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輝華
?
國際知識產權制度的發展演進:基于國家立場與利益沖突
葉輝華
(華南師范大學 城市文化學院,廣東 佛山 528225)
在國際知識產權制度發展演進過程中,各國的立場分歧與利益沖突貫穿其中,談判達成的協議實質是各國討價還價的結果。知識產權利益在國際法律規范創制的關鍵變量,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圍繞知識產權的利益分配產生沖突,TRIPs協議目前主要反映發達國家的利益偏好,表明發達國家在博弈中占據優勢,但加劇了南北對立,必將要打破了已有的利益分配格局,各方對此將展開后續博弈。
國際知識產權;立法;國家立場;利益沖突
知識作為人類智慧的偉大成果,時代進步使其發展為權利,獲法律保護乃屬應有之義,而法律則作為調整社會關系的重要規范之一,對社會產生定紛止爭的作用。在科技發展的時代背景下,知識產權全球化趨勢明顯,各國從本國利益出發,設法使國際知識產權保護制度反映本國的立場和利益偏好。文章擬從國家利益概念出發,解析其利益的代表,闡述國家利益之于知識產權保護國際立法的重要影響。
國際知識產權法律體系的創立肇始于《保護工業產權巴黎公約》、《保護文學和藝術作品伯爾尼公約》,隨后,相繼又締結了若干個協調保護各國知識產權的規范文件,一定程度上是二者的有益補償和完善,共同成為知識產權制度的重要國際法淵源。20世紀90年代前后,發達國家積極推動了國際知識產權制度變革,源于以下兩個方面:一是西方國家面臨經濟衰落的現實趨勢,迫切需要加大力度對知識產權進行全球保護,維系其全球范圍內既得利益和國際政治中的領導地位;二是世界貿易組織(WTO)逐漸顯現與國際經濟形勢發生深刻變化的時代背景不適之頹勢,集中表現為知識產權與世界性貿易問題的聯系日益緊密,但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缺乏強制性的制裁措施,使得該組織實際上很難解決國際貿易領域的知識產權問題。因此,國際知識產權制度被提上了改革議程。西方發達國家試圖突破由世界知識產權組織主導的已有框架,把知識產權問題引入國際貿易規則之中,建立一套新的國際知識產權法律體系,將貿易與知識產權結合起來,視其為國際知識產權制度突破原有軌跡運行的一次重要契機,TRIPs協議的最終達成便是順理成章。
縱觀國際知識產權的立法過程,與國家利益的關系密不可分。國家利益是國際關系學研究的重要對象,被視為國際政治和國家對外政策的關鍵動因和變量。
(一)國家利益的內涵
關于國家利益的概念,國際關系學界并沒有對作統一的界定。王逸舟教授就將國家利益理解為“民族國家所追求的好處、權利和受益點”,他認為對國家利益的界定,須考慮兩個方面因素:內在和外部因素,在這些所有因素中,又包含定量和變量因素,前者既定不變,后者再分為內生變量和外生變量,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國家利益實際上是一個綜合加權指數;李少軍教授則認同國家利益能夠體現國家的某種基本需求和欲求,他認為主權國家在任何情況下的基本職責或義務都是盡可能地得到“好處”,這是它們自身生存與發展所必須做的事情;閻學通教授則把國家利益定義為“一切滿足民族國家全體人民物質與精神需要的東西”,他認為這種需要表現在物質層面的“國家需要安全與發展”和精神層面的“受到國際社會的尊重與承認”。上述學者[1]對國家利益概念的共識就是“主權國家獲得的好處和利益”,就是說國家所維護的利益,有一些東西是具有普遍性的。
關于國家利益代表誰的利益的問題,僅看其概念或內容分層,并不能獲解疑。這一問題實質上是關于國家利益如何形成的問題,更多地是考慮一國國內的諸因素。談及國家利益,人們往往習慣于把國家視為一個整體,即作為整體的單一行為體,基于這種認識,一國的國家利益是由國家或國家政府確定的;事實上,一國的國內存在眾多不同的利益階級,有其各自的利益訴求,這些不同的利益訴求如何被該國政府采納而上升為國家利益?即回答影響國家利益生成的因素。本文認為國家利益是具體的,是對一國國內的各種利益主體的各自利益訴求的協調。長期以來,現實主義認定國家利益就是國家安全,源于國際社會的無政府狀態,國家出于自助,需要不斷增強自身權力,維護國家安全,因此,戰爭不可避免。但隨著經濟交往的日益頻繁及兩次世界大戰給人們帶來的巨大傷害,各國在經濟上呈現相互依存的狀態,國家傾向于追逐經濟實力,由此,經濟利益成為國家利益的重要部分,而一國經濟利益則主要由以公司為代表的私主體創造,因此,眾多私主體的利益在一定程度上就構成國家經濟利益,政府通過政治決策將其上升為國家利益。
(二)國家之間圍繞國家利益所發生的社會關系
在國際關系學中,國家之間的社會關系就表現為主權國家之間所發生的各類關系。國家之間圍繞國家利益所產生的互動狀態是表現為沖突、合作,抑或競爭?國際關系三大理論范式對此問題已有各自的觀點表述。
現實主義強調世界處于無政府狀態,使得國家出于自助的考慮,對外的行為表現為追逐權力,目的是保障其能夠獲取更多的國家利益,國家利益是國家對外行為的根本動因,國家之間無論進行外交還是戰爭,本質上都是對權力的角逐,出于國家利益的考慮,國家之間必然會產生沖突,而不可能存在合作,國家對外行為最終是為了獲取安全,國家之間圍繞著國家利益所發生的動態關系表現為相沖突與不相容性,突顯權力乃獲取國家利益的唯一重要途徑,國家對國家利益的追求最終都將表現為權力之爭。自由制度主義運用制度經濟學的研究方法,認為國家追求的利益乃絕對利益(absolutegains),即國家只是考慮自己是否有所得益,[2]這迥異于現實主義所認為國家應該追逐相對利益(relativegains),即強調國家的所取是否多于其他國家,認為制度取代權力成為國家獲取利益的重要途徑,國家之間圍繞著國家利益所發生的互動關系最初表現為利益沖突,但能夠通過協調沖突,最后表現為合作。建構主義關強調觀念對國家利益的建構作用,所謂觀念,即為共有的觀念(sharedideas),[3]具體包括共有的理解、共有的知識和共有的期望。觀念決定國家利益,并使之為非物質的觀念,被落實為具體的制度和規范載體。建構主義觀下的國家之間圍繞著國家利益所發生的互動關系或者表現為沖突,或者表現為合作,這就視乎國家之間所形成怎么樣的觀念,比如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和安全共同體(security community)就是由不同的觀念所致,前者基于國家之間尚未形成對彼此信任的共識發生軍事沖突,后者則基于彼此之間已形成共同信任的觀念而表現為合作。
總之,國際關系三大理論范式都不同程度承認了國家利益是主權國家對外行為的動因,而國家利益的內涵指的是國家獲取的好處和利益,范圍廣泛、層次多樣。圍繞著國家利益,國家之間所形成的關系或者表現為現實主義的沖突,或者表現為自由制度主義的合作,甚至建構主義所認為的視乎觀念的不同可能表現出的沖突或合作。
所謂立法,是指有法的創制權的國家機關或經授權的國家機關在法律規定的職權范圍內,依照法定程序,制定、補充、修改和廢止法律及其他規范性法律文件以及認可、解釋法律的一項專門性活動[4],這一概念主要是針對國內法。就國際法而言,主要是主權國家或國際組織之間締結雙邊或多邊條約、世界性公約等法律淵源來制定國際法規范。[5]無論是國內立法還是國際立法,從法律體現公平的角度看,都是對各主體利益進行衡平的過程。在國際知識產權領域,這一利益內涵具體外化為國家利益,直接反映國際知識產權法律制度的形成與發展,并隨國際關系變遷產生變化,或表現為沖突,或表現為合作。
(一)知識產權國際保護所涉的國家利益
任何國家都基于本國利益考慮而從事對外行為,都是維護自身的國家利益,盡管各自的國家利益內容不一致。國際知識產權立法本身就是國家對外行為的重要表現之一,是國際關系中的重要規范,國際關系理論一般認為規范制定體現出國家利益訴求。根據上文對國際關系三大主流學派各自的國家利益的表述可知,知識產權國際立法與國家利益關系密切。現實主義認為規范立法完全體現權力和國家利益,在規范制定的過程中,權力大的國家當然地能夠獲取更多的話語權,自然也就能夠更多地從自身的國家利益出發,通過取得立法主導權來對國家利益加以維護和保障。自由制度主義認為在規范立法的過程中,規范制定的話語權并非完全由國家權力的大小來決定,經濟的相互依存所產生的國際制度對國際規范的制定能夠產生重要影響。建構主義認為國際知識產權規范的立法,不是權力能夠發揮決定性作用,國家利益非永恒不變,將隨著觀念的改變而變化,觀念才是影響和決定立法的重要因素。總之,國際知識產權規范的制定體現國家利益。
國家利益的內容范圍廣泛,依輕重緩急可分為若干層次,在知識產權領域,國家利益的內容表現為知識產權利益,具體到單個主權民族國家,內容可能不盡相同。國際社會由眾多主權民族國家組成,所呈現出的國家利益內容千差萬別,不可能對所有國家的國家利益在知識產權方面的內容訴求一一羅列,因此,只能在對知識產權國家利益作大致概括。根據上文對國家利益內涵的分析可知,國際規范所體現的國家利益內容主要是指國家行為體在規范制定后所獲取的好處和利益。有關知識產權領域的國際立法,國家所獲取的具體利益內容主要體現在經濟和政治層面。經濟層面上,在知識經濟時代,國家之間經濟交往與知識產權密切相關聯,貨物貿易和服務貿易往往涉及知識產權,任何國家都有義務來保護其本國企業在國際經濟貿易中獲取最大利潤,知識產權源于其不分域內外都應受保護的特點,制定知識產權國際規范可以達到在經濟貿易獲取更多利益的目的。政治層面上,知識產權往往會涉及一國的信息安全,這關乎國家的安全,特別是互聯網的迅速普及,對網絡技術知識產權的保護是任何國家愈發重視的方面。所以,對于網絡技術相對發達的國家而言,更傾向于在國際范圍內保護其知識產權,不僅可以壟斷技術,而且能夠更好地降低國家安全受到異國威脅的風險。因此,國際知識產權所體現的國家利益內容就是經濟利益和國家安全利益。在知識產權國際立法過程中,這些方面產生利益沖突在所難免,主要存在于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之間,二者在經濟利益和國家安全利益上不一致。
(二)國家利益沖突
國際知識產權立法發展始終貫穿著利益沖突。在現代國際關系中,國家利益是構成國家間互動的一個重要因素,在互動中,國家利益常常會發生沖突,這也是長期以來占據國際關系主流學派的現實主義所認定的利益觀,即:國家利益最基本的屬性就是不相容性與沖突性,反映在國際知識產權的立法過程中,國家之間產生互動,國家利益在互動中發生沖突與不相容也就不可避免。在長達一百多年的時間里,知識產權國際立法無疑更多反映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之間的利益沖突。發達國家的利益訴求是要保護其在全球范圍內的知識產權利益,保障其全球領先的技術優勢,維護本國企業在國際經貿關系中的經濟利益;欠發達國家則希望能夠利用發達國家先進的技術來發展本國技術,進而帶動經濟社會的發展,縮小與發達國家之間的經濟差距。于是,二者的利益在立法層面就產生了沖突。
在知識產權國際化的過程中,法律規范的制定往往體現西方發達國家的利益訴求,《巴黎公約》和《伯爾尼公約》在制定之初就完全體現西方發達國家的利益,彼時,知識產權在欠發達國家尚未成形,因此,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的利益沖突尚未出現或者并不明顯。戰后廣大的殖民地國家紛紛獨立,發展中國家對于由發達國家所主導的國際知識產權立法所持的態度是肯定和歡迎的,世界知識產權體系有助于提升發展中國家的知識產權保護水平,增加發展中國家的科技能力。同時,在欠發達國家侵犯知識產權的現象越來越普遍,但對于發達國家而言,傳統工業經濟的優勢使得其并十分未重視對其知識產權在欠發達國家的保護。
作為當代知識經濟的先行者,美國視保護知識產權為維持和提升美國企業競爭力的重要手段,因而無論是在立法還是在具體的對外貿易實踐中,美國不斷加大保護知識產權的力度。[6]因此,西方發達國家尋求對《巴黎公約》、《伯爾尼公約》等國際規范內容進行修正,但遭到發展中國家的強烈反對。全球貿易的迅猛發展使得西方國家找到放棄傳統工業產品而轉向更加依賴擁有比較優勢的知識產品的保護途徑,西方發達國家將知識產權與國際貿易相互捆綁起來,以增強在其在全球貿易市場中的競爭力,盡管同樣遭到發展中國家的反對,但并未妨礙發達國家由于在經濟和政治上的優勢而掌控對知識產權重新制定規范的主導權,將目光投向關貿總協定,試圖推動貿易領域的知識產權規范的重新制定。1986年至1994年期間,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之間圍繞著是否將知識產權納入貿易體系而展開了長時間的磋商和利益博弈,欠發達國家質疑在關貿總協定的框架之下討論知識產權問題的適當性,反對發達國家尋求過強的知識產權保護。面對欠發達國家的強烈反對,發達國家依舊利用其在世界范圍內的經濟影響力來不斷向欠發達國家施壓,尤其是美國,積極利用其經濟貿易強國的地位來迫使欠發達國家妥協,頻繁利用貿易制裁的威脅來對其競爭對手制造障礙,還專門制定了特殊301條款,確定知識產權重點觀察國家,體現美國知識產權單邊保護主義。[7]面對發達國家在貿易上的強權和優勢,欠發達國家意識到要么接受貿易制裁,要么按照西方發達國家的意愿來改變本國的知識產權保護標準。經過多年的談判,發達國家憑借其經濟上的優勢實力最終取得TRIPs的創制主導權。
TRIPs協議的創制雖在客觀上適應了國際貿易發展的趨勢,但更迎合了西方發達國家的利益需求,更多地體現發達國家的私權訴求,立法話語權基本掌握在西方發達國家手中,從國際關系角度看,完全體現了“權力決定規范制定,從而決定國家利益”的現實主義觀點,即為上文所闡述的現實主義學派所持觀點,國際規范的制定權由國家權力的大小所決定,權力大的國家最終獲取更多的國家利益。在貿易領域的知識產權規范立法權爭奪所反映的國家利益沖突實質是國家之間的私權沖突,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圍繞著獲取更多的經濟貿易私利而展開對有關知識產權規范制定話語權的爭奪,權力大的國家在對外磋商、談判中掌握更多的主導權,規范的最后形成也自然反映他們的利益傾向,表明國家從事外交行為首要考慮的國家利益是維護自身的私利,而沒有更多地顧及其他國家甚至世界范圍內普遍的利益訴求,正如現實主義所認為的人性本惡,人類社會充滿沖突,國家同樣如此,是根據國家利益進行決策的理性行為體,所以,國際社會總是充滿著私利沖突,國家要想獲取更多的國家私利,不得不采取一切手段追求更多的權勢,如此往復。現實主義所持的“權力決定利益”之觀點能夠說明,知識產權國際規范創制在國家之間的私利沖突下,權力大小決定規范制定的主導權。
發達國家出于對本國私主體經濟利益的保護,維護國家利益,以期保持其全球貿易的經濟霸權,無論在國際規范的創制抑或修正,都將最大限度地繼續實施由其權力主導的對外政策,尤其是美國;而欠發達國家隨著新興經濟體實力的增強,無疑在知識產權國際規則的設計中更多地反映公眾利益。因此,發達國家與欠發達國家之間,或曰私權與公益之間,利益沖突的硝煙仍舊會在未來的時間里持續彌漫。
[1]王逸舟.國家利益再思考[J].中國社會科學,2002,(3):161.
[2]倪世雄.當代西方國際關系理論[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132.
[3]胡宗山.國際關系理論方法論研究[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7:195.
[4]張文顯.法理學[M].北京:法律出版社,2007:209.
[5]梁西.國際法[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31-36.
[6]王聯合,葉建英.美國對華知識產權政策:國際知識產權聯盟的角色[J].外交評論,2009,(2):139.
[7]曹陽.國際知識產權制度:沖突、融合與反思[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1:77-79.
(責任編校:周欣)
2016-09-10
葉輝華(1983-),男,廣東梅州人,華南師范大學城市文化學院講師,法學博士,研究方向為文化產業與知識產權。
D998
A
1673-2219(2017)01-010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