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

徐久富

大黃是條牙狗（公狗）。

我小時候喜歡養狗。狗崽子不好要，好不容易南北二屯淘弄一個，也不好養活。冬天要回來的小狗沒母狗領著，怕冷，得擱屋里。晚上，小狗叫喚個沒完沒了。后半夜，屋里冷了，小狗哪暖乎往哪鉆，灶坑和炕洞子里如果還有沒著過的火星子，把毛燒焦或者燎著了，弄得滿屋子的糊巴味。第二天早上起來，小狗崽兒渾身戧毛戧刺的，毛也燒焦了，不那么招人喜歡了，挨著誰誰就踢上一腳。小狗從孩子們心中的寵兒又實實在在地變回了狗崽子。不過個把月，多半死掉。即便不死，第二年開春，也會因轉腸子（據說是小狗崽兒長到一定時候，一換食水兒，必得的一種病）而死一多半。

有一年，我從后屯老李三叔家抱回一只小黑狗，養得精心，渾身溜光發亮，像緞子面似的。一開春，拉稀吐食，吃不進東西，小黑狗一天比一天瘦，毛也戧了，色也暗了，把我心疼得哭了好幾場。有一天，母親趁我出去玩，把小黑狗扔到門前井坑子里。我回來不見了小黑狗，又哭又鬧。母親告訴我扔了。我趴到井坑子邊兒往里瞅，一邊哭一邊叫，“奔兒、奔兒……”父親怕我掉下去，用扁擔鉤子，從井坑子里把小黑狗鉤上來。我抱在懷里不撒手，父親好說歹說，才把我領到北山石頭坑子，把小黑狗扔了。

打那以后，我落下病了似的，下晚兒睡覺直毛愣，哭著喊著找小黑狗。

家住東屯的老姨來我家串門，看到我這個樣子，答應送給我一個半大的黃狗。我樂得一宿沒睡著覺。

老姨送我的這條黃狗，長得虎頭虎腦，一跑起來，身上長毛忽閃忽閃的，站在跟前，大尾巴不住地搖來搖去，眼不錯珠兒地瞅著你，一點也不兇。那天，我和二哥把老姨送到家，吃過飯，老姨拿根繩拴在狗脖子上，把繩頭遞給二哥，我倆牽著狗往家走，路上我就給狗起了名字——大黃。說起來也怪有緣的，二哥牽著大黃，連拖帶拽，大黃也不好好走，等換到我手里，大黃就顛顛兒地跟在我屁股后頭跑，十幾里山路，三兩氣兒就到了家。

大黃和我們一家人很親。家人一進門，離老遠它就接出來了，伸著嘴巴使勁舔腳，搖尾巴。我這個小主人放學從南山坡一下來，大黃早就跑到大門街迎我了，到跟前立起來一勁往懷里撲，然后回頭撒歡兒往院里跑，有時還叫喚一兩聲，像告訴主人：小主人回來了，小主人回來了……

春天，放學后我和伙伴們領著各自家的狗去南溝里、兩山外放馬，把馬放到山坡上吃草，領著狗在山里野里鉆，采杏子，挖山幫根兒，掐酸不溜，凡是能填嘴的，沒有不吃的，苦了咧咧嘴，辣了吐吐舌頭，酸了捂捂腮幫子，那些年也不知咋回事，肚子像沒底兒似的，整天除了玩，就是吃，除了吃，就是玩。

冬天一下大雪，可把我們這幫半大小子樂壞了，穿上大棉襖，厚棉褲，膠皮靰鞡，戴上狗皮帽子，領著狗，起大早直奔鸚鴿廟溝。鸚鴿廟溝柞樹棵子足有一房子來高，密密匝匝，野雞、兔子多得是，也有狐貍和狼。三兩個小孩是不敢在大雪天去的，只有一大幫孩子領上一群狗才敢上山進溝，一路大喊大叫，一咋呼，有狼也早嚇跑了，不過把野雞和兔子也驚得跑沒影兒了，結果是呼號地鬧騰小半天兒，也逮不到一只兔子或是野雞，只當是馴狗了。每次去鸚鴿廟溝，大黃總是不前不后地跑在中間兒，眼睛溜著我，看我落下了，就急忙折回來，圍在我身前身后，給我仗膽，開路。

狗也有惹禍的時候。

那年小年之前，我家殺了一口大肥豬，母親把肥肉熬了油，裝進壇子里，放在北鍋臺里邊，用蓋簾子蓋上，上面還壓一塊石頭，用手推推，挺沉，心想耗子是沒這個力氣挪動，就放心地回屋睡了。

連殺豬帶請客又熬油，忙一小天零半宿，母親累了，躺炕上就睡著了，一覺醒來，下地點上煤油燈，端到外屋北鍋臺，看看油壇子，好好的呢，用手摸摸，還溫乎著呢，又放心地進屋睡了。

大天四亮，母親下地做飯，一推洋門傻了眼，外屋馬窗戶不知啥時破了一個盆口大的洞，外屋一地葷油。扭頭一看油壇子，石頭掉了，蓋簾子也歪歪到一邊去了，走近一看，油壇子里的油，就剩一個底兒了。

母親一急，哎呀一聲就暈倒在北鍋臺上了。我們姐弟幾個嚇得連哭帶喊，老半天才把母親叫醒，全家人圍著油壇子哭。

哭過之后，找偷油賊吧。是耗子，還是黃鼠狼，再不就是老母豬，猜來猜去都不像，從壇子口黏著的毛看，像是狗毛。最后，全家人把目光鎖定了大黃。二哥找來繩子，不容分說就把大黃擼脖拽到房山根兒吊了起來。大黃掙扎了幾下，哼哼地叫喚幾聲，眼瞅著快沒氣了。我仰脖看著大黃，突然瘋了一樣跑到大黃下面，托住它兩條后腿，哭喊著讓二哥把大黃放下來。二哥心軟了，一撒手，大黃掉到了地上。我抱著大黃腦袋，一邊哭一邊說：“油不是咱家狗吃的，昨個晚上，我喂它肉都不吃了。”

二哥聽我這么一說，又進屋看看油壇子，出來說壇子上的毛黑白兩樣色。

母親聽了一下子明白過來，領我們跑到西院一看，老王家大花狗在倉房門口趴著，肚子鼓鼓的，嘴丫子還沾著葷油呢。王大娘也不抵賴，讓大兒子把狗用棒子活活打死，拖到我家來，算是賠油了。母親說東西兩院住著，咋能要呢，這咋說的呢，人饞了還想趕個嘴呢，它一個畜生，知道個啥，咋說打死就給打死了。

等把大花狗扒皮開膛一看，腸子里全是油，還沒消化呢。

一晃兒，就是七八年的光景。當年的小黃狗真的長成了大黃狗，當年的小主人也十三四了。

分田單干那兩年我家養了幾匹馬，莊稼上場以后，把馬散放到山上。我放學以后，到西山外找馬，大黃天天跟著我。

那些年狼多。我騎著老紅馬，領著大黃狗從西山下來，總有一種英雄凱旋的感覺，別說沒遇上狼，就算遇上了，有老紅和大黃在，我還有啥怕的？那時，我總這樣想。

后來，我到很遠的地方讀書去了。再后來，我放假回家，不見了大黃，聽說二哥嫌它春天和公狗掐仗，咬的滿身傷，一個勁兒生蛆，一狠心把它賣了。

收狗的付完錢，在我家大門街用一把魚刀子，就把大黃給殺了。

我站在大黃被殺的地方抹眼淚，向西山外張望，那一刻，我多想大黃奇跡般的從山坡子上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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