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偉東
布朗運動與在城集聚:同治年間西北戰時人口遷移的特征
■路偉東
同治西北戰爭期間人口的遷徙主要集中在區域內部。在村域空間尺度上,這種遷徙大多數表現為毫無規律性的布朗運動。但在縣域空間尺度上則呈現出從鄉村聚落往堡寨、治城等核心聚落集聚的趨勢。戰時這些核心聚落大多被攻破,是造成人口嚴重損失的重要原因之一。另外,小民避亂逃生的途徑雖然多種多樣,但大都屬于無效遷徙,最終可以活命的機會比較有限。
同治西北戰爭;空間尺度;人口遷徙;堡寨治城;布朗運動
同治西北戰爭是近代西北人口發展史上最重大的歷史事件。這場戰爭以及伴隨而來的災荒和瘟疫等,不但造成嚴重的人口損失,完全打斷了區域人口發展的歷史進程,也引發了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徹底改變了區域人口的民族結構和城鄉結構。人口史學界歷來對此頗多關注,但傳統典范式的人口史和移民史研究,大多把討論重點聚焦于移民背景分析、移民史實梳理以及移民影響的歸納總結等方面,對于戰爭持續狀態下最本初的人口變動情況和細部節點,反而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①
人口遷移是典型的具有時間屬性的空間行為。在不同空間尺度下,具有不同的行為方式、特征和規律。本文在系統梳理督撫奏折、地方史志、時人文集以及調查記錄等歷史文獻的基礎上,深入探討戰爭狀態下區域內部的人口遷移問題。希望這一工作除了可以更加形象生動地展現傳統戰爭狀態下小民避禍逃生的真實場景,增加歷史敘事維度外,也能夠或多或少揭示不同的避難逃生模式與人口損失的關系,從而可以更好地理解與把握中國人口發展的歷史脈絡。
同治西北戰爭起于同治元年(1862)初華州“圣山砍竹”②,迄于同治十二年秋肅州回軍開城請降,前后持續十余年。這十余年間,戰事所及之處城堡屢陷,沃野繁華盡為焦土,田荒糧盡,人煙斷絕,熟地變成茂林,“殘殺一日,輒死人民數萬,血流成渠,尸積如山,傷心慘目”[1](卷六《武備志·死事紀略·回變官民死事紀略》,P4)。而與戰爭伴隨而來的拋荒、災歉、饑饉,貫穿始終,各地糧絕而人相食者,不絕于書,人口損失慘重。慶陽董志原延袤數百里,地沃民豐,號隴東糧倉。“十八營”[2]占據其間,人口陡增數十萬,不久即發生糧荒。同治七年麥熟后,回軍搶先刈割,民人僅“撿拾遺穂余粒,少延殘喘,遂致斗粟賣錢八串,后至十二串亦無可買之處,餓殍載道,人獸相食,其慘不可勝言”[3](卷三《武備》,P50)。隆德縣同治十年“歲大歉,斗米二十五六千文不等,人相食,死者塞路”。戰后平復時,全縣尚無二三十家。[4](卷四《拾遺》,P45)除了戰爭殺戮與饑荒,瘟疫也是造成戰時人口嚴重損失的重要原因之一。戰火波及之處,普遍發生瘟疫,人口大量死亡。史載涇川、永昌同治五年五月間“疫大作,死者無算”,鎮原縣“時疫大作,傷人甚重”。[5](卷一八《變異志》)據不完全統計,僅甘肅一省,戰爭期間,就至少有18個州縣發生過較為嚴重的瘟疫。[6](P1517-1518)以上種種慘象凡戰爭所及幾乎每處皆同,“民不死于回,即死于勇,不死于回與勇,即死于瘟疫、饑餓”[7](卷一八《雜錄》)。現有研究表明,僅戰爭持續短短十余年間,陜甘區域人口損失總數以千萬計,損失比例可能超過總人口的六成。③除了造成極其嚴重的人口損失,戰爭也引發了大規模的人口遷移。
戰爭狀態下,雖然不同個體的利益訴求可能存在差異,但避難求生是人的本能。所以,未雨綢繆,預先計劃,及早舉家遠徙,逃離危險境地,是保全性命的最佳途徑,同時,也是后世觀史者想象中戰時小民最自然,也最理想的選擇。但真實的歷史,遠比文字描述的歷史要復雜得多。
遠徙避禍首先要有主觀意愿,沒有遠徙的意愿就沒有遠徙行動。當戰爭將要或已經來臨之時,不同個體對危險的感知距離和感知程度都有較大不同,而戰爭本身瞬息萬變的發展態勢與殘酷殺伐又存在諸多的不確定性。在所有諸如此類來自于自身或外部的掣肘下,被不同利益團體或所謂普世價值和道德判斷標準慫恿、綁架和洗腦之后的絕大多數戰爭親歷者,對是否積極主動、及時有效地逃離危險境地,以及以什么樣的安全距離遷徙避禍等,都會存在諸多不同的認識,也會導致不同的結局。而遠徙逃難的時間窗口就在這樣的猶豫與思量之間轉瞬即逝。與此同時,遠徙避難還要有足夠的實力。這種實力不僅僅局限于一定的財力、體力和物力,也包括可以利用的社會關系網絡和可靠的信息來源。而沒有足夠的實力,則既無法遠徙避禍,也沒有正確的逃亡去向。對于絕大多數的普通小民來講,雖有逃跑的意愿,但缺乏遠徙的能力。
由此,整個戰爭期間,雖然兵火波及之處,幾乎所有人都處在不停的運動之中,奔徙逃命,但其中真正選擇及時有效的遠離戰爭區域這樣一個正確途徑,并最終成功避禍者并不多。戰時絕大多數的遷徙行為,幾乎全都盲目的局限于區域內部,沒有任何計劃性和前瞻性。
布朗運動(Brownian movement)是一種物理現象,指的是懸浮在液體或氣體中的微粒所作的永不停息的無規則運動。從統計學的角度講,它是一種正態分布的獨立增量連續隨機過程,是隨機分析中基本概念之一。[8]同治戰時,從村域空間尺度看,小民避難逃生的運動方式與微小粒子表現出的無規則運動一樣,缺乏明確的指向,幾乎沒有任何計劃性和前瞻性。
西北地區自入清以來,和全國其他地區一樣,戰爭漸息,社會趨穩。小民休養生息,戶口日臻繁盛。及至咸同之際,“重熙累治,關隴腹地不睹兵革者近百年”[9](卷一,P247)。社會承平日久,國既不知備,民尤不知戰。因此,當同治元年大戰驟起于渭南之時,不論封疆大吏、地方官紳還是普通小民,對戰爭的發展態勢、嚴重程度以及殘酷程度等,都沒有足夠清醒的認識和預備。遇有陣戰,官軍本不足持,民團一觸即潰,對于升斗小民來講唯一的選擇就是逃命。然事前既無籌謀,遇事亦無良策。兵從東方來則西行,兵從北方來則南突;兵從陸地來則下水,兵從平原來則上山。總之,如何逃,往哪逃,逃多久,全無計劃。
西北漢、回皆系世居,兩族互為鄉梓,彼此和睦,素有往來。很多地方本無沖突之意,更無打斗之實。相傳大荔沙苑回民西遷以前曾發動三十六村回民集體西行,其中“和漢民無仇怨而相善者,皆不愿遷。到非遷不可時,與漢族鄰有相遇于道路,便對漢人說:‘親家,不對啦了!要分離啦!’”[10](P105),抑或互通消息,以避禍端。又如涇陽縣西南原上的寨頭村,起事之前,回、漢就比較和睦,回民常透露消息給漢人,請漢人早逃。但漢人很不在意,另一方面也實在不愿離開家鄉。[10](P253-254)
其實,漢民對遠逃提醒很不在意,除了故土難離之外,主要還在于戰事初起之時,參與雙方多系特定事件當事人,打斗比較克制。波及范圍比較有限,族群也尚未完全割裂。回兵來去匆匆,時間不長。對于普通小民來講,只要躲避鋒頭便可平安無事。[10](P255)更有甚者,居然抱隔岸觀火之心態,駐足圍觀,尤似看戲。如同治元年(1862)九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戰爭已經開始整整五個月后,回軍與清軍戰于同州府城東門外蘇氏溝,附近村莊百姓從草橋店一帶圍觀看熱鬧,結果近半被掩殺。[11](卷一《事征》)及至戰事擴大,戰火燒身,危及性命,小民始知四散奔逃。而戰爭的殘酷與恐懼在幾代人心里都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影響深遠。
戰爭狀態下的人口逃亡方式與災荒狀態下有較大不同。后者進程較緩,往往不足以立刻危及生命。人口外逃一般是時間累積的結果,雖屬無奈,但亦是自主選擇,中間有較長的預備期。這期間“只有富室才有亂中出逃的資本和社會關系網絡,至于貧苦的下層農民則大概多數寧愿靜觀以待變”[12](P104)。而戰爭往往事起突然之間,發展極為迅速,星星之火,瞬間燎原,戰火燒身不得不逃,根本不可能靜觀其變。但升斗小民既缺盤纏路資,亦無社會網絡,因此如何逃?能逃多遠?逃往何處?其實根本沒有太多選擇。
所以,逃跑之法一般就是選擇家內村中就近處所,比如窖、窨、窯洞、教堂或有堅固圍墻的樓、塔等,任何可以藏匿或暫時安全之處。甚至是門后卷起的席桶之中或蓋了柴草的案牘之下,亦有僥幸脫逃者。[10](P49)體力稍健者,則多逃至南北二山,或隱匿山峁梁澗之間。又或只身伏于古墓叢林,或蕩舟江河之上,然后探聽風聲,如果沒有問題就返回家中,如果此地吃緊,則繼續逃往彼處。
西北自古民喜穴居窖藏,戰爭起時,一般小民尤其是婦女老弱,應急逃命之所首先就是自家或就近的窨窖。窖窨有的相當大,可容納很多人。里面備有炊具、糧柴及飲水等生活必需品,有的甚至還有磨子,研磨米谷,以便久持。比如臨潼縣馬坊堡村南高坡上就有這樣一處,洞口隱藏得很好,不容易被發現,后因農民在崖上拉土才暴露在外。[10](P146)咸陽渭城一帶還有一種窖窨叫“上高窖”,筑成“之”字形,不怕煙熏,相當安全,幾乎家家都有。[10](P266)時人諺語稱“烏鴉窩好戮,地老鼠難捉”[10](P298),所指即此。由上來看,窖窨這種地下藏身之所還是有一定作用的。
但對絕大多數半地穴式窖窨來講,隱蔽性其實很差,比較容易被發現。窖窨最怕煙熏,一般又只有一個出入口。只要洞口被堵,以煙熏之,洞內之人非死即傷。渭南縣西南三里有張村,村落高處掛有鐵鐘,派人在附近瞭望。有警鳴鐘村人便會藏入地窖。但后被找到窖口,用辣椒面燃熏,窖內老少被熏死的很多。[10](P35)同治元年九月,華州姖家莊地窖被熏,死四十余人。同年十月初六日,李家坡天窖被熏,“人膏直流至崖下”,其慘狀簡直不忍訴于筆端。[13](P81-82)同治六年,捻回再逼近荔、朝時,三原縣知縣賀瑞麟就痛陳“窖窨全不可靠”,紳民須早為逃計。[14](卷七《書答二·與楊仁莆書》)其他就近逃亡方式,亦皆類此。
總之,從村落空間尺度看,戰爭初起之時,受波及地區村落尺度的漢民人口遷移幾乎就是一種毫無規則的布朗運動。
面對頻繁的戰爭逃生情景、龐雜的屠戮焚掠信息,以及對個人和家人未來生命安全不確定性的擔憂等,民眾往往處于長時間、超負荷的精神高度緊張戒備狀態之中,極易造成心理與生理的調適紊亂,并引發一系列的心理應激反應。[15]在這種情形下,普通小民的從眾心理和羊群效應就表現得尤為突出,人多的地方似乎有更高的安全感。于是逃往躲入較大的城鄉聚落,尤其是那些建有圍墻、防御得力的堡寨、治城等,就成了大多數人的不二選擇。
行政治所類城市因系官員衙署所在,是地方行政權力的重心,一般多有高大圍墻和壕溝。即使沒有大兵屯駐,至少也有部分士卒把守。另外,這類治城往往也是地方上的經濟貿易重心,商賈輻輳,糧財充足。不但可以固守,而且能夠久持。因此,是更為理想的避難之所。戰火波及之處,幾乎每一座治所城市都接納了大量逃難的人口,小民賴以活命者甚眾。比如省城西安一處,僅北鄉和西鄉的逃難入城的回民就有千余家。[10](P208)即使硝河城這樣一個蕞爾小城,戰時避入城中者也高達六百余家。[16](卷七三《人物志·孝義上》)醴泉縣城戰時亦涌入大量四鄉小民,邑儒學訓導楊翰藻有詩記稱:“連日西隅已被焚,城門啟處竄紛紛。車驅馬驟何堪見,女哭男號不忍聞。賑恤深漸無善策,藩籬暫幸避妖氛。劫來更有關心事,囑吩胥役良莠分。”[10](P301)楊氏親歷醴泉圍城,所記均為親眼所見。寥寥數語就把小民舉家逃難入城時那種人車紛繁嘈雜、擁堵于道場景描寫得惟妙惟肖,緊張慌亂之情躍然紙上。
治城數量有限,有限空間之中又有大量必備的公共設施[17](P287-333),真正可供普通民眾居住的地方本就不寬裕,戰時容納新增人口數量有限。對于大量遠離行政治城的鄉村人口來講,那些離家較近且數量眾多的堡寨,就成了更好的避難之所。堡寨④最初皆為具有極強軍事性質的小城,于用兵扼要處堆土壘石或樹柵為墻,故“有堡之處皆有墻壕圍護,如城郭然”[18](《城堡》)。西北地處邊陲要地,域內堡寨遍布,古已有之。入清以后,隨著西北疆域拓展,雖然大部分堡寨原有軍事職能喪失,遭到廢棄。[19](卷四《營建·村堡》)但部分有人聚居的堡寨,仍然修葺如常,基本形制完備,防衛功能也依然存在,足資御寇自守。如肅州眾多堡寨,皆系嘉靖修筑,當時務極堅深,入清后民仍得其利。[20](《村堡》)又如古浪之大靖、土門等巨堡,民戶皆有數千,城高池深,商務繁華,絲毫不亞于治城。[21](卷二《地理志·堡寨》)
這些散布鄉間、有堅固圍墻的堡寨,不但數量眾多,而且趨于離散,空間可達性較好,遇到警情比較容易躲避。對鄉居的普通民眾來講,就近遷往人口更多、建有圍墻可資防守的堡寨,除了可以增加心理上的安全感外,或許也可以得到某些實際的安全保證。而地方士紳及致仕鄉居的官員們則把筑堡練團,堅壁清野,視為御寇自保良策,極力倡導。“于已筑之堡,隨時補葺,勿致傾圮。于應筑之堡,悉力興修,務成觕角。設再有警,即將財物牲畜盡數入堡相保守,不惟我有所據可恃無恐,且使寇無所掠不戰自去矣。”[20](《文藝·康公治肅政略》)這些已有或新筑的堡寨,有不少在戰時發揮了重要作用,成為小民賴以活命的處所。比如撫彝廳的古榆寨,又稱大鴨翅堡,在縣東三十里,“同治六年監生申大儒、張承郿等人捐資重修,同治兵燹,全活甚眾”[22](卷十《軍政志·堡寨》,P40)。
綜上可見,縣域空間尺度下的戰時小民避難逃生行為具有一定的方向性,這與村域空間尺度下幾乎沒有任何規律的布朗運動式逃生行為有明顯不同。即,從原來居住的鄉村聚落,往那些散布鄉間、建有圍墻,并且有一定防守能力、安全較高的堡寨匯集。與此同時,也有大量小民逃入那些安全性更高的行政治所類城市。
究竟應該逃往那些數量龐大離家較近可達性較好的鄉村堡寨,還是逃入那些數量雖少但建有高大城墻安全性更高的治所城市,抑或是躍級逃往安全性更高的府城或會城呢?不同階層的人會有不同的選擇。
對于絕大多數普通民眾來講,既沒有出逃的資本,也缺乏出逃的信息。實際上根本就沒有選擇的余地,就近而不躍級是逃命的基本準則,也幾乎是唯一的選擇。臨潼馬坊堡在城北五里,打仗的消息傳來以后,一部分藏在堡后地窖里,一部分逃到縣城。[10](146)小民之中,個別有遠行經歷,并且孔武有力的鄉村強人或有一定技藝的鄉村能人,則可能會有一線外逃的生機。比如咸陽劉家溝耆老劉長福的祖父和父親,當年戰爭期間,就因為做泥水匠,長年在各處攬活,消息靈通,可以養家糊口,最終得以跑至會城西安而活命。[10](P284)
對于少數擁有一定資財的鄉村富有群體來講,有更多的活命機會。大荔縣陽村畫匠錢希鳳當年曾攜家逃難,其經歷也很有代表性。錢氏兄弟三人,皆非守土平庸之輩。他的兩個兄長長年在外經商,只有他自己留在家中,以繪畫為生,據說三原縣賀瑞麟曾約他去繪畫,但他沒有去,看來在同州府一帶還是相當有名氣的。因此,錢希鳳雖非富商巨賈,但收入也相當不錯,在陽村這樣一個逾千戶的關中大村中,是三家最富的人家之一。同治戰時,錢家中有老幼婦孺六人。“同治元年五月初,回回殺到村里,祖父偕同家人出走。先過敷水鎮,往華陰的洪鎮去,后來聽說回兵攻破龍鳳山(在華縣),又負母攜幼,同他的姨父(亦是岳父)遷居鹿泉村的龍王廟。”[10](P115)從錢希鳳一家行程來看,初意從華州一帶沿大道往西朝臨潼西安一帶跑。后聽說回兵攻破華州龍鳳山,乃調頭往東,避居于華陰的鹿泉村一帶。最終全家得活,返鄉后錢希鳳還根據自己逃難的經歷,畫了兩幅畫,名“赴洪鎮圖”,以使后世的子孫紀念他。
對于更富有的階層來講,如果提早預防,妥善籌謀,基本可以做到從容避禍遷徙。同治元年八月以前,東府戰事已酣,西府尚未受到波及⑤,此時小民多居鄉間,未知大禍將至。而府屬殷商富賈卻已早早舉家遷居岐城,避災躲禍。[23](卷六,P253)亦有部分“川客家”,因常年往返川陜之間貿易經商,擁有一定的社會關系網絡,最終得以舉家遷往蜀地而活命。三原縣耆老王玉卿的祖母當年逃難的經歷也很有代表性。王家原居城東四十里之大程鄉(今三原縣城東大程鎮),家資頗富,城內亦有房產。戰爭初起之時,其祖母尚無逃避之意,后聽風聲日緊,先在窖子里藏躲,后帶幾個孩子住在城里。[10](P224-225)戰后西北各方志的忠義傳、義行傳及孝義傳,以及其他官私文獻中,有大量自愿出資修堡筑寨、捐餉守城的記載。顯然,對這部分人來講,究竟是避居于堡寨,躲進縣城,還是躍級遷往更高等級的治所城市,很大程度上是自主選擇的結果。
相對于鄉村中的地主、商賈等富有群體,少數擁有政治資本的士紳們往往可以獲得更多的逃生機會,并且躍級逃徙的可能性更大。狄道歲貢趙效孔,奉母攜弟避居省城蘭州,河州庠生善佩珩,亦負母避難省城,戰后均得活命。[16](卷七十三《人物志·孝義上》)盩厔縣東鄉阿岔村有致仕名蘇鼎者,同治初避居城內,因先前居官川省時,勤政愛民,斷獄清明,被藍大順放出城外,而得活命。[10](P324)三秦名士鄭士范,業有專攻,亦頗有政聲。戰爭起時,驅車攜眷入城避亂,途中遇有回軍數十騎,知是鄭解元,皆夾道而立,“鄭在車上仍語以‘莫殺人’,眾皆唯唯”[24](P359)。最后竟得從容而行!浙江會稽人顧壽楨的經歷更有代表性,同治初西北戰爭爆發時顧氏正客居饌縣城內,他與張源沏等人積極制械募勇,立團備守。后深感縣城安全堪虞,遂舉家遷至省城,并在巡撫衙門謀得一個負責軍需善后事宜的職差。[25](《附錄》)
堡寨所處地方多為交通要沖,戰略位置重要,利害攸關,為戰守之利,參戰各方往往反復爭奪。同時,人聚之處,亦是財聚之處,為搶奪糧餉兵馬等戰略資源,各方攻伐亦極其慘烈。回軍與團練、官軍在長安縣屬六村堡的爭奪戰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六村堡又名六姓堡,位于省城西北二十里處,財賦充足,墻厚壕寬,足資拒守,為附近第一大堡,亦為民團重要根據地。[26](同治元年七月十三日甲午托明阿瑛棨孔廣順奏,卷十六)該堡與西安互應,成掎角之勢,又地處蘇家溝南渡要沖,正卡在渭南孫玉寶回部與渭北回軍聯絡的咽喉之處,戰略位置極其重要。附近小民前往避難者相當多,傳聞西安城內官員因擔心城內外回民里應外合,多送家眷于此堡避難。⑥也正因為如此,雙方都勢在必得,爭奪極其激烈,打斗亦極其殘酷。同治元年六月,六村堡被圍。鏖戰數晝夜,堡內火藥告罄。守堡者先丟金銀,繼扔磚石,后竟以開水沸湯下潑以拒之。[10](P180)期間,固原提督馬德昭兩次領兵馳援,均大敗,潼關協領圖克唐阿戰死。[27](P103)六月二十五日午后堡被攻破。堡民及四周逃難之人數萬,除極少數乘間潛出村者外,余皆被屠。⑦
賈村塬在寶雞縣北面,塬南北橫闊四十里,東西直長九十里,高險可恃,為鳳郡屏蔽,亦是重要的產糧區。戰時鳳翔士紳富賈多徙居塬上,囤積了大量的軍械糧餉。為搶奪這批戰略物資,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回軍偽裝成畜販攻入塬內。史載塬上烽火蔽天,半月不息。[23](P235)淳化谷口鎮古名金鎖關,處于涇、淳咽喉之區,戰略位置亦極其重要。城堅壕深,又有兩縣民團把守,附近小民來此避難者道路如蟻,城中肩摩股擊,人口甚多。同治元年十二月及二年三月,先后兩次被攻破。“平復后,檢封谷口骸骨,除房屋焚燒,狼犬食失外,計頭顱一萬九千有奇。”[28](卷十二《雜著》,P49)大荔縣東北劉官營當年被攻破之后,各村男女老幼集于寨中者皆“死于同日同時,所以子孫們就以此日為‘總忌日’,到時集體祭奠死者”[10](P107)。
堡寨是民團的依托和根基,而團首之中,多兇暴頑劣之徒,“民團之設,名曰弭亂,實為亂階。推原其由,善良者畏事,絕不與聞;習猾者喜事,爭先恐后。迨致充為團練頭目,嚇詐鄉鄰,借端索求。又有無賴游民,每日支得口糧,百十為群,搶劫成風,此風一熾,天下多事矣”[29](卷七《藝文志》,P73-74)。民團外強中干,復持眾傲縱,胡作非為,招惹事端,往往引火上身,致使堡寨被攻伐,小民無辜受害者亦多。盩厔東鄉巨堡臨川寺被屠就是典型一例。該堡原有漢民一千五百余戶,其中僅教師爺和會打拳的就有五六百人。又聯合附近各村組織兩大團練,輪流在縣東境把守,堡堅人眾。同治二年正月,東府大批回眾西撤。回軍深知此處教師爺眾多,而村民亦知東府打斗之慘,故彼此皆不愿生事。回軍自堡南平穩西行,初村中惡少以豬頭譏之,經耆老調停息爭。大軍過畢之際,堡內復以炮擊之,遂起沖突。最后臨川寺被踏平,本村及外村避難小民多被屠戮。事后統計村民僅余二三百家。每逢冬至日,各村被難家屬,共設案焚香祭奠。后竟成為一個集市,附近十幾縣的百姓都來上集。[10](P323)
除了民團惹事,戰時堡寨被攻伐外,亦有個人恩怨、挾私報復者。如鳳翔的柳林鎮,回民首領崔三年少趕馬經常到這一帶,曾與柳林少年因言語不和發生毆斗,勢寡受傷被辱,憤憤而歸。及同治元年起兵后,攻至柳林燒殺甚烈,無辜百姓受戮者甚眾。[10](P353)整個戰爭期間,這種由個人恩怨引發的屠村與殺戮,往往表現為族群間的爭斗。華州渭河沿岸的黨家河與喬家二堡,在同治元年六月初一同時被攻破,慘遭屠村。原因即因這兩村有人在渭河沿岸與回軍對壘,殺死回民,而遭報復。[10](P76)
相對于散布鄉村的堡寨,治所城市的戰略位置更好,政治影響力更大,參戰各方攻守的力量更強,態度也更堅決。以關中西、同、鳳三府為例,戰爭期間,戶縣、臨潼、咸陽、興平、藍田及朝邑等二十余個治城均遭不同程度襲擾和圍困,其中同州府城及蒲城縣城被圍攻七八晝夜[30](卷十三《雜志》),醴泉圍城兩月之久,省城西安、鳳翔府城及岐山縣城等更是遭圍城長達一年數月之久。但治所城市城墻高大,防守人員眾多,武器也較精良,相對于一般的堡寨,安全性更高。真正被攻破者僅渭南、高陵、涇陽、華州、華陰及韓城等地而已。其中韓城攻入即被驅離,并未真正占領;涇陽圍城六個多月,占據僅十余天[31](卷七《兵事志》,P5-6);只有高陵一城,從同治元年五月中旬破城,到同治二年九月撤離,前后占領長達一年四個月之久。[32](卷八《綴錄》)因此,小民逃入治城者,多得活命。臨潼行者橋有北、東、西三個堡子,戰時各堡人逃難方式不同,結局亦不同。南堡人多逃往縣城,幸存者較多,而北堡人則就地躲藏,多遭殺戮。[10](P141-142)
然而,如果將視野轉向甘肅,就會發現,對于修有高大城墻且防守力量較強的治所城市來講,所謂安全性,其實也是相對的,整個同治戰爭期間,甘肅有大量治所城市被攻破,人口損失相當嚴重。如鎮原縣戰亂期間“四鄉堡寨攻陷無遺,而縣城獨全,蓋四鄉之人逃出虎口者,先后入城避難,其守城最得力,其歷時亦非久,久則怠矣”。同治七年三月初九日,縣城被攻破,城內及逃難人口大部被殺,縣志稱,其時“全城糜爛,死者不知其數”[5](卷十七《大事記下》)。還有一些記載,更為觸目驚心,比如固原州城,同治元年正月初一日被攻破后,史稱“城內官民男婦共死者二十余萬”[33](正編卷二十)。同治二年八月,平涼府城被攻破后,光緒《甘肅新通志》記載稱“官員死節者百余,士民死者數十萬”[16](卷四十七《回變》),劫難之后統計,全城“僅存百四十七戶”[33](正編卷二十)。同治二年十月二十四日晚,寧夏府城被攻破“漢民十余萬被屠殆盡”[34](卷三十一《志余下·歷史》,P2)。除了府州治城,史料中記載的部分縣城人口損失亦相當驚人,比如靖遠縣城,同治五年城破后,“漢人死者男婦約十萬”[33](正編卷二十一)。而狄道這樣一個蕞爾小城,攻破后人口損失居然也高達十余萬眾。[16](卷四十七《回變》)隨便翻檢一下,不難發現,有太多與同治西北戰爭有關的論著,都不加分析地引用了這些記載,并當作信史,以此說明同治戰爭之慘酷,以及戰時人口損失之慘重。此類個案文獻記載雖多夸張不實之處,但戰時甘肅治所類城市攻破后人口損失慘重也的確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總之,從上述攻伐案例來看,堡寨治城看似堅固,實則為危險匯聚之所,小民避居此間逃命,風險其實極大。整個戰爭期間,真正可以成功堅守并最終保全者,數量相當有限。三原地處關中腹地,戰時受害最烈,縣屬五百余村堡,“俱遭殘破,僅存東里、菜王二堡”[35](卷八《雜識》)。其中菜王堡距城西北五里,其城甚堅,故未被攻下。[10](P230)又如關中大縣盩厔,人口素稱繁盛,堡寨鱗次櫛比,小民多依堡自守,但自“黑河以東,惟甘溝、豆村二堡幸獲保全,余懼大受蹂躪”。甘、豆二堡未曾被破的原因,是甘溝的城堡堅固,北面有河,周圍還有深的城壕。豆村人多,有九百多戶,防守得好。[36](卷八《雜記·紀兵》,P12)治城堡寨人口匯聚,一旦被攻破,往往造成大量的人口死亡,這是同治年間西北人口損失慘重的一個重要原因。
頻繁的戰爭與人口從波峰到谷底的反復波動是中國人口發展過程中最典型的特點之一。實際上,從秦漢以來二千余年間中國人口的發展所經歷的這種劇烈波動,幾乎都與戰爭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37](P106-259)因而,戰爭狀態下小民避難逃生的遷徙行為是中國人口發展過程中最鮮活的一個側面。從同治年間西北人口遷徙的個案研究可以看到,傳統戰爭引發的人口遷徙基本以區域內部遷徙為主,真正選擇及時有效的遠離戰爭區域這樣一個正確途徑,并最終成功避禍者并不多。這與大部分小民缺少逃生資本與社會關系網絡等客觀因素有關,也與不能正確認識戰爭殘酷性與缺乏逃生意愿等主觀因素有關。
這些區域內的人口遷徙行為,在不同空間尺度里,表現出不同的特征與規律。僅從村域空間尺度上來看,小民避難逃生的遷徙行為大多數表現為毫無規律性的布朗運動。從縣域空間尺度來看,這些看起來紛繁蕪雜的遷徙行為則有較為明確的指向,那就是從一般鄉村聚落往堡寨、治城這些具有一定防衛能力的核心聚落集聚。雖然不同群體在選擇最終避難處上存在差異,但總體來看,對絕大多數小民來講,就近而不躍級是最基本的逃生原則。
作為團練依托堡寨把樞紐型治所城市與散點型的鄉村聚落串聯起來,成為戰時官方防衛體系中的重要一環。地方精英群體認為,筑堡練團即可保家安命,還能為朝廷效力,抑或可以實現些許政治抱負。而村野之民則深信堡寨、治城比一般鄉村聚落更安全,可以保全財產性命。正是基于這樣的普遍共識,戰爭來臨時人口大都麇集于堡寨、治城之中,而不知遠行避禍。而戰時大量堡寨、治城最終淪陷的史實表明,這些看似安全的城堡,其實恰恰是最危險的所在。面對殘酷的戰爭,小民避亂救生的途徑雖然多種多樣,但大都屬于無效遷徙,最終可以活命的機會卻比較有限。
注釋:
①相關研究如曹樹基《中國移民史》第六卷《清民國時期》(葛劍雄主編,福建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薛平栓《陜西歷史人口地理》(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侯春燕《同治回民起義后西北地區人口遷移及影響》(《山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7年第3期)、趙維璽《左宗棠與回民起義善后移民諸問題論析》(《船山學刊》2014年第2期)、鈔曉鴻 《晚清時期陜西移民入遷與土客融合》(《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1998年第1期)及路偉東《清代陜甘人口專題研究》(上海書店出版社2011年版)、《清代陜甘回民峰值人口數分析》(《回族研究》2010年第1期)等,都對相關問題進行了系統闡述。
②此事舊史視為同治西北戰事之開端,據陜西巡撫瑛蓕同治元年五二十六日(丁未)(見《欽定平定陜甘新疆回匪方略》卷十三)奏稱:“此次漢回起釁由于華州境內回民購買竹桿,漢民增價居奇,互相爭鬧,遂致傷斃回民,當時經人勸散,不意是夜漢民暗赴回村燒毀房屋,于是回民糾眾報復,漢民齊團相斗,渭南大荔一帶,聞風而起。”
③根據曹樹基的研究,1861至1880年間陜甘人口損失超過2000萬,損失比例高達63%。參見曹樹基著《中國人口史》第五卷《清時期》(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717-718頁)。
④堡寨名稱沒有嚴格定義,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稱謂不一。《宋史·徐禧傳》記載“寨之大者,城周九百步,小者五百步,……堡之大者,城周二百步,小者百步。”清人則稱“堡大者曰城、曰關,小者曰堡、曰戍,又曰圍”((清)薛福成《書金寶珅團練御賊書事》,《庸庵文續編》卷下),亦或稱“平地筑墻如城者曰寨,因險立柵設兵邏守者曰卡,寨卡之外憑高建樓,樓中空而四面設炮以制敵者曰碉”(光緒《羅田縣志》卷二《建置志·碉卡》)。
⑤清代陜西東西府以會城西安為界,以西鳳翔府稱西府,以東同州府稱東府。西府鳳翔同治戰事起于同治元年八月初四日,事情前因后果,具體經過,時人鄭士范(字伯法,一字冶亭)有詳細記載。參見(清)鄭士范著《舊雨集》卷下《忠義篇》。
⑥根據馬長壽當年調查,當年官眷避難六村堡內可能僅系傳聞,并不可靠。參見馬長壽主編《同治年間陜西回民起義歷史調查記錄》(陜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04頁)。
⑦時人稱,六村堡“著名富足,居民萬余,避難之民附之,又添數千余口,……盡被屠戮殆盡”。(清)易孔昭:《平定關隴紀略》卷一,參見中國史學會編《回民戰爭》,第3冊(神州國光社1952年版第25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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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姜慶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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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偉東,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副教授。(上海 2004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