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蒹葭

周中駿

九月，十月，十一月。秋天到了。

北京人秋天看楓葉，到香山。挑一個僻靜的小亭子，就著滿山紅楓喝二斤花雕。用熱水溫了酒，像《孔乙己》“咸亨酒店”中的酒客那般，慢慢喝了。那秋意游走在皮膚上，寒涼不透骨。楓葉紅火，滿山似燒起了一種凝固的火。楓葉是絢爛中透著靜美的，佐酒最好。最好是黃酒或是花雕，也可以來一小杯辛辣的白酒。

然而江南，尤其是江浙，無甚楓葉，也就談不上喝酒。深秋起來，地上、草葉上滿是露水，遠遠望去，一層白霧，冷極了，好像也就是這些了。

是嗎？當然不是。古人云：“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在野地、水塘里，到處都有一叢叢的蘆葦。它看上去并不特殊。秋天，蘆葦枯成了白色，與一般野草沒什么區別，還要衰敗些，像一個病人，有氣無力地咳嗽兩聲。讓人驚訝的是它的高度——一人高，甚至更高，兩米、三米——還不算水下的部分。一叢叢蘆葦，劍指蒼穹，蒼天是灰色的，好像水光，一柄柄劍，刺向天空，和天空無言地對峙！

天空，愈發陰沉，鐵一樣的色澤，而蘆葦愈發悲壯：它的身體是這樣單薄而枯槁，怎能與這秋月對峙？與這天空抗衡？

白露早已消散，這時的蘆葦，已不是裊裊依人模樣，劍指蒼穹血脈噴張。雖然單薄，但身上的每一絲筋脈都繃得緊緊的，因而也更加悲壯——自然何其偉大，這蘆葦怎敢與天抗衡？

我走過這叢蘆葦，悚然聽見蘆葦的吶喊，想起了不死的刑天——雖然身首異處仍向天揮舞著武器。

它傲然挺立，雖單薄不起眼，但無畏、勇猛，像人一樣，人是一支會思想的蘆葦，雖然微弱，卻不服輸。

蘆葦，微弱而不息；人，即使微弱，也要倔強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