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愛上父親

顧彼曦

在

秋天，成排的稻浪壓過山灣那一片片稻田時，空氣中飄滿了撲鼻的稻香味。我知道，這是秋天的收獲，也是父親的收獲。

而我在這個季節就要離開這片熟悉的土地了，沒有父親在身邊的日子里，我知道我要好好地保護自己。

我走的那天是父親來送我的。我本打算不讓他來，可他那天還是如期出現在我的面前。從小到大，父親總是會站在村口目送，直到我走遠后，他的身影才漸漸地消失在村口，可他沒有想到如今這一別，讓我們成為了這村里最遙遠的人。

我和他之間，有些故事使我們無法面對彼此。我只能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他在人群中涌動，直到被洪流一點一點地淹沒。一向堅強的我，還是大聲哭了出來。

一切又重新在我眼前浮現出來。

2011年的夏天十分難熬。這一年，我參加高考。我怕失敗后回到村里，被村里人議論，傷了父親的臉面，也冷卻了父親的心。

最終我沒能如愿以償，所以父親注定要承受這份痛苦。而我和父親之間從這個時候開始，也有了誤解。

偶然從旁人那里聽到父親高考之前就已放棄了我的話，這讓我難受了很久。我能完整讀完高中，原來全靠母親一個人的堅持。聽說因為我上學這件事，母親還和父親大吵了一架。母親說把房子賣了都要供我讀書。聽到這話，我越加難過。我恨父親，恨他過早地放棄了我，恨他目光短淺，還不如從未念過一天書的母親，讓我過早地成為一個跟他一樣的人。

自那之后，父親的形象在我心中大不如從前，對于父親來說，這是也是他的痛。

直到多年后我才懂得，恨鐵不成鋼也是一種難言的苦楚。

父親大老遠跑來送我，我并沒有去接他。

當我從學校回到租住的宿舍時，父親早已到了。他靜靜地睡在我的小床上，連襪子也沒有來得及脫去。小電風扇不停地轉著，伴隨著他沉重的呼嚕聲，屋子過于封閉，不易散熱。父親額頭上細細的汗水漸漸流到后背，浸透了他的短衫，而那張熟悉的面龐只有在汗水的滋潤下，才顯得不那么皺巴蒼老。

我沒有叫醒父親，我想讓他自然地醒來：難得他睡得這么安詳。不一會兒，父親醒來了，他伸了伸腰板，不停地責怪自己年齡大了瞌睡多。我想父親是有很多的話要對我說，可他還未想清楚選擇怎樣的方式，就這樣想著想著睡著了。也許他也知道，我即將要離開他了，此刻，時間對于我和他來說才是最珍貴的。

我給他打了一盆冷水，讓他消解一下醒來后的困頓，然后帶上門出去給他買飯。我知道他一定沒有吃飯，他跟母親太相似了，難怪這一世他們會結為夫妻。當我返回來的時候，他在看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我讓他吃飯，他說他不餓，先讓我把飯放在桌子上，等一會兒再吃。我想，他是看了錄取通知書后，心里難過。他怕我誤解，安慰我說，晚上燉一只雞吃。在鄉下，殺雞是很有講究的，除了祭祀神、祖先外，就是大好日子，家里來重要的客人才會殺雞。我依他的意思，去菜市場買了一只兩三斤的肉雞子，等到上高中的弟弟放學回來，雞也燉得差不多了。除了母親沒有在身邊，一家人在異鄉過了一次不知名的節日。

至今，我都沒有單獨帶父親到外邊看看。雖然那座小城父親再熟悉不過，可沒有我的陪伴，父親平時也懶得出去。收拾完碗筷后，弟弟因為功課緊，就留在屋子里復習功課。我帶父親出去，走在零星點點的街道上，白水江里的風迎面吹來，一切都那么愜意。父親走在人群中，十分好辨別，不易走失。

這時候接到同學的電話，要我跟他們一起去吃飯。三年的同學情，也就在這一頓飯里各奔東西了，難得最后的時間里大家聚聚。也許對于很多人來說，這一別可能就是一生，這對于我和父親來說又何嘗不是？父親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便推說他肚子有點不舒服，可能吃的雞肉沒有燉熟，要先回去吃點兒藥，然后催我跟同學們去聚會，晚上早點兒回來，有話要對我說。

聚會還未結束，我就偷偷溜走了。我知道父親一定很失落，當我回到屋子的時候，父親早已睡著了，或許他已經等不住了，想要說的話，只好留給漫漫長夜。我把行李收拾好以后也睡了。這是十幾年以來，第一次與父親睡在一張床上。

記得小時候，我經常躺在他的懷里睡覺，他就給我編鬼故事嚇我。只是時間是最不靠譜的東西，一瞬間就把兩個人的童話都帶走了。

那個夜晚，我一點兒睡意都沒有，想了很多的事情，但想得最多的，是這些年父親和我之間的點點滴滴。父親好像也沒有睡著，他的身體過一會兒就會微動一下。記得小時候，父親半夜起來經常給我蓋被子，我的腳癢了，父親給我抓癢癢。如今的父親再也不會了，他老了。

時間淹沒潮濕的呼吸，再多的誤解都將在這無盡的黑夜里消散，黎明之前，或許會有一場暴風雨來臨，而我和父親終將在這一場暴風雨中走散。但錯不了的是，每一年的秋天，成排的稻浪壓過山灣那一片片稻田時，會有那么一個人，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等我。

那一定是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