堅信,若是我真晃點了他們,他們絕不會這么輕饒我。

我想去問菁菁小姐,但菁菁小姐一直跟一群女生在踢毽玩,跟著玩的還有老師。我還是遠遠地看著。

這天放學時,亮亮特意叫上我,一大幫男女同學去看鬼樓。

亮亮說,“你們誰不去鬼樓,以后就不帶誰玩了。”他特意跟我說,這是為了彌補沒帶成我去菁菁小姐家、特意叫我而不叫學峰的。我膽子最小,不敢去鬼樓,但更不想掉隊。

我們一群人來到胡同里一座簡易樓的后面,那里有一條上樓的樓梯;還有一條,從一個黑洞洞的小口進入,不知是往樓上還是樓下。我們圍在那里,周圍都是破舊的木器和雜物,堆滿了冬儲的大白菜和蜂窩煤。我們想進去,但又不敢。那黑洞有個破木頭門,敞開如人的豁牙。

亮亮說,“你們看,剛才一老頭和一老太太抬著煤氣罐進去了,那里面肯定是鬼。”

我們不由得害怕,忽然間,又聽到有咚咚咚的腳步聲。

“啊!”菁菁小姐一聲尖叫,尖利得超過打碎的玻璃尖。她帶著周圍幾個女生往外就跑。亮亮和浩南一起用力,一下把我推進破木頭門內,兩個人搬了個小缸擋住門。他們轉身走了,我怕起來,“開門,開門!”我叫喊著,用力推門。

忽然間,眼前的人一閃,一個胖胖的、穿粉色衣服的女生來了。是靜琪。她用力幫著挪那口小缸,她拉我,“你怎么進來了?”她說話聲音很小,還有些輕微的沙啞,若不離近,幾乎聽不見她。

“嘿,嘿,小雷,靜琪,你們倆一對!”我仿佛聽到有人在這么說,但我聽不清是誰。這聲音混雜著。亮亮和浩南的笑,菁菁小姐也跟著笑,我只知道,他們一起走了。

費了很大的勁,靜琪才推開那口小缸,我一把推開靜琪,也往前跑了。我想跟菁菁一起玩,并不想和靜琪一起多待一秒。

他們見我跑了出來,也跟著往前跑,好像是我在追他們。跑出一段后,我還聽見靜琪在后面喊:“你們干嗎老欺負小雷?”她聲音不大,我還是聽見了。

我無法忍受他們把我跟靜琪撮合到一起,我只想和菁菁。

靜琪說,“在我家吧,我家有游戲機。”

“不了,我得回家寫作業。”我說。

我轉身就走,還沒走出這片簡易樓,我就轉身說,“我跟你玩會兒吧。”

靜琪沒有絲毫的反應,她只是帶著我到了她家。原來,她家并不是住在簡易樓中,而在簡易樓后面的幾排平房里。這種平房沒有院子,推開裝了紗窗的門,里面一個堆滿雜物的小過道,然后就是屋子。屋子很小,對著電視就是床頭。我們坐在粉色的床單上,被子和枕頭也都是粉色的,像夾心餅干中心的顏色。電視機是放在一個土里土氣的酒柜里。那酒柜去掉玻璃,直接當電視柜。酒柜下的一層抽屜拉開著,里面放著一個任天堂牌的游戲機。

“你會弄嗎?”

“不會。”我一邊說,一邊去試著弄。游戲機的線亂成一團麻,我一根一根地擇開,但不會接。我又去翻游戲機的盒子,盒子是重疊的兩層,一層紙殼,一層白塑料泡沫。在兩層的中間,我找到了中日文雙語帶插圖的說明書。左看右看看不懂。我找到所有線的接頭和游戲機、電視上的插孔,一對一地挨個試,試上了,打開電視,又跳不出影像,電視上一片雪花。我把接頭逐個拔下,連游戲機卡也拔下,換個面又裝上,電視機總是一副不變的臉,還是一片雪花。

“是按頻道嗎?”我問。

“不知道。”這是她的口頭禪。

牡丹牌的電視機有八個頻道,我逐個地按,又把游戲機的按鈕逐個地按,終于按出來了,不知怎么按出來的。

但是,我再怎么擰,都沒有聲音。

“沒聲。”

“湊合玩吧。”

我們開始打游戲機,玩傳說中的水下八關。

《魂斗羅》這款游戲,我始終不知道為什么叫《魂斗羅》。反正我會開槍,能打死幾個敵人,再被敵人碰到或中了子彈,翻個跟頭死去。

我跟靜琪一起玩,不論怎樣,我們三條命都過不了第一關。“你會調命么?三十條的那種。”

“不會。”

我想起來,這是我聽來的秘笈。我把游戲機關了,再重新啟動。

“你干嗎?”

“我調命。”

我選到魂斗羅的開頭,上上下下,左右左右,ABAB。

命還是三條,我們仍打不過第一關,連關底(注:關底是每一關最后最難打的那個東西,現在叫Boss)都見不到。

我繼續使勁按:上上下下,左右左右,ABAB。

沒有用。

“你按錯了么?”

“應該沒有吧?我也不知道。”

我們就這樣,每個人三條命一起打,一遍一遍地打,無論如何也打不到第一關的關底。

“什么水下八關?”靜琪突然問我,這是她說話的最大音量,如蚊子在你耳朵邊唱歌。

“我是聽亮亮他們說的,好像在第六關的某個地方,有個人上來,你不打死他,跟著他,一直沿著路走,他就會把你帶到另外八個關卡,是人在水下打的,特有意思。他們都說能進去,但很難。”

“人一掉進水里不就死了么?”

“但在水下可以,就像超級瑪麗第二關,你鉆進那個水桶里,直接進水下,照樣打會飛的烏龜。”

“那咱們這是第幾關?”

“第一關。”

我們繼續玩,上來就死,繼續再玩。我們不停地玩,不停地死,那背景音樂都在嘲笑我。我來了脾氣,我想到上課時鐵杵磨成針的真理,帶著愛迪生做實驗的悲壯,我一定要玩下去,哪怕玩到明天天亮,我也要打過第一關。

后來,我們聽說,那天學峰的爸爸來到學校,是為了給學校賠燈管。那燈管沒多少錢,但學峰的爸爸很生氣。

我十分懊悔,不應該說謊。但我也在埋怨他,若是沒有他,我也不會一賭氣就去翻單杠。這肯定是他的陰謀,他希望我變得像他一樣蠢。一連幾天,我仍每天中午趴在桌子上,看到他在旁邊兩行課桌中間掃地,就把頭扭到另一邊,繼續閉眼睛忍受頭疼。可沒一會兒,我感到有人在頂我的頭。我扭頭一看,是學峰的屁股。他倒退著掃地。圓形的屁股轉過去,他三角形的頭轉過來,倒三角形的眼睛更加犀利,兩個鼻孔的鼻涕更加洶涌。他齉著鼻子說:“今天放學,我找你們家去。”

“我找你們家去。”他這句話敲打著我的耳鼓,我本已頭痛欲裂的大腦在此炸開。我怕我的父母,不僅怕挨打,更怕他們那種聲淚俱下的嘮叨和苦口婆心的勸說。他們的批評似乎在演話劇,要從氣氛的開始演到結束;你能知道下面他們要怎么說,也知道要說多長時間,但還是得忍著聽他們說下去。

我強忍著看他一步步后退。他在掃地,每后退一步都在掃一下左右兩旁的課桌底下。沒有什么紙屑,僅有一點粉末似的土。每用力掃幾下,那笤帚上都會掉下兩根笤帚苗來,他掃著漸漸增多的笤帚苗,用三角眼的余光看我,漸漸退出成群的桌椅,退到講臺,退到教室外面的亮光中去。我看他的影子,像一個妖怪。我扭頭看到墻上賴寧哥哥的像,他仍是滿臉嚴肅,紅撲撲的臉上閃爍著火焰的天真。

放學時本不是我們組值日,但我故意留下來幫忙。寧可忍著同學們的說笑。我最怕別人當眾說我,不論說的是好、是壞,是議論是評價,哪怕僅僅是不重要的提及。

在一片忙亂中打掃完教室后,同學們都散了,我也從學校最后的排子房走到校園里,卻看到學峰還在,似乎在等我。我立刻藏到操場上大樹后面,等著他消失。過了很久,學校里看門的老大爺過去叫他,沖著他大喊:“還不回家吃飯?”

學峰立刻灰溜溜地像被趕走的耗子一樣溜出了學校。我也悄悄跟著出了大門,看學峰向胡同西口走了,我家在東口。我立刻向東口跑去,沒幾步,我就摔在了胡同里。

“哎,哎!”我扭頭,見學峰轉身了,追來了。他追著我,他的身子肥胖,兩條腿帶不動整個肥胖的身子,所以他的上身前傾,幾乎要彎成鞠躬,而下身的雙腿還直著跑。我爬起來,來不及撣身上的臟土,就繼續跑。每家的窗口里都在播放評書,那正是單田芳的《童林傳》;每跑過一個窗口,都能聽到窗口里粗啞的嗓音。我一直在踏著夕陽和寒風奔跑,那嗓音一直在追著我,跑完整條胡同,跑到自家門口,正聽到“下回再說”。

我進了大街門,立刻把門從里面插上。一共是兩道木頭門插關兒(插關兒:插銷),還有一根鐵的門閂,上百年的打磨早已把木頭磨得光滑見亮,沒有一點毛刺。

幸好父母已經回家,我怕他們外出時不關門,把學峰放進來。我家沒有狗,來了生人不會報信,我只能躲進里屋。我在心驚膽戰中度過了一夜,好像隨時等待著地震或打雷。北京已經許久沒地震,也沒有太大的雷聲了。

第二天一早,我開門去上學,沒走幾步,一抬頭,卻看見了學峰。他臉上抹得一道道的黑,應是他自己揉上去的。鼻涕早已干了,還有新的在不斷補充。

他見到我,沖我擠咕擠咕眼睛,好像要說些什么。

我們一起上學。在上學的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我看著我們的影子被陽光拉長,清冷的風吹來,那影子似乎是深藍色。胡同像一部機器一樣開始它各部分的運轉。賣早點、賣菜的開始出攤;大人們都騎著自行車上班,嘴里噴著白色的呵氣。胡同的兩旁都是光禿樹木,學生們戴著小黃帽,三三兩兩地走著;他們都穿著藍色帶黃白道的校服,好像森林中的精靈。

到了校門口,我們過了站在門口的值周生,給校門口的老師敬了禮,我對他說:“水下八關沒玩出來,他們該不帶我們玩了。”學峰沒說話,他眨了眨眼睛。

在學校,我始終想問問菁菁小姐,我有很多話想對她說。我想說,“那天你們玩游戲機了?”菁菁小姐總是和一群女生在一起,她們正往前走,她好像沒聽見。我正要再大聲說一遍,可亮亮也在旁邊,他忽然攔住了我,浩南也在。我鄭重地問他們,他們一對眼:“我們臨時改時間了。”

“學峰昨天找我們家去了。他找我爸告狀,我爸要打我。那燈管是你打的。”我說話的時候,還伸出纏著紗布的右手。我想,你們騙我,那我也騙你們。

這天亮亮剛剛剪過頭發,他的蓋兒頭更加正規,后脖頸子的頭發都用推子推出青皮,整個頭像一個細瘦的口蘑,既不是香菇也不是平菇。他的嘴更顯得突出,厚厚的嘴唇每說一句話就往前一鼓。

“你肯定喜歡菁菁。承認吧。”他拍著我肩膀,“初中就得搞對象了。我哥他們那會兒,二年級就知道誰喜歡誰。”

“不,不是,不是!”我漲紅了臉。

“那過幾天咱們跟二班賽跑,一定得跑得過二班。”浩南說。

“我肯定能跑過。”我說。我知道,他們是想看我的笑話。我只盼著讓學峰來一起跑,他那么胖,班級比賽帶上我們兩個,就省得我一個人被笑話了。

作為班里的嘲笑對象,我不僅是不會玩各種游戲,跑步還有點踮腳。我跑快了,就愛蹦。若不是班里人數不夠,絕不會每次活動都有我。我更寧愿班里人夠了。我最怕的,就是突然有同學請病假,我會像被展覽一樣擺放在賽場上由同學們嘲笑,像一只從窩中倒提出來的待宰的蠢鵝。

“沒問題,學峰包在我們身上。”他們說。從他們的目光里,我看出了惡作劇,更看出殘忍。

折返跑比賽是在體育課上比的,上一節還是手工課。我跟學峰繼續在一組折紙。這次的紙折好后往中間吹,能吹起一個球形。又是臨近下課,同學們幾乎都折好了并吹起了球,一個個在手中扔來扔去,打雪仗一樣地互砍。

今天我特意從家帶了剪子,是種小號的白鐵剪子,很鋒利,很好用,但很土。可再好用的剪子也無法幫我們完成手工。我和學峰對視,我們怎么折也折不好,又做不成了。

“弄不好,又該得2分了(五分制)。”我對學峰說。

“沒關系,下課了就好了。”學峰說。

“下節是體育,該比折返跑了。你跑么?”我說。

“我不想跑。但你要跑我就跑,你跑得肯定比我快。”學峰說著,沖我晃了晃鼓鼓囊囊的身子,那是件冬天的羽絨服。

“是亮亮浩南叫你跑的?”

“嗯,他們說,不跑的話,手工課沒成績。”

忽然間,我看到,那個叫靜琪的女生走了過來。你叫什么?靜琪。你呢?學峰。我為他們介紹,她叫靜琪,他叫學峰。

期中考試,你考多少?

46,靜琪說。

18,學峰說。

100,我說。

我們都認識了。

靜琪,折返跑比賽,我跑么?

不,你別跑了,你跑不過。你們都別跑了。

不,我偏要跑給你看。

我對學峰說:“你認識靜琪么?”

“不認識。”

我們正說著,亮亮他們又過來了:“嘿,四眼兒,你們倆又聊上了。”

我要回話,但不知說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是把我置于眾人之中。每人說一句,每句話利劍尖刀,我是游街的罪犯,忍受著他們砸過來的白菜幫子、爛西紅柿、臭雞蛋,甚至棱角分明的石塊。我的頭被砸破,鮮血順著太陽穴流下,我的臉上沾滿了唾沫。

所以每當這時,我不敢說話。

“亮亮,你那說什么呢?趕緊交作業。”老師來替我解圍,只有老師能救我。而我,只好用考一個又一個的一百分來回報他。

“學峰,小雷,你們倆再不交就記2分了啊。”

我嚇壞了,我不允許任何一個2分,哪怕是手工課。但我實在不會,我看那黃白的紙張是能蜇人的蛇蝎。我再一次看黑板上的圖示,一步,兩步,三步,到第三步我就折不出了。我只盼著誰能幫我。同學們都交了出去玩。我看菁菁小姐,我問她。菁菁小姐說:“你先把這個折到這里,再把這個折到這里。”

我想讓她幫我折,但學峰在,我不好意思。我又怨恨起學峰來,若不是跟他一組,我早就完成了。

“菁菁,你幫我……”我的聲音小得我都聽不見。

菁菁小姐卻聽到了,她站起身來,我以為她要過來。她卻轉身,找老師交作業去了。

刺耳的下課鈴又響了,體育課我們要去操場上。老師在催我,學峰還想再弄弄,我一把把折紙從他手中奪過來,把剪子和膠水都甩在課桌上。那把白鐵剪子是我的,鋒利得足以反光。

“哎,你的剪子……”學峰說。我顧不上理他。

我傷心地交了作業來到操場,操場上人喊馬嘶般地喧鬧著。一班和二班的男生們推搡著,似乎要在比賽前大干一架。體育老師一邊吹哨,一邊用哨的系繩趕羊般抽打著學生。好不容易,學生們都站好了。

簡單的準備活動之后,我們每個班先分成了男女生各一組;兩個班四組人,在長方形的操場一頭聚成四堆。在操場的另一端有個實心球,一聲哨響,兩男兩女四個學生一起跑過去,摸了實心球再折返回來,每組拍下一個人的手,再他們來跑。

同學們似織布機上的梭子跑得來來回回,人都快跑完了,但勝負還沒分出來。我被排在班級隊伍后面,學峰在我身后。我要努力,我是男生,一定要跑過女生;我是好學生,一定要跑過傻子。我是小雷,一定要跑過學峰。

輪到我們了,跑完的同學在加油吶喊。我用力跑著。很快,笑聲蓋過了吶喊聲,我是一邊跑一邊顛。我恨不得立刻跑完。我立刻向前摸了實心球,繼續回頭跑。我在沖刺,我只用前腳掌著地,在沖刺。我一下子沖到同學群中,我是同學群中的一員。

我跑完了,用力拍了一下學峰的手。學峰的上半身在向前彎曲,雙腿緊著搗騰,對我的笑聲很快消失,對學峰的笑聲轟然爆發。操場像是動物園,我們是兩只等待投喂的、四肢頭腦都不發達的動物。

學峰很快去摸了實心球,他轉身開始沖刺。二班的同學比他瘦比他高,很快就追了上來。忽然間,學峰向前打了個滾,他一下子窩在地上,都算不上摔。羽絨服厚棉褲和塑料底的棉鞋,把他裹得似一個棉球。他窩在同學之間,提前到了終點。二班的同學也立刻跑完。

我贏了,我們班贏了。

十一

我們四散著往班里走,準備回班喝水。一時少有人管摔在操場上的學峰。

可學峰卻沒有起來,有幾個人圍著他。我想過去看看,但還是回了班,今天特意帶了水瓶子,我渴得厲害。

我們回了班繼續上課,不知不覺中,我發現學峰始終沒有回班。亮亮悄悄溜出后門打聽,他回來告訴我們,學峰去了醫院。進去以后,他再也沒出來。

第二天,學峰的父親來到學校里鬧,學校里的氣氛詭異異常。寒風把所有的陽光都吹化了,每個人都在發愣,每個人都不知所措。我們聽憑命運的安排。自那以后,我的記憶一片空白。

北京的陽光與別處是不同的,上午的陽光很柔,中午的陽光很傻很愣,發白,不發黃。很淡,從不濃烈。只有下午四五點鐘時,太陽才用它最后的一點力氣把胡同染成淡金色,似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在訴說。這里的陽光更體恤,也更從容。

后來,我在臨期末考試時因病留了級。我到了下一屆的班里,又是在一節體育課上,瞇眼硬朗的體育老師一再給我們講,冬天上體育課,大衣兜里不能裝任何東西。說曾經有個學生,上課跑步,跑著跑著,人摔倒了,再也不起來了。老師過去問:“你怎么啦?”他閉著眼,不作聲。老師上去搖晃他,他動了動,沒反應。

冬天,衣服穿得很多,看不出毛病來。

于是,老師只好找了輛平板車,把他送到醫院。到了醫院,一脫了衣服才發現,他兜里揣著把剪子,是白鐵尖頭的那種。跑步一摔跟頭,那剪子一把扎破衣服扎進肚子,嘬在肉里了,都拔不出來。血沒流出多少,但在悄悄地流著。醫生一摸,他身上都涼了。

十二

下課后,我想起了靜琪。我忍不住到曾經的班主任辦公室去打聽,我的那一屆里,二班有沒有一個叫靜琪的學生。

“沒有啊,全學校只有學峰一個胖子。他是個傻子,從小沒媽,他爸爸死活不給他送到培育中心里去,非要跟著上小學,還想著能不能考上初中,好歹也弄個文憑。哎,哪知道……”當初的班主任頓了一下,“你老挨人欺負,但功課最好。就你老跟他玩,我們都擔心你被他帶傻了。”

“您不是說過……靜琪……”

“不過還好,期末考試,你只是病了,不是傻了。”曾經的班主任笑笑。

“老師,您說過二班有個靜琪,也很胖,戴眼鏡。”

“啊,那是比你們高兩屆的二班,你沒見過。她跟學峰一樣傻,沒上完她爸就把她轉到培育中心去了。”

“那您好像說,二班的靜琪……”我的聲音很小,小到只停留在心里。我問老師:“什么是培育中心?”

“弱智學校。”

“他(她)不傻。”

“是你傻!”

老師還講,培育中心里上課輕松,一節課就三十分鐘,一個老師就教兩三個人,甚至只教一個人,不論多少節課,都掰不開那一加一等于幾來。再長大點,培育中心就教學生們做點手工,做點陶器賣給外國人。弱智不算殘疾人,他們沒什么補助,也不知長大了能干什么。

我也再沒玩過《魂斗羅》,我始終沒搞明白什么是水下八關,據說那是日本原版才有的,更聽說那是瞎編出來的。長大后,我才明白,靜琪是我發呆時的想象,我希望有個能護著我的大個兒頭女生。她和水下八關一樣,都是莫須有的謊言。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考上了五百中。這一天我在家,突然有人來找我,是靜琪。她瘦了,漂亮了,她在我面前轉了一圈。現在她比我矮,所以一點也不高大。她跟我說,“小雷,我上了培育中心,老師同學都對我很好,從來沒人欺負我,他們都夸我聰明。我門門考試都能上六十分。我們也有體育課,我學會了跳大繩,每次跳繩比賽都能有我。學峰也在這里,他瘦了也變高了,我們過得很快樂。我們學做了陶器,賣了很多給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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