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瑞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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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失去平衡的世界——弗蘭納里·奧康納小說《好人難尋》中的神恩與救贖
高瑞芳
(山西大學 商務學院,山西 太原 030031)
弗蘭納里·奧康納于其恢弘而微妙的敘事中,映射出一種生命存在的茫然不解的困惑,其作品關注普通人的生活本身。罪惡信仰與黑暗暴力是其文學敘述中屢見不鮮的主題。作品中總是充斥著自稱的基督徒,宗教看似無處不在,卻又極少得到真正踐行。奧康納從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的角度看世界,進而從世界與救贖的關系上思考上帝的存在。通過《好人難尋》中老奶奶和不合時宜的人這兩個人物的塑造,奧康納揭露人性的同時也觀照了現實。她所刻畫的這兩個人物讓我們看到,即使在基督教籠罩的、失去平衡的世界里,神恩和救贖也是可以獲得的。
《好人難尋》;精神追尋;神恩;救贖
弗蘭納里·奧康納1925年出生于美國南部佐治亞洲的薩凡納,在深厚的天主教影響下長大,她的許多作品都深受其天主教身份的浸染。她常被評論家視為哥特式的作家,其作品中的敘述者總是用冷酷無情的口吻述說暴力、血腥的故事。她的筆下充斥著畸形的人、血腥的暴力和冰冷的死亡。在她看來,人一旦脫離上帝的神恩,失去精神上的方向,便會表現出異常的行為。因此,只有通過赤裸裸的暴力才能讓人們覺醒和反思:隨著物質文明的快速發展,人們在追求物的享受的同時是否也被物化和肢解了?人是否失去了生而為人的本真?精神危機使人們處于一種惶恐無措的狀態,人與人之間的淡漠與無情使得好人成了一種奢侈的存在。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奧康納用看似輕松的筆觸寫出了《好人難尋》,透露出她對眼下境況的無奈和期許,讓讀者與奧康納一起去發現人生的意義:尋找神恩與救贖的精神之旅。
小說開始于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全家駕車出游的場景。專橫的老奶奶,不服管教的孩子們,沮喪的父母,偷偷乘車的貓,這些幽默的敘述很容易就吸引了讀者的注意。小說開始雖以輕松、幽默的筆觸吸引了讀者,之后卻陡轉直下,以全家斃命而結束。這是因為主人公們“都在進行精神追尋”。以《好人難尋》為例,穆勒認為這一追尋就發生在“荒唐的家庭旅行變為一場與命運和邪惡的暴力邂逅之時”。這一追尋主題有助于奧康納將人物置于他們必須面對卻一直被他們忽略的宗教謎團中。
老奶奶是小說最先提到的人物,也是奧康納精神追尋的主要成員。她被描述成極度淑女的模樣,穿著裙子,戴著手套、帽子,裙子上別著一枝布花。老奶奶主要關心的就是得到尊重,認為只要裝得像個淑女,就也會表現得“好”而且值得得到他人的尊重。通過老奶奶,奧康納刻畫了人性中的缺陷,正如喬治·凱爾克斯所描述的,人類的“對善良的內在吸引是經過自私選擇的”。本質上,她想成為好人,不過那僅僅是在有人關注她的時候。拉爾夫·伍德認為老奶奶“如此自信以至于她認為她不但能掌控她的生活,也能掌控她家庭的生活”。她如此胸有成竹以至于她認為通過討好不合時宜的人,說他是個好人,就能救每個人。小說中,她一直關注自己,直到生命受到威脅才暗指自己的信仰;諂媚的話不奏效,她又突然裝成信徒,告訴他“你要是祈禱,耶穌會幫助你的”。當這也不奏效時,她又否認拯救自己的信念。面對不合時宜的人,她公然否認基督,說“也許耶穌沒有叫人起死回生過”。透過對基督教的絕望指責,讀者終于看清了老奶奶的本來面目:即只關心外表,在面臨生死抉擇時情愿完全放棄信仰的偽君子。
如果說老奶奶的形象直指人類的缺陷,自稱“不合時宜的人”的連環殺手就成為了她的極端化身。作為一個以殺無辜的人為樂趣的逃犯,有評論家認為他正代表了撒旦本人。亞瑟·貝蒂亞認為不合時宜的人正是基督的對立面,“確實,就像撒旦一樣,不合時宜的人是個反基督者……最明顯的對比就是,基督犧牲自己使他的追隨者可以享受余生,而奧康納筆下的反面人物卻要不斷置人于死地”。小說結尾時,他說,“耶穌讓這個世界不平衡了。要是他言行一致的話(叫人起死回生),你就沒什么可做的了,你只要拋掉一切跟他走就成。如果他言行不一的話,你就只要好好享受你僅有的幾分鐘,以最好的方式離開——殺人啊,放火燒這個人的房子啊,要不就對他干點別的壞事兒”。不合時宜的人認為他沒親眼所見耶穌叫人起死回生,于是“堅定得”投身到“不干點壞事兒就沒樂趣了”的生活中。
從兩主人公對上帝的態度可見奧康納對世人普遍麻木膚淺狀況的調侃,看似快樂的全家旅行,卻難掩背后的精神空虛,由此可見,物質上的富足無法實現精神上的救贖。這正是女作家奧康納所關心的:現代文明帶來精神上的匱乏,人在繁雜的物質世界中如何看清本來的自我,實現心靈的救贖。罪人是否還有機會蒙受“神恩”,進而實現救贖?
奧康納在《好人難尋》中對暴力的殺戮場面進行了血腥的描繪,這種純客觀的冰冷描繪讓人讀來不寒而栗。在她看來,現代物質文明下的南方人盲目樂觀,缺乏信仰。在當前這樣一個被稱為“上帝已死”的時代,宗教對人的指引顯得更加迫切。然而,奧康納明白,要喚起人們的信仰單靠說教是無法實現的,只有通過暴力才能觸及人靈魂的最深處,使靈魂在反思中感知暴力,從而接受上帝的神恩,也只有這樣,靈魂方可得到救贖。
老奶奶目睹全家被殺,試圖求助上帝去感化不合時宜的人,使兩人間的緊張進一步加劇,也使不合時宜的人徹底瘋狂,最終殺死了老奶奶。有那么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便對他說,“唉,你也是我的一個孩子,我的一個親生兒呦!”。老奶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意識到她和不合時宜的人其實并無本質區別。她最終明白了“不合時宜的人是和她一樣的人,是她的影子,她的第二個秘密的自己”。當然,老奶奶不是殺人犯;她只是想通過扮成一個時髦而虔誠的人來尋求尊重而已,但在現實中,她是拉爾夫·伍德所說的“實際的無神論者”;以正人君子自居,只在對自己有利時才認可上帝,不利時就否認上帝。她就是奧康納所描述的生活在妥協和欺騙中的普通基督徒。到最后一刻,老奶奶才明白了這一真相:不合時宜的人不是個好人,她也不是。他們都身處險境,都亟需幫助。
可考慮到兩人毫無歉意的邪惡本質,小說中的神恩與救贖在哪兒?一系列事件看上去絕望而無情,全家斃命而罪犯在逃,盡管讀者不愿相信,奧康納認為她的小說中“并不缺乏神恩”。她解釋道,每個故事都有神恩呈現的那一刻,而主人公可能接受也可能拒絕。為了使神恩對讀者來說更加可信,她經常夸大或者戲劇化邪惡的力量,就像她所描述的反基督徒不合時宜一樣。正因如此,她認為她的小說正是圍繞“惡魔統治領地上的神恩”。老奶奶就是如此,將被殺死之際,才感受到覺醒的力量。說不合時宜的人也是“(她的)一個親生兒”,她就是承認,他犯罪再為邪惡行為辯護的這一旅程,就像她自以為是的行為,因為這把他倆都帶到了絕望的境地。然而,不合時宜的人的自大并沒有讓他意識到這一罪惡,所以他用三槍打死了老奶奶。
意識并承認自己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好人,老奶奶在某種程度上救贖了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明白自己的虛偽并不比不合時宜的人的謀殺行為高尚。承認自己和不合時宜的人都是有罪的,都需要上帝的神恩,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想要表現得比別人好了。透過奧康納的敘述,讀者看到,老奶奶已經變了,她是在神恩的護佑下死去的,“半躺半坐在一攤鮮血里,像孩子那樣盤著腿,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仰視著萬里無云的晴空”。與她活著時努力塑造的淑女不同,她孩子般地坐著死去,以感恩和接納的態度微笑著望向天空。
盡管不合時宜的人并未像老奶奶那樣欣然接受救贖,這一系列事件也給他帶來了改變。與老奶奶談話最初只是為了消磨謀殺她家人的時間;然而,對話帶給他的影響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小說的最后,他說,“人生沒有真正的樂趣”。從這句簡短的話,可以看出與老奶奶的談話帶給不合時宜的人的一點點改變。盡管他沒有公開接受上帝的神恩,他也多少讓上帝控制了局面。
通過這兩個人物的塑造,奧康納描述了人類的缺陷以及他們對救贖的迫切需要。兩人的缺陷各有不同,老奶奶跟她所信仰的宗教同甘不共苦,不合時宜的人完全否認基督教。兩個罪人的惡劣程度似乎有所不同,但精神追尋的關鍵時刻使他們意識到他們是一樣的:即需要基督救贖的壞人。有那么一刻,他們都有機會得到神恩,但只有老奶奶接受了。不合時宜的人繼續在他悲慘的路上前行,盡管他無法否認他身上也發生了神秘的改變。奧康納所刻畫的這兩個人物讓我們看到,即使在基督教籠罩的、失去平衡的世界里,神恩和救贖也是可以獲得的。
奧康納作品中所描繪的這類畸形人,是現代文明的產物,他們深受物質文明弊端的迫害,同時又是物質文明弊端的推手,扭曲的人格是時代的產物。奧康納正是用他們和暴力的描繪來反擊時代的弊端,借用暴力這一手段,表達出自己的期望:喚醒人們的宗教意識,進而使人再次擁有接受上帝神恩的能力,讓世界恢復原有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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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張京華)
2016-12-19
2013年國家一級學會總社職教專項課題“構建‘立交橋’式英語教學新模式”(項目編號GX1315)。
高瑞芳(1986-),女,山西太原人,山西大學商務學院助教,碩士,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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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219(2017)01-0045-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