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吳宛諭

人在某些方面的記憶力總是驚人的，比如，味道。味道常常是有情結的。在北京喝到的龍井和在杭州喝到的龍井就不一樣，在梅塢喝到的又和在張岱的湖心小舟上喝到的大不相同。“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每每安靜或熱鬧地坐下來吃一樣東西，除味覺之外總會有特定的視覺聽覺或觸覺，而這所有的一切要是相處得久了，常常就進化成了一種特定的情懷。

杭州人是極喜歡吃水產的。周末全家開車去城郊建德的千島湖買包頭魚，用文火蒸，便是魚宴。螺螄有時是從路邊的菜攤上買的，有時是從鄉下的小溪里摸的，直接澆上黃酒放豆豉炒了，用筷子一戳吸溜著吃，弄得滿手都是豉汁也不過癮。泥鰍是從溪底的泥里捉的，滑溜溜的一條條，它們懂得執兩用中的秘訣，閉著眼睛波瀾不驚地就一點一點從手里滑出去了，極其難逮，得用泥鰍籠。可一旦入了鍋這哲學家便亂了陣腳，尋找著豆腐塊兒往里鉆，故常有“泥鰍鉆豆腐”這一菜名，殊不知豆腐心兒里頭才是最燙的。

水給了江南漁產富饒，給了江南風景名勝，為江南添了鐘靈毓秀，也賦予了江南獨一無二的味道。內陸或北方人吃魚，往上放剁椒和一串兒一串兒的花椒，色香味一樣不缺，是和江南截然不同的味道。袁枚說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辨；所以林清玄就著月光用文火溫著，下酒了。每種味道都有性靈，四川人吃的是辣椒的性靈，江南人吃的是魚蝦的性靈。又比如在杭州一粒一粒的豆豉，在北京只有一罐一罐的豆瓣醬，魯迅筆下那一勺一勺醇香滿溢的紹興黃酒也尋不見了。豆瓣醬和料酒，同樣鮮香撲鼻卻過于斬釘截鐵和熱情，沒了西子湖畔窈窕少女的嬌羞之色。剛到北京之時，父親訓遍了城，終是找到了，卻不是原來的味道，加之找不到新鮮的河鮮與之搭配，只得放棄了。

筆之所至，腦子里、眼里、鼻尖前、舌尖上，又溢滿了滴滴點點浸透心腸的味道。有滿隴桂雨的芬芳，有香壺龍井的清苦，正是汪曾祺筆下說不完道不清的五味。五味調和，活色生香，這所有的味道，是否終與人的情懷有關？也許負笈奔波之中，正是因為有西湖煙雨釀的一點兒鄉愁為作料，使這些味道愈發有了朦朧之美。而轉念想，也不是沒機會了，又何必唏噓嗟嘆，等情懷淡去之時再去重溫一遍，也許那味道會更難忘。又或者，在還未舍得離去之時，在每一個行走流連之處，都用味道做成一份情懷打包了，送給多年后的自己，不也很好么？

比如校園旁冒著京味兒的羊雜湯，就已足夠誘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