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昭
老賈者,賈平凹也。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F在人們談起老賈,都知道他是散文大家、小說大家,書法也有很高造詣,但鮮有人知道他還是一個詩人。
大概是1987年暑假的一天,我兜里揣著父母給的幾元錢,興沖沖跑到漣水新華書店,看了半天,最終買了一本老賈的詩集《空白》,棕色封面、金色燙字,定價0.90元,印刷4000冊。那時我還不知道《空白》的作者是何許人,對現代詩不甚了了,只是喜歡漢字的這種排列方式,尤其扉頁上《自題》是這樣寫的:“天空是什么?空白?!弊屛业谝淮胃惺艿綕h字的奧妙無窮。后來,《空白》這部詩集成了我的床頭書、案頭書。從學生時代開始,一直到當教師、當機關公務員,這本書一直陪伴我至今?;蛟S正是因為受到老賈這部詩集的影響,我對詩歌產生濃厚興趣,開始學著寫詩。17歲在校報上發表第一組詩,18歲在老淮安日報上發表第一首詩。記得剛畢業當老師,學校組織全體老師到泰山旅游。這本書就在行囊里,在車上我拿出來看,還因此被同事笑話。他們說你一個數學老師,看得懂嗎?我笑笑沒說話。直到現在我還想,當初要是沒有買《空白》,我現在也許不會寫詩,人生或許少了一些思考和情懷吧?
“我最初踏上文學路,就是寫詩。但老寫不出去,成不了名,寫不成我后來就不寫了,到上世紀80年代正式停筆。這一段詩意文字,記錄了我開花長葉子的那些青蔥歲月。”每位作家都有一顆詩心,老賈也不例外。《空白》是一本厚度不到5毫米的詩集,收錄了老賈1976年至1986年創作的30多首詩歌,有短詩、有情詩,有敘事長詩?!犊瞻住防锏膼矍樵娬紦^大比例,如《初戀之二》中寫道,即便“我知道向你走去你會毒死我的/我還是趨你的目光向你走去”。接著,開始“我”的相思之情,“做什么事也都灰心懶意”。諸如此類的“戀”在其詩歌中屢見不鮮。每次讀到這些句子,我都暗自好笑,老賈這個看上去十分冷峻的陜西漢子,也有“花花腸子”。可是沒有“花花腸子”,老賈又怎么能寫出《浮躁》、《廢都》、《秦腔》、《白夜》等諸多驚世之作。當然,一個人有“花花腸子”,不代表他就是情場老手,而是說他有一顆“敏感的心”。除了愛情詩,《題三中全會以前》、《一個老女人的故事》、《廣島的老鼠》、《我的眼睛有了特異功能》等詩也別有意味、耐人咀嚼,體現了老賈的歷史意識、先鋒意識、場景意識和反思意識。尤其《一個老女人的故事》讀來讓人沉思。老女人的一生歷經坎坷,最終孤獨地死去,而她灑下的花籽,盛開在來年的春天。這首詩表面平淡,但直指人性深處。每個人都逃脫不了歷史的輪回,無論溫暖還是冷漠。我想,我之所以還能思考,也許就是老賈給我播下思考的種子。
要說老賈對我最大的影響,還是老賈筆下的黃土地。老賈是陜西人,生于斯、長于斯,有著濃重的陜西情結。他的很多小說、散文作品,都寫的是秦地的人事風物。比如,他在散文《秦腔》的結尾是這么寫的:“廣漠曠遠的八百里秦川,只有這秦腔,也只能有這秦腔,能使八百里秦川的勞作農民喜怒哀樂。秦人自古是大苦大樂之民眾,他們的家鄉交響樂,除了大喊大叫的秦腔還能有別的嗎?”讓人讀來感受到八百里秦川之壯闊。而他的小說《秦腔》以一個陜南村鎮為焦點,講述了農民與土地的關系、農民的生存狀態,寫得不驚不乍,但能體會到其中蘊藏的對關中文化的認同和對黃土地的眷念,不愧為“一卷中國當代鄉村的史詩”。老賈的其他小說也主要描寫新時期西北農村在改革開放后的變革變遷,富于地域特色,視野開闊,思慮深遠。之所以舉《秦腔》為例,也出自我對秦腔的迷戀,迷戀三秦大地那異常響亮的聲音。
而老賈的詩歌中,也有很深的黃土地情結。比如,《致陜北黃土高原》中是這么寫的:“看見你,陜北黃土高原!我想起了我彎了腰的老父和我癟了嘴的老母!/你太疲勞了,渾身是生活艱辛的痕跡,彎彎曲曲的縱橫交錯的大的川壑和小的溝谷/……/淤血在你的體內,變成了一塊塊黑色的炭,大小河溝里流淌的不是水了,是你的汗,又咸又澀又苦。”老賈將黃土高原幻化成鮮活的生命,傾注了他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吨玛P中平原》、《七月十二日過榆林沙漠》等詩,從題目上就能看到地域特征。每次讀到這些詩歌,我都想大聲唱:“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刮過。”當然,與其說老賈戀著故鄉雄渾壯美的山水和古拙純樸的風情,不如說,他更戀著黃土高原厚重的傳統文化,這也是中國文化的源泉。
可惜,我沒去過陜西,但對黃土地具有別樣的情感。我對一個陜西朋友說,我就夢想著從淮安到西安到延安,走進黃土地,推開五千年的歷史之門,和青銅器促膝談心,他的聲音將會清脆如瓷。我老家位于黃河故道邊,人們稱這條河為黃河。小學時候常在河邊玩耍,走在黃土漫過腳面的河堆,看著一路向東的河,總以為這就是課本上的黃土高原。直到上初中,才明白此黃河非彼黃河,此黃土非彼黃土。后來進城讀書、工作,一晃三十年過去了。但每當我回老家,總要去河邊走走,看看高低起伏的河堆和沙土,看看緩緩流淌的河水和高大挺拔的白楊,這時總會想起老賈《商州記事》等具有獨特印記的作品。老賈曾經說過:“無論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說起商洛,我都是兩眼放光,這不僅出自生命的本能,更是我文學立身的全部。我已經無法擺脫商洛,如同無法不呼吸一樣,如同羊不能沒有膻味一樣。”在老賈的影響下,我在很多詩歌、散文作品中也無意識地寫著老家的小河、老家的房子、老家的人和事。我曾經在一首詩中這樣寫著:“一只鳥巢和另一只鳥巢/隔著枝丫相望/一只比另一只稍低些/像谷莊村的兩座茅草屋/一座臥在村子的最東邊/一座臥在村子的最西邊?!蔽蚁?,我們都是村莊的孩子,無論走到哪里,生我養我的村莊,始終是我們停憩的“巢”。
老賈在《空白》的后記里寫著:“今生即使做不了詩人,心中卻不能不充盈詩意,活著需要空氣,就更需要詩啊!”確實如此,詩在我們每個人的內心駐扎,從來都不曾離去。擁有情懷,詩和遠方就會在身邊。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