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佩 常 穎
(哈爾濱理工大學,哈爾濱 150060)
自1928年俄羅斯學者С.А.Аскольдов首次將觀念(концепт)作為科學研究的對象以來,觀念逐漸成為語言學的研究熱點。認知語言學派的代表А.Вежбицкая將觀念看成是“具有名稱的理念世界的客體,反映受文化制約的人對現實世界的認識”,認為觀念具有民族性,民族文化的特殊性可以壓縮為關鍵詞,即主要觀念,通過分析這些觀念可以揭示民族心智的特征(Вежбицкая 1996:11)。語言文化學派的代表Ю.С.Степанов將觀念歸為文化學的研究對象,用其描述典型的文化情景。他將觀念稱作“人意識中的文化凝結”,是文化進入人心智的方式。他將觀念看成是“認識、理解、知識、聯想、感受的綜合體”(Степанов 2000:43)。
雖然學者們對觀念界定的側重點不同,但對觀念的認識具有共性,即認為觀念是文化的基本內核,是帶有民族文化烙印的人的心智單位,具有保留、加工和傳遞知識的功能,在反映客觀現實的同時,帶有情感和評價色彩,是“勾畫和了解民族世界圖景的基本手段”(彭玉海 2016:10)。
觀念具有復雜的結構。觀念分析的“目的不是對意義的把握,而是在具體歷史文化語境中通過分析語言中投射的觀念來體現民族的觀念特征,展示該語言共同體的民族觀念世界圖景特點”(楊秀杰 2007:99)。根據Степанов的觀點,觀念“既包括概念,也包括讓觀念成為文化事實的詞源、濃縮為內涵基本特征的歷史、聯想與評價等”(Степанов 2000:41)。據此將觀念的結構分為3個層級:內部形式、補充的歷史層級和具有現實意義的層級。
民間故事具有鮮明的民族性,真實地反映該民族的情感和世界觀,記錄該民族的習俗與心理。在俄羅斯民間故事中,家庭是重要的主題,“與原始神話不同,神奇故事中家庭主題起到十分特別的作用。故事中集體主義所占比例下降,對個人命運的興趣得到提升”(Мелетинский, Неклюдов 2001:14)。因此,對俄羅斯民間故事中的家庭觀念進行分析,可以勾勒出俄羅斯民族世界圖景中的家庭圖景特征。
根據М.Фасмер的詞源學詞典,семья一詞源于古俄語,在古斯拉夫語和古羅斯語中寫為с?миа.с?миа的意為仆人、家庭成員、家庭;丈夫、妻子。с?мьца是最小的家庭成員。在俄羅斯宗教用語中с?мь指人,с?минъ指奴隸、奴仆。 с?мья意為отс?мь,類似于同一個寺院的僧侶。(Фасмер 1973:164)
А.В.Семёнов認為,семья一詞源于古羅斯語,在11—12世紀寫成с(ять)мья,在書面語中寫成с(ять)мия.詞源追溯到共同斯拉夫語的semьja,后期由印歐語詞根k’ei-和后綴-m構成,意為家庭成員、家庭。派生詞為 семейство, семейный.(Семёнов 2003:561)
《現代俄語詳解詞典》對семья的解釋為:由生活在一起的父母、孩子、孫子和近親組成的一群人(Ушаков 2013:619)。在《俄語詞典》中,семья的釋義為居住在一起的親戚(丈夫和妻子,父母與子女)(Ожегов 2006:930)。在《俄語詳解大辭典》中,семья被解釋為由生活在一起的丈夫、妻子、孩子和其他近親組成的群體(Кузнецов 2000:1175)。《蘇聯百科辭典》對семья做如下解釋:“以婚姻和血緣關系建立起來的社會單位。母權制時期,生產和社會單位是母系家庭。父權制時期,形成父系家庭。當原始社會制度瓦解后,從父系家庭分離出只由父母和子女組成的小家庭。這種小家庭是等級社會的主要家庭形式”(維金斯基 1958:2075)。根據上述詞典,家庭成員是俄語家庭的核心義項,也是家庭的最初詞源義項。家庭成員既包括由血緣關系構成的家庭成員:父母(отец и мать)、子女(сын и дочь)、兄弟姊妹(братья и сестры)、祖父母(дедушка и бабушка)、孫子孫女(внук и внучка)、叔叔(舅舅)(дядя)、姑姑(姨)(тётя)、侄子侄女(племянник и племянница),也包括由婚姻關系形成的家庭成員:夫妻(муж и жена)、繼父母與繼子女(отчим, мачеха и пасынок, падерица)、岳父岳母(тесть и теща )、公婆(свекор и сверковь)、女婿(зять)和兒媳(невеска)。
俄羅斯民間故事中的人物基本可以通過血緣或婚姻建立關系,其中夫妻、父母與子女、兄弟姊妹是民間故事中主要的家庭成員,故事的矛盾與沖突基本在這些家庭成員中展開。此外,俄羅斯民間故事多以男女主人公締結婚姻結束,但進入婚姻殿堂前的過程卻是曲折的,建立自己家庭的過程在故事發展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在男女主人公的身份中,未婚夫(жених)和未婚妻(невеста)的身份在故事中同樣是最有代表性的。
在俄羅斯民間故事中,外貌對于適婚年齡的年輕男女締結婚姻起到重要的作用。未婚夫一定是相貌英俊,儀表堂堂的好青年。即使在故事的開端,他是貌不驚人、邋遢的,只知道躺在爐子上休息的傻瓜,但在追求未婚妻的過程中和故事的結尾,也會借助神奇的動物或其他寶物變成連兄弟都認不出的帥小伙。未婚妻的首要特點是美貌,“美得無法描述,你想不到有多美,你也猜不出有多動人,只有故事中才有這樣的美女”。男主人公會因為女孩的美麗,立刻決定娶她為妻,“伊萬王子看見了瑪麗亞公主的畫像,就在那一刻,王子愛上了她”(Афанасьев 1984:303),并決定非她不娶。
民間故事中的未婚夫可以分為3個類型:未婚妻的拯救者,即戰勝妖怪,使未婚妻擺脫危險;未婚妻的戰勝者,即從智力、力量等能力上優于未婚妻;未婚妻的劫持者,即用偷或騙的方式得到未婚妻。不論屬于哪種類型,要想締結婚姻,男主人公必須要經歷各種考驗,在考驗中展示自己的過人能力,如機智、聰明、善良、堅持、強壯的身體力量、英雄主義,等等。社會地位在通往婚姻的道路上處在次要位置。品質和能力能助主人公建立家庭。
故事中的未婚妻可分為感恩型、助手型和對手型。感恩型未婚妻受到未婚夫的救助,將其從妖怪或者實際生活困境中解救出來,出于感激而同意締結婚姻。助手型未婚妻則會幫助未婚夫戰勝各種考驗,《伊萬·貝科維奇》(《Иван Быкович》)中被蛇怪搶走的公主在蛇怪的住處見到男主人公后,為了保護他的安全,設法讓蛇怪失去力量。對手型未婚妻多聰慧,擁有大力或魔力。她們會提出迎娶自己需要達到的條件,如果前來求婚的人辦不到,就會被處死。對待能夠在能力上戰勝她們的挑戰者,會真心地締結婚姻。可見,俄羅斯傳統社會對適婚女性的要求:美麗、善良、溫順、忠貞不渝、能干和朝氣蓬勃等。
從未婚夫和未婚妻的形象及其相互關系可以看出,民間故事更多地是從男性權威的角度看待未婚夫和未婚妻的行為表現,強調男性要在能力和權力上高于女性,即使有的未婚妻具有超凡能力,但最終還是被男性馴服。
俄羅斯民間故事中的家庭都是核心的小家庭,即只有夫妻及未婚子女的家庭。夫妻之間遵循宗法家庭的倫理行為準則,以遵守等級秩序的男尊女卑作為維系婚姻的基礎。在夫妻關系中丈夫處于統治的地位,在讓妻子做事時態度強硬,“聽著,要比愛護眼睛還愛護這只雞,如果它(母雞)不見了,你的腦袋就不保了!”(Афанасьев 1984:55)。如果妻子沒有按照丈夫的意愿行事,就會受到體罰。如在《自我彈唱的古斯里琴》(《Гусли-Самогуды》)中,因為妻子沒有照顧好看家護院的小狗,丈夫從床板上跳起,用鞭子教訓妻子。故事中也有不順從丈夫的妻子,如《無腿勇士和盲勇士》中擁有魔力的妻子,婚后立刻把丈夫貶為牧牛(養豬)人,甚至每天“檢查完牛的數量,命其親最后一頭牛的屁股”(同上:59)。《神奇的馬》(《Волшебный конь》)中“老太婆總是罵老頭子,老頭子從老太婆那完全得不到安生”(同上:28)。但此類妻子最終還是被丈夫的助手馴服,如《布里亞—壯士牛的兒子伊萬》(《Буря-богатырь Иван коровий сын》)。
在婚姻中強調夫妻對彼此的忠誠。忠誠的夫妻可以共度難關,最終會獲得幸福,如《去到我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帶回我不知道的東西》(《Поди туда — не знаю куда, принеси то—не знаю что》)。如果丈夫被施魔法忘記妻子而另娶他人,妻子會想盡辦法喚起丈夫對她的回憶。而當丈夫想起來后,他總是離開第二任妻子,回到第一任妻子的身邊。《神奇的馬》中公主不滿丈夫的農民出身而出逃到別國的國王那里,而丈夫因找不到妻子面臨刑罰。對變節妻子的懲罰也很嚴酷,不是被趕出家門,就是被丈夫射死或被狂奔的馬拖死。
在民間故事中夫妻關系重于其他的親屬關系。男主人公多會離開父母去遠方尋找適合的未婚妻,而女性在遇到合適的伴侶后,會為伴侶離開父母,甚至背叛自己的父母,如在《海沙皇和美麗的瓦西里薩》(《Морской царь и Василиса Прекрасная》)、《熊勇士、胡子勇士、山勇士和橡樹勇士》(《Медвеко, Усыня, Горыня и Дубыны-богатыри》)中,女兒為了幫助未婚夫不惜與父母對抗,告訴未婚夫戰勝父母魔力的方法。為了能獲得愛人的青睞,即使讓親生孩子受苦也在所不惜,與夫妻關系相比,手足之情也處于次要位置,為了爭奪伴侶,兄弟或姊妹相殘,如《伊萬王子,火鳥和灰狼的故事》(《Сказка об Иване-царевиче, жар-птице и о сером волке》)和《唱歌的樹與會說話的鳥》(《Поющее дерево и птица-говорунья》)。
在俄羅斯傳統社會中,婚姻是十分重要的。沒有結婚的男子被認為不是完整的人,女性從小被作為合格的妻子來培養。雖然子女十分尊重和順從父母,但是在婚后,對父母權力的依賴和遵從要明顯減弱,這也是故事中為了伴侶與父母對立的主人公未受到譴責的原因之一。此外,俄羅斯民族是十分看重愛情的民族。“沒有愛情的青春就像沒有太陽的清晨”,“為了親愛的可以犧牲自己”,民間故事里的人物對伴侶的重視,也是俄羅斯人民重視愛情的側面反映。
父母和孩子在對方生命中占有重要的位置。故事中沒有父母,或只有父母中一方的孩子都被稱為孤兒。孤兒的生活都很苦,要去流浪,如《阿廖努什卡姐姐,伊萬努什卡弟弟》(《Сестрица Аленушка, братец Иванушка》)里的主人公要像成人一樣耕作,《七個謝米翁親兄弟》(《Сказка о Семи Семионах, родных братьях》)要在田間辛苦勞作;《克羅什奇卡—哈夫羅什奇卡》(《Крошенчка-хаврошечка》)里的主人公受到繼母的虐待。同樣,對于父母來說孩子也十分重要,因為“年輕的時候孩子可以給予安慰,年老的時候可以得到孩子的幫助,而死后孩子會為他們祈福” (Афанасьев 1984:242),沒有生養孩子應當感到沒有在親人面前盡到義務。因此,沒有子女的夫妻會千方百計的獲得孩子,哪怕是給自己做一個,如《捷列什奇卡》(《Терешка》)和《神奇的笛子》(《Чудесная дудка》)里的木頭兒子與雪姑娘。
父母,尤其是父親擁有對孩子的至高權力。父親是家庭收入的主要來源,家庭的供養者,擁有分配財產的權力,如《神奇的鏡子》(《Волшебное зеркальце》);子女婚姻的決定權,如《青蛙公主》(《Царевна-лягушка》)和對孩子的懲戒教令權,如《被詛咒的公主》(《Заколдованная короевна》)。孩子則承擔贍養父母的義務。按照傳統,贍養父母是孩子應盡的責任。“不論和父母的關系如何,不幫助和不關心年老的父母都被認為是一種罪惡。”(Никитина 2002:207) 在故事中,孩子成家后,會將父母接到自己身邊贍養,即使父親曾經將兒子趕出家門,但兒子仍對父親說:“我的父皇!你把我從你的家里趕出來,但我把你接到我這里,和母親一起在我這里生活到老吧!”(同上:284)。相對于贍養父親,在對母親的照顧中更強調兒子的養家責任。因為在一個家庭中,男人是收入的主要來源,如果父親不在,成人的兒子就要承擔此項責任。在民間故事里,盡到贍養義務的孩子都是正面的主人公,這表明成年的孩子照顧和關心父母的行為符合民間的道德標準。
異性手足如果一方未成年,則年長的一方會盡心呵護年幼的一方,如《大雁》(《Гуси-Лебеди》);如果雙方都已成年,那么妹妹通常會為了情人而謀害兄長,如《野獸的奶》(《Звериное молоко》)。同性手足在故事中基本呈現出競爭關系。兄弟間競爭的主要對象是未婚妻、財富和榮譽。競爭導致兄弟間的嫉妒與不睦,如《伊萬王子,火鳥和灰狼的故事》和《預兆吉兇的夢》(《Вещий сон》)。人們都偏愛受到哥哥傷害的弟弟,這是因為現實的長子繼承制使共同的村社家庭財產變為由長兄所擁有的個人財產,而留在父親家中照顧贍養父母的最小的兒子卻得不到財產,而且“父親去世后最小的兒子仍然留在父親家中,承擔兄長未盡的責任,成為已經解體的大家庭成員間的紐帶”(Мелетинский 2005:126)。因此,為了讓現實中得不到幸福的最小兄弟能夠在故事中獲得補償,作者將他理想化,他的美滿結局反映出人們維護公平的思想。
姊妹之間的競爭主要是對結婚對象的爭奪。出于嫉妒,姐姐會阻止和破壞妹妹的婚姻。在《雄鷹的羽毛》(《Перышко Финиста ясна сокола》)和《被詛咒的王子》(《Заколдованный царевич》)中,兩個姐姐用計挽留回娘家省親的妹妹,導致其丈夫失蹤或死去。俄羅斯民間認為,如果妹妹早于姐姐出嫁,那么姐姐是不合格的,是姐姐做得不好的表現,“姐姐會變成老處女,成為姐姐的恥辱”(Никитина 2002:120)。此外,故事中姐姐善妒、懶惰、殘忍、不會做家務和缺乏耐心;而妹妹卻善良、機智、巧手、善于忍耐和忠于愛情。因此,不論是從人類共同的道德評價,還是從宗法男權對妻子的要求上,妹妹的婚姻幸福都是必然的。
民間故事在漫長的流傳過程中,即使是同一類型的故事也印記著不同時期的烙印。在歷經歲月累積的故事文本中,可以從家庭成員的行為模式里找尋出相應的社會制度與倫理規范。
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在《古代社會》中首次使用“雜婚制”。雜婚制是指近親之間,不同輩分的親人之間皆可以通婚。作為一種占主導地位的婚姻制度,雜婚制主要存在于前文明時代的民族中(盧樂山 1995:324)。在《豬皮衣》(《Свиной чехол》)、《父親和女兒》(《Отец и дочь》)、《神奇的鏡子》等故事中,想要娶親生女兒、侄女或妹妹的情節即是此古老婚姻制度的反映。該類故事出現的時間較早,因此保留人類原始制度的片段。而女主人公擺脫父親、叔叔或兄長的糾纏,表明后期氏族外婚制對雜婚制的否定。
氏族外婚制是指嚴禁同一氏族的男子與女子通婚,只能在外氏族男女間選擇配偶的婚姻制度。俄羅斯民間故事中男主人公離開原生家庭,穿越森林,遠赴地下王國或很遠的國度尋找未婚妻即是此婚姻制度的映射。
由于對外氏族女子的不熟悉而產生的忌憚與反感主要體現在繼母和繼女的故事類型中。繼母和繼女之間的故事是世界各民族較普遍的故事類型,在俄羅斯民間故事中同樣占據重要的位置。俄羅斯民間故事中的繼母是邪惡的象征,她折磨繼女,希望擺脫繼女,甚至殺死繼女,“繼母和繼女的形象出現在婚姻形式改變之后,即可以從外族娶妻之后”(Шуклин 1995:173)。Мелетинский認為,繼母虐待繼女是內婚制度被破壞的結果,而且“正是由氏族到家庭的最終轉變產生繼母與繼女的矛盾”(Мелетинский 2005:153)。繼母與繼女的矛盾體現不同氏族間的矛盾,繼母并不是對繼女本人不滿,而是對從繼女身上看到的其生母所代表的氏族不滿。由于害怕和陌生,人們就想象她會巫術,是巫師,這成為民間故事中的繼母都是負面形象的原因。
在傳統的宗法社會,父親的遺產只會在兒子之間分配,女兒沒有繼承權。故事中父親將大部分遺產分配給長子就是宗法父權社會財產分配體制的真實反映。原有的母系社會施行的是幼子繼承制,但隨著父系社會的形成和確立,長子繼承制和幼子繼承制之間出現矛盾。在現實的俄羅斯傳統社會,根據官方法律傳統,“農民的財產不是其個人財產,而是整個家庭的公有經濟財產,在財政沒有失調的情況下不能進行財產分割,并且處于家中年長者的管理下”(Барыков 1862:7)。父親是大的宗法家庭財產的所有者和分配者。他死后,根據宗法制度中的順次原則,家中年長的人,通常為長子擔任該角色,他處于特權位置。家中最小的孩子則失去自己的權利,得不到財產。可是在實際的農民生活中,按照民間習俗,“是最小的兒子在創造父親的財產方面做出比哥哥們(如果他們分家)更多的貢獻”(Мелетинский 2005:82),那么按照公平原則,繼承權實際應偏向用自己的勞動促進共同財產增長的兒子,而不應取決于長幼次序。
此外,在俄羅斯民間,如果父親在世時長子就分家單過,那么在財產分配完畢后,最小的兒子會留在父親的房子里,照顧雙親直到他們過世,而且“最小的兒子在父親死后仍會留在家里與姊妹、母親生活在一起,從本質上說在家庭財產分配時他的份額包括其姊妹和母親的份額。只有在母親死后兒子才可以使用他的權利……留在父母家中的小兒子成為氏族和家庭整體財產的保護者”(Аникин 1983:147),而長子是家庭氏族集體主義的破壞者,反映在故事中表現為最小的兒子是氏族和宗法家庭關系及道德的保衛者,如只有傻瓜弟弟在父親死后遵照父親的指示,為父親守靈。
封建宗法家庭以等級為基礎,各家庭成員嚴格按照所處家庭地位規范自身行為。“按照農民道德,所有的行為規范要求子女一生都要無條件的尊敬父母。”(Громыко 1991:88) 對待違背父母意志犯錯的子女,父親有權力對其進行體罰。俄羅斯民間認為,父母對孩子的愛就是嚴格的對待孩子,并堅信這才是真正為孩子好(Ефименко 1877:162)。《治家格言》鼓勵父親不要太過憐惜子女,而是要對其進行體罰,因為肉體上的懲罰會讓靈魂得到救贖。民間故事中多數父母與子女的關系基本可以還原宗法家庭關系,孩子會完成父親的各項指令,面對不肯屈服于自己意志的兒子,父親會把他“綁在樹上,讓太陽烤他,蚊子咬他,讓饑渴折磨他”(Афанасьев 1984:260)。
長幼有序是手足間的行為準則。以父權的家長權威和長子繼承制為基礎,兄長成為繼父親之后,家庭地位最高的男性,弟弟和妹妹應當服從兄長的意志。在民間故事中兄長的權力得到很好的尊重和執行,如在《西福科—布爾科》(《Сивко-бурко》)中,長兄為了霸占父親全部的遺產,將弟弟趕出自家的浴室,弟弟雖有意見,但也只好照做。
男尊女卑是宗法家庭重要的支撐。在對兒子和女兒的教育中就體現出差別。《治家格言》中提到,兒子應該由父親教授技能,女兒則由母親教授手工。這是因為男女在家庭中的分工不同,丈夫負責養家,妻子負責照顧家。俄羅斯民間故事中的父親從小就培養兒子做農活,送他們去當學徒,如《寶藏》(Клад)。女兒則要照看年幼的弟弟、紡織等,如《大雁》。宗法社會關于男女的忠貞也有不同的要求。除教授女工,父母對女兒的婚前行為要進行約束,因為女子在出嫁前失去貞操被認為是家人的恥辱。誣陷女子行為不檢點是故事中的負面人物阻止其婚姻的慣用手段。在故事中,只描述不忠的妻子和她受到的嚴厲處罰,而很少描寫不忠的丈夫,因為在傳統宗法社會對待不忠的丈夫和妻子態度也有所不同。“俄羅斯民間認為,丈夫不忠不是一件嚴重的事情。”(Пушкарева 1989:81) 在故事中,丈夫或其助手用鞭子抽妻子,拽著辮子拖打的教育方式正是俄羅斯傳統社會丈夫對待妻子的態度和方式的真實寫照。在傳統的俄羅斯社會中,丈夫是主人,是妻子的統治者,這一思想深深地植入人們的意識中。丈夫“打妻子不僅不是不道德的,反而是丈夫的道德義務”(Костомаров 1993:140)。在傳統的俄羅斯婚禮上,還有岳父向女婿遞交鞭子的儀式:岳父會將鞭子交到女婿手中,同時對他說,“以前是我教訓女兒,現在由你來教訓妻子”。
民間故事起源早,在羅斯受洗前就已經形成較完整的故事類型,因此受東正教影響較少,但在不同的故事文本變體中仍可見東正教教義的印記。
人應該生活在家庭中是東正教提倡的教義之一。因此,即使對后續的情節發展沒有起到實際的推動作用,在故事開端仍會提到關于父母的情況。東正教強調父母祝福的重要性。根據東正教的教義,父母的祝福是牢不可破的,不會沉于水中,也不會毀于火中。因此,在作出重要的決定時,一定要得到父母的祝福。在俄羅斯民間沒有父母的祝福,“孩子們不會開始重要的事情(更不用說婚禮),不會解決重要的問題,也不會離開家”(Никитина 2002:269)。人們深信,父母的祝福擁有不可抗拒的力量,如伊萬王子從父皇那里得到祝福后才去闖蕩世界;父母給與祝福后子女才能舉行婚禮。東正教要求子女尊重父母,子女會因此獲得健康和幸福的人生。《以弗所書》言到,“孩子,服從自己的父母吧,因為這是公正的要求。請尊重你的父親和母親,這是帶有莊嚴許諾的第一條訓誡:這樣你會獲得幸福,也會長壽” (Еф. 6:1-3)。反之,上帝會懲罰不尊敬父母、粗魯地對待父母的人。東正教重視婚姻的神圣性,譴責第二和第三次婚姻,“哪怕是伴侶死后締結的婚姻,第二次婚姻是戰爭和謀亂的開始”(Пушкарева 1989:87)。在民間故事中,受到繼母虐待的繼女、回到第一位妻子身邊的丈夫都表明,東正教教義對再婚的否定態度。關于夫妻關系,東正教的觀點是妻子應該服從丈夫。《彼得書》和《以弗所書》都提到妻子應服從丈夫的意志,應該害怕自己的丈夫,顧及丈夫的尊嚴。以此為前提,夫妻將獲得和諧的生活。東正教培養女性溫順、忍耐、服從的品質,與故事中完美妻子所應具有的品質一致。
觀念是民族精神文化的濃縮,是一個民族對世界的認識與感受。借助觀念可以進入人的心智世界,了解其認識世界的特點,構建其世界圖景。本文從3個層級分析俄羅斯家庭觀念,梳理各歷史時期的發展脈絡,揭示其中蘊含的集體情感與評價,展現民族獨特的世界觀與價值觀,以便完整呈現民族文化內核的特征。民間故事不僅是一種文學現象,也是一個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民間文化和傳統文化的主要代表。而觀念本身是民族傳統和民間文學、感受與價值觀體系等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對民間故事中的核心觀念進行研究是進入俄羅斯民族心智世界的有效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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