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純 侯典舉
(東北林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二十世紀初留日知識分子人數激增問題探析
張 純 侯典舉
(東北林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在中國近代留學史上,二十世紀初可謂是留日高潮期。此時的清王朝已是日薄西山、行將就木,為何會在這時形成如此大規模的留日熱潮,且持續時間如此之長呢?從中日兩方面對此分別進行歷史的考察,以期得出較為全面準確的結論,同時也有利于進一步加深對中國近代留日史問題的研究。
留日知識分子;二十世紀初;激增
在源遠流長的中日關系史上,文化輸出一直都是單向的,中國一直處于文化輸出國的地位。從隋朝開始,日本的學問僧們便冒著生命危險負笈中國,直到明初來中國的留學僧仍是不絕于途。他們從中國學習先進的制度、哲學、文學,甚至生活習俗,帶到日本國內。但是,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這種情況發生了逆轉。從1900至1911年,負笈東瀛者大概至少有二、三萬人,[1]遠遠高出同期留學其他國家的人數。日本一躍而成“先生”,成為文化輸出國,規模宏大的中國知識分子紛紛負笈東瀛,一時“挾希望來東游者如鯽魚”,[2]人數蔚為壯觀。留學生問題是涉及生源輸出國和接收國兩方面的問題,不能孤立片面的進行考察,因此,對于二十世紀初留日知識分子人數激增的情況要從中日兩方面分別進行歷史的考察。
談及二十世紀初留日知識分子人數為何激增,一般史學書籍或資料常會引述張之洞在《勸學篇》里說的一段話:“至游學之國,西洋不如東洋,一路費近省,可多遣;一東文近如中文,易通曉;一西學甚繁,凡西學不切要者,東人已刪節而改之。中東情勢,風俗相近,易仿行,事半功倍,無過如此。”[3]張之洞給出理由是:路近、省錢、同文、同俗以及日人對西學已去蕪存菁,可力省效速。對于最后一個理由,當時出于救國心切之情,尚可理解。而對于前面路近、省錢、同文、同俗這些理由,仔細思考實際上并不成立,因為這些因素并不是只在二十世紀初年才具備的,前推千百年這些因素依然存在,但為何偏偏在二十世紀初年留日知識分子人數激增了呢?因此,要想準確全面的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從當時的社會現狀和時代背景進行考察。
(一)“立憲”改革的鼓勵與刺激
鴉片戰爭失敗以后,又經太平天國運動打擊,大清帝國已是風雨飄搖。甲午一役,北洋艦隊全軍覆沒,自強求富的洋務運動化作泡影;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清王朝面臨亡國滅種的危機。自鴉片戰爭后,就開始學習歐美的堅船利炮、鐵路郵電,苦心經營三十余年的洋務運動,終不能實現富國強兵。而日本卻經過明治維新,一躍而為可與歐美列強比肩之東亞強國,且屢屢打敗中國這位昔日之師。1904年日俄戰爭,日本又戰勝俄國。這些給一向以“天朝上國”自居的清王朝以極大的刺激,此時終于覺醒過來,不得不邁出那一步改革的步伐。1905年,清廷宣布準備“立憲”,并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各國憲政。經過比較,最終選擇了日本的“立憲”模式。他們認為:“蓋法美等國皆以共和民主為政體,中國斷不可仿效……(日本)最尊君權……參酌得宜,最可仿效。”[4]日本的君主立憲制與清政府一貫堅持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口號不謀而合,似有異曲同工之妙。因此,清政府大力鼓勵知識分子去日本留學,且反復強調日本“斷不可不到”。這就鼓勵和刺激了年輕有志的青年知識分子負笈東瀛,學習日本富國強兵之道以強我中華、救我民族。
1905年,隨著清政府宣布預備“立憲”,各項改革措施均開始實施。其中,在我國實行一千三百年的科舉制度宣告廢止,正式退出歷史舞臺。同時,清政府令各省府州縣設立相應新式學堂,以滿足莘莘學子求學之需。雖然清政府在1903年頒布了《奏定學堂章程》,新學制章程也頗為妥善,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并未能在全國實行。新式學堂建設嚴重滯后,遠遠不能滿足全國廣大學子讀書的愿望和需求。有些省份雖然新式學堂建了起來,可是卻苦于聘請不到相應的教師。師資力量的嚴重匱乏,使學生接受新式學堂中學程度的教育都非常困難。而另一方面,中國傳統的科舉制度又已經廢止,這就造成了新舊教育體制改革之間的教育斷層問題,在新舊教育體制改革過渡期出現“真空地帶”。在這樣的狀況下,廣大青年學子不得不另尋它途來完成自己的求學之路。這時,與中國一衣帶水且日益強大起來的日本成為他們的首選之地。
(二)先進知識分子愛國情懷的驅使
中華千萬優秀兒女負笈東瀛的根本動力,則源于他們救亡圖存的強烈愛國之情。國學大師季羨林先生曾說,中國的文人是最愛國的。甲午之戰,中國慘敗,割地賠款,奇恥大辱;八國聯軍侵華,亡國滅種旦夕之間。青年學子無不痛心疾首,愛國之情血脈賁張。日本經過明治維新而得富國強兵之效,一躍而成東亞強國,廣大有志青年都把效仿日本作為富國強兵、救亡圖存的途徑。吳玉章在《辛亥革命》一書中有一首序詩:“東亞浮云大陸沉,浮槎東渡起雄心。為求富國強兵策,強忍拋妻別子情。”[5]這首詩描述的是吳玉章當年離家赴日時的心情,詩篇慷慨激昂,而又令人動容。這不僅是吳玉章本人的真情流露,同時也表達了當時眾多有志青年負笈東瀛,尋求富國強兵之道的熾烈愛國主義情感。在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促使下,廣大有志青年拋妻別子、辭別雙親,毅然踏上赴日的路途。
留學生問題是一個雙向選擇的問題,二十世紀初留日知識分子人數激增,不能僅考慮中國一方面的因素,還要考慮作為生源接收國的日本,為何會在這時愿意接受人數如此眾多的留日學生呢?這需要從日本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和國際地位進行考察。
(一)謀求東亞文化霸權、國際話語權的需要
日本之所以在二十世紀初大力吸引青年學子赴日留學,其中有一個日本不便明說的較為隱晦原因,即日本要不斷與歐美列強相競爭,以抬高其國際地位和國際話語權,進而滿足其謀求世界文化霸權之野心。二十世紀初,在文化教育領域,日本與歐美各國的競爭雖未公開化,但卻一直在暗中較勁。凡某年赴日留學青年極多,他們則洋洋得意、甚為自豪驕傲,進而流露出謀求文化霸權之野心。1905年中國赴日留學人數達八千之多,創下紀錄。日本高等商業學校校長寺田勇吉不無自豪地說:“昔日我學于彼,而今日地位逆轉,甚多清國人,不論其在國內國外,來學于我者,盛況空前,此實我國之榮譽。”[6]其得意自豪之情溢于言表。關和知議員提出:“大力增強中國人教育之設施,努力誘掖鄰邦國民之教化,實為帝國與東亞之責任,抑亦為帝國所以貢獻于世界文明者也。”[7]其語言雖曖昧委婉,然而謀求東亞甚至世界文化霸權之野心已流露矣。而一旦面臨留學生人數減少或轉向他國時,他們則表現得憂心忡忡、大為遺憾。尤其對歐美諸國對華發展教育事業時,他們表現得尤為敏感。日本教育界名人中島裁之曾指出:若日本人擔心新式教育會使中國強大而不利于日本,則日本不承擔教育責任的話,其空缺將馬上由德、美、法、英等國所填補。1908年,美國拿出部分庚子賠款用以發展中國學生留美事業。日本亦步其后塵拿出部分庚子賠款發展對華文化事業。針對留日學生漸轉歐美問題,一宮房治郎議員認為“留日學生曾達數萬之數,但有漸離我國而轉向歐美的傾向,對號為睦鄰之我國,實為一大可憂的現象。”[8]其對此現象表現出極為憂慮不安之情。總之,日本想借助留日事業提高其國際地位,謀求東亞霸權,進而與歐美角逐世界文化霸權之心,雖未公諸于世,但其言其行亦足以說明問題了。
(二)培植親日勢力、妄圖控制中國的圖謀
在十九世紀中葉,日本和中國一樣,都是為歐美列強所侵略和壓迫的對象。日本于1868年開始了明治維新,前后進行二十余年,最終實現了富國強兵,走上了資本主義發展道路。可以說明治維新使日本趕上了帝國主義時代的末班車,同時也使日本和其他帝國主義列強一樣走上了對外侵略擴張的道路。雖然,1894年日本賭以國運、誠惶誠恐發動的甲午海戰大獲全勝,且又在1904年的日俄戰爭中戰勝俄國。但日本畢竟是一個剛剛擺脫歐美列強侵略而步入帝國主義行列的新興資本主義國家,和那些經過幾百年資本原始積累的老牌資本主義國家仍不可同日而語。由是,日本急需培養在華親日勢力,以作為其帝國主義勢力的代理人。當時,日本政府認為大量吸引留日學生,既可以籠絡清政府,又可以通過留日教育影響青年學子的思想,以增加其攫取在華利益時與歐美列強競爭之砝碼。因此,日本的一些高官顯貴不時來中國進行游說,參謀總部的福島安正和宇都宮太郎,歷訪張之洞、劉坤一、袁世凱等清末要員,極力宣揚派遣留學生的重要性;日本貴族院議長近衛篤麿和司法大臣清浦奎吾等,甚至趁來中國游玩之機,也對中國的文武官員歷陳留學教育之必要。1898年,日本駐北京公使矢野文雄更是直接向總理衙門提出了留學建議:“我國政府擬與中國倍敦友誼,知悉中國需才孔急,倘選派學生出洋習業,我國自應支其經費……”[9]雖是包藏禍心,但逢迎示好之意實在令人難以辭卻。而1907年早稻田大學教授青柳篤恒,在質詢駐清公使林董時所說的話,則其禍心昭然若揭。青柳氏說:“敢問公使閣下,知否多培育一名中國青年,即為日本所以進一步擴張勢力于大陸之計也。”[10]這段話才真正道出了日本極力游說且樂意接受留日學生的真實目的。正是出于這樣的目的,日本政府才積極鼓勵中國青年學子赴日留學,甚至還特地開辦一些專門學校來接納中國留學生。
需要指出的是,日本想借助留日學生培植其親日勢力,以便攫取更多的在華權益。雖然也培植出了像汪精衛、周佛海等這樣的漢奸大盜,但絕大部分留日知識分子,都成長為偉大的民主主義革命干將和共產主義革命戰士。對此毛澤東主席曾有一段精辟的論述:“為了侵略的必要,帝國主義給中國造成了數百萬區別于舊式文人或士大夫的新式的大小知識分子。對于這些人,帝國主義及其走狗中國的反動政府只能控制其中的一部分人,到了后來,只能控制其中的極少數人……其他都不能控制了,他們走到了他的反面。”[11]這是對二十世紀初留日知識分子人生道路的生動詮釋和總結。
[1][日]實滕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M].譚汝謙,林啟彥,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389.
[2]浙江同鄉會.浙江潮[J].東京:本會,1903(3).
[3](清)張之洞.勸學篇·外篇[M].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131.
[4]故宮博物院文獻館.清光緒朝中日交涉史料(第68卷)[M].北京:故宮博物院文獻館,1932:34.
[5]吳玉章.辛亥革命[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57:31.
[6][日]寺田勇吉.清國留日學生問題[M]//實滕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2012:27.
[7][日]關和知等.大日本帝國議會志·關于日中文化設施之建議案[M]//實滕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2012:79.
[8][日]一宮房治郎.大日本帝國議會志·關于中華民國留日學生教育之建議案[M]//實滕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2012:80.
[9]舒新城.近代中國留學史[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1:23—24.
[10][日]青柳篤恒.支那人教育和日美間的國際競爭[N]//實滕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M].譚汝謙、林啟彥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2012:69.
[11]毛澤東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1484—1486.
(責任編輯:張 銳)
A Study on the Surge of Chinese Students in Japan in the Early 20th Century
ZHANG Chun,HOU Dian-ju
(College of Marxism,Northeast Forestry University,Harbin,Heilongjiang 150040)
The early 20th century was a climax when Chinese students studied in Japan in the history of the Chinese students abroad.It’s reported that about 20 to 30 thousands Chinese students have studied in Japan from the year 1900 to 1911,which was higher than that in any other countries.Simultaneously,theQing Dynasty was turning toa downfall.The reason why the eminent scale of Chinese students studying Japan appeared in this period and was maintained for a long time is noticeable.This paper studies both the Chinese and Japan history to obtain a comprehensive and precise conclusion,as well as to deepen the research on the history of the Chinese students abroad.
Chinese students in Japan;the early 20th century;surge
K304
A
1008—7427(2017)01—0035—03
2016—07—29
張純(1964—),女,黑龍江佳木斯人,碩士,東北林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研究方向:思想政治教育和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