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園

秦蘭勇

動物園是一個殘忍的所在。

第一次參觀動物園時，我年近三十。大家都笑我，笑聲里帶著些許懷疑與憐憫。我卻沒有乞憐的意思，人生總會有遺憾，而在我看來，未進動物園并不在其中，這種感覺在進入動物園后更加強烈。我想，我是不會第二次踏足動物園的。與其說動物園是動物的養老院，不如說是動物的囚籠。吃喝不愁，風雨無憂，沒有被天敵吃掉的危險，也不用費心去捕捉別的動物，代價是失去了自由。

五六年后，我第二次來到動物園，帶著我年幼的女兒。

熊貓館本來沒有什么可看的，室內的熊貓喜靜而少動，完全不把游客的好奇心放在心上。但我還是馱著女兒擠在人群里張望。熊貓起來散步時，我趕快指給女兒看。女兒對獅虎這樣的猛獸興致更濃。游客們在籠子外面安全地欣賞。嘯震山林稱雄荒野的猛獸，只能在網球場大小的空地上跳來跳去，看到這些，我們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優越感，覺得“人最了不起”。在夏天，動物們也懶得多動，最活躍的還是猴子。猴子種類很多，但我們關心的是它們跳不跳，或者圍起來看它們吃東西也很有趣。靠近鳥林時，鳥鳴如潮，涌進耳中。它們邊飛邊鳴，逃不出罩住林子的網。

園內有駱駝和矮種馬供人騎乘拍照，女兒平時喜歡騎在我身上，這次可以騎真馬了。她并沒有我預料的那樣高興，大概是因為小馬太疲倦了。我聽到馬主人對馬訓罵了幾句。記得東晉僧人支道林也喜歡馬，但他并不騎，別人便笑他太迂，馬不騎養它何用。支公答曰：貧道愛其神俊。我輩俗人，用馬來謀生也沒什么，但不妨對馬溫柔一點。馬伴隨人類走過了幾千年的文明史，或耕或戰，或駕或乘，食其肉充饑，革其皮御寒，人類有無數個理由來禮敬馬。何況，人對動物的態度其實也是對自己的態度。

我大概還會帶著女兒進動物園的。等到她長大，帶著孩子去動物園時，大概會理解我矛盾的心情。我們總是用自己的孤獨來囚禁動物，編起了一張張網，囚禁了動物，也囚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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