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緒波
自小,剛剛認識幾個字,還沒有到上學讀書的年齡,就每天按照父親的要求咿咿呀呀地背誦“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之類。每每,家里來了客人,父母親還常常當著來客給我一些賣弄的機會。
年齡大了以后,記憶大不如從前,斷斷續續地還能記上一些,大多也是零零散散的一些個別詩句了,整章整篇一句不丟的幾乎沒有。但總還算讀過大學中文系,對于李白、杜甫、白居易、陸游、蘇軾、歐陽修、柳宗元等諸多大家還是多少記憶了一些篇章,而且還從正史、野史中讀到了很多有關于他們的奇聞逸事,諸如“李白斗酒詩百篇”“天子呼來不上船”等等風流不羈、憂國憂民、憤世嫉俗的風骨和故事,并且大抵知道了所謂的“浪漫主義”“現實主義”的迥異風格。給我印象最深的,當算杜甫的《茅屋為大風所破歌》:“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大風破屋的焦灼和怨憤之情以及強烈的憂國憂民的意識至今令我心有共鳴與震撼。或許,這就是我最初的房屋情結吧。
小時候,精神上比較富足,但是因為兄弟姊妹多,自小在城市長大的父親又不善農耕勞作,家境一度貧寒、窘迫。一家人賴以棲身的茅草屋不但年代久遠,而且破舊不堪。那時,最愁的是陰雨天,常常是外面下雨,滿屋漏雨,土炕上、屋地上,甚至犄角旮旯,到處接的都是盆盆罐罐,滴滴答答的很有節奏感。母親四處忙碌著,頭發上濕漉漉的,臉上滿是汗水、雨水和淚水的混合物……后來,父親的“右派”的帽子雖然摘掉了,家境依然如“文革”結束后的國家,面目瘡痍,百廢待興,日子依然過得緊緊巴巴。那個時候,在我年少的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家里能夠蓋起一幢大房子。每次與父親一道出門,看著城里鱗次櫛比的樓房和鄉下紅磚紅瓦的磚房,我感覺它們的主人好氣派好氣派的,著實羨慕極了。
參加了工作以后,一段時間里,我的目標沒變,依然盼望和構想著有朝一日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擁有一間可以遮風避雨的居所。以至于女兒在她23歲讀大學的年齡,在一次的飯桌上,不無揶揄地嘲笑我們說,“看你們,像我這個年齡就早早結婚了!”言外之意,是我們胸無大志,只顧得筑得小巢娶妻生子,沒有如今她們一代考研深造一類的遠大志向。聽了女兒的話,我只是苦笑了一下,沒有過多地解釋。
記得當初,還是分房制的時代。一所學校百十號教工,年輕的成員占了十分之六七。年齡、學歷、教齡、業績、家庭人口……一路地拼爭過來,那個時候,如果誰能從學校分房的名單上找到自己,那種興奮與幸福絕不亞于今天中了500萬元的大彩。而能夠獲取分房資格最起碼的條件之一是“有家人士”。不害羞,也不夸張地說,我與妻子“早熟”的婚姻,也成了向單位索要房屋的重要籌碼。
1985年,當新婚的我們與父母一道從低矮的土坯房搬進60平方米的磚瓦房時,我竟然興奮得一連幾天沒有睡好覺,常常在睡夢中笑醒。
后來,我從學校調農場機關工作,為了分得“副科級干部”待遇的房子,不得不放下自己在學生面前養成的“牛哄哄”的俯視一切的臭架子,低眉順眼地給手握分房大權的一位“權貴”偷偷地送去兩瓶酒。花去的幾十元錢讓我足足心疼了好久,須知,在當時那幾乎是我整整一個月的薪酬。
分得了新房(所謂的新房,無非是一位升職了的科長騰挪出來的不足50平方米的舊居),又著實讓我高興和興奮了許久。我到處撿拾舊磚頭,起早貪黑將房前小小的院落整個來了個紅磚鋪地,搬家入住那天,慶祝的鞭炮聲響了好久,如同入主皇宮一般。室內擺放了手工沙發,有了安置茶桌的地方,就已經感到很氣派很奢侈了。只是可惜了我的那些書,沒有了它們的安身之所,就只好衣柜、床下、屋角到處堆滿了捆扎好的紙箱。偏偏,我做的又是經常“爬格子”的差事,常常地,為了找一本用得著的書刊,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鉆到床下,挪出來并且拆開“書箱”,攤放一地,像尋寶一樣,弄得遍地狼藉,也因此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愛干凈的妻子的嘮叨和數落。
終于搬進一幢大房子并且破天荒地有了一間獨立的書房,是在父親已經故去12年之后的事情了。搬遷那天的前一天,我獨自去了東山坡父親的墓地,待了好久。焚燒后的黃裱紙灰隨風四散飛揚,我知道那或許是父親高興的靈魂在舞蹈。父親生前喜酒,卻從未見過他喝醉過。眼看著墓地四周搖曳的花草,我猜想,即將喬遷新居,許是剛剛喝過我喜酒的父親,委托它們載歌載舞在向他的“出息了”的兒子道喜吧?我流了滿臉的淚……
人至中年,總愛忘事,小時候經歷過的許多往事已經記憶不清晰了。可我依然清晰地記得根據巴金老人小說改編的電影《家》中的每一個故事情節。對于作品中所表現出的鮮明的反封建意識,我的感受日漸淡薄,也許是思想落伍了。至今,我依然渴望那大宅院里令人窒息的封閉式的空氣中隱隱透出的“家”的溫馨和味道。
去年,在冰城哈爾濱市的江北,我逡巡在一片別墅群中。天高云淡,綠草如茵,造型典雅,環境優美。我就猜想,住在這里的人們會是一種什么樣的紳士生活呢?我并沒有特別地羨慕那種富含銅臭味,故作高雅的大款式揮金如土的生活,腦海里揮繞不去的總是老北京寧靜、恬適的四合院里四代同堂的天倫之樂,抑或是江南名人雅士老宅子里濃淡相宜的竹林之韻和如絲如縷的琴瑟之音。在長江之濱的古城鎮江,我冒雨探訪“賽珍珠”的故居,在那架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鋼琴旁,坐在那張古色古香的寫字桌旁的藤椅上,瀟瀟雨中,吸吮著充滿中西合璧文化氣息的濃郁芳香,我深深地陶醉了。
我知道,大江南北,東西縱橫,無論走到哪里,有關于房子的一切,我的所有用心,其實都是在努力尋找著一種和煦如春、其樂融融的一種真正的“家”的感覺。面對著城市里密密麻麻如林的高樓大廈,想象著蝸居在各自格子里的人們,我不知道自己是覺悟了還是封建得遠離時尚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