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

朱敏江

桑葚，在我們家鄉(xiāng)又叫桑烏，成熟時，那一顆顆通體黑色的精靈在陽光照耀下，仿佛果汁頃刻就會流溢而出。

老家在一個小山村，隔河相望，對面就是一大片桑林，桑樹就像一個個訓(xùn)練有素的士兵，一排排整齊地立于沙地上。正值隆冬，枝條上沒有一片桑葉，一根根桑枝斜斜地互相交織在一起。這片桑林緊挨著我們村，可是與我們村卻扯不上一丁點關(guān)系，它專屬于我們的鄰村麥遼村。從我知事起，這片桑林就好像是一塊強力磁場，吸引著我們。當(dāng)春風(fēng)輕輕拂過大地的時候，光禿禿的桑枝上便抽出了新芽，給單調(diào)的枝條點綴上星星點點的嫩綠，同時也在我們心頭種下了對桑葚果無限的期待。在雨水的澆灌下，嫩芽不斷變大，逐漸長成了手掌般大小心形的桑葉，顏色也由嫩綠慢慢地變成碧綠，在陽光照射下綠得直逼你的眼，仿佛在向人們炫耀它的無限生機和活力。遠遠望去，原先只有桑枝錯落交織的沙地，此刻已經(jīng)被一團團濃密的綠蔭所遮蓋，綠意包圍了整片沙地。

而在這些桑葉的葉柄處，已然悄悄綻出了米粒大小的青色小顆粒。這些小顆粒，有的是獨個兒，有的是兩三個緊密地挨在一起，還有的五六個簇?fù)碓谝粔K，大小不一，甚是可愛。默念著，默念著，小顆粒慢慢變大，像個害羞的小姑娘，青色中帶上了喜人的淺紅。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淺紅又變成深紅，直至變得通體發(fā)黑。這黑色向世人宣告著果實的成熟，美味的誕生，對，美味終于誕生了！

美果當(dāng)前，誘惑十足，小伙伴們心里萌生出了前去采摘的沖動。但聽人說如果去對面采桑葚，萬一被發(fā)現(xiàn)，就會被抓起來，他們還繪聲繪色地描述，桑葉和桑葚都是用來喂蠶的，甚至采摘下來馬上就能賣錢，所以主人看得特別緊。聽著這樣恐怖的描述，我們倒吸著一口口涼氣，心里不停地打著退堂鼓，懼怕暫時抑制了沖動，前去采摘的念頭慢慢有所消退。

但是抬頭望望桑林，一顆顆桑葚在陽光下烏黑發(fā)亮，我們猜想，這樣的果子如果咬在嘴里肯定無比的甜爽，美味不住地勾起我們肚子里的饞蟲。我們大口大口地咽著口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在找一個拿主意的人。恐懼和美味進行著一番激烈的博弈，最后對甜美味道的追逐，還是戰(zhàn)勝了對桑林主人的懼怕，我們決定為了美果不惜鋌而走險了。

我們挽起褲管，快步蹚過村前的小河，當(dāng)?shù)诌_桑林邊沿時，馬上就像一條條泥鰍，迅速鉆進桑林隱身于濃密的綠蔭中。我們個個貓著腰，在密密層層的桑葉中，尋找著那些日思夜想的黑精靈。由于總擔(dān)心桑林主人會在不經(jīng)意間出現(xiàn)，忐忑不安的心理讓我們不由自主加快了摘桑葚的速度，也就沒有那么多時間去挑選最黑的果實了，只要是深紅一些的就會毫不猶豫地伸手采摘。不過，拗不過美味當(dāng)前的誘惑，我們也不忘邊采摘邊往嘴里塞幾顆桑葚，牙齒輕輕一咬，甜汁迅速包裹了舌頭，真解饞！

我們手上的動作不斷加快，漸漸地，塑料袋里的桑葚也在由少變多。這時，前方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難道是桑林主人來了？我們驚恐極了，就像遇到獵豹的羚羊，迅速朝著來路不停飛奔。遇到小河時也顧不上挽褲管就直接沖了過去，腳和水觸碰時發(fā)出一聲聲巨響，激起的水花飛濺出一米開外，臉上、衣服也被其他人帶出的水花濺濕了。

終于到達安全地帶了，我們一個個用手撐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任由溪水順著褲管往下滴淌，褲管也緊緊地貼在了腿上。互相望著手里的“戰(zhàn)果”，小伙伴們的臉上又都笑出了一朵朵花。這下終于可以好好地品嘗心中的圣果了，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夾起一顆黑精靈，高高舉過頭頂，讓它以自由落體的方式跳進嘴里，輕輕一咬，甜汁溢了出來，迅速包裹了舌頭，愜意占據(jù)了整個心頭。

雖然，恐懼于桑林主人的強大威懾力，我們心里時常會涌起不再去采摘桑葚的念想。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一次雖然僥幸能夠逃脫“魔爪”，但總有一次會撞上槍口的，早一點收手，就能免除被抓的后患。

但每一次，都無法抵?jǐn)成］孛牢兜木薮笳T惑，我們還是懷著忐忑的心理，繼續(xù)踏上采摘桑葚的路程。跨過小溪，快速地鉆進桑林，將自己的整個身影隱于其中，瞅準(zhǔn)桑葉間的黑果，快速地采摘下來，塞進塑料袋。只要沒有異常動靜，即使心里害怕，也會等到塑料袋漸漸豐滿，才會停手踏上歸程。如果一有風(fēng)吹草動，馬上像離弦之箭往來路飛奔，不在乎有沒有卷起褲腿，不在乎過河時褲腳有沒有浸入水中，只在乎能不能安全地回到河對岸。

不過，是不是我們的運氣特別好的緣故，雖然不時經(jīng)歷腳步聲來臨的驚險情狀，但每一次都是有驚無險，從沒有發(fā)生被當(dāng)場抓住的極端狀況，最終都能拿著勝利的果實安全地回到家里，

隨著年齡慢慢增加，和河對岸麥遼村的人也有了一些交往，并逐漸建立起不錯的友誼。當(dāng)我懷著極度好奇的心理，詢問他們是不是有專人看護桑葚，抓到采桑葚的人會不會關(guān)起來時，他們一個個臉上露出絲絲狡黠的笑容。

他們告訴我，這些都是嚇唬小孩的，桑葉是用來養(yǎng)蠶的，桑葚有時會自己采一些來吃，它也沒有其他特別的價值，才不會派專人去守護呢，更不要說把人抓住關(guān)起來了。但是怕小孩爬上爬下踩壞桑枝，同時桑林中有時也會種一些花生、蠶豆等作物，小孩常去就會踩壞了，影響農(nóng)作物收成，所以才這樣說，可以嚇唬嚇唬小孩子。

原來這一切都是用來騙小孩的，而我們那時卻是懷著那樣忐忑的心情去采摘，每一次采摘桑果時，都沒有時間挑選，只求能多摘一些。而每一次瘋狂地逃離桑林時，還不停地暗自慶幸。得知真相后，我半天合不攏嘴，但我也不會將我們采摘桑葚過程中的恐懼心理告訴麥遼村的人，免得被他們笑話。

如今，桑葚還被人們開發(fā)出了更多的經(jīng)濟價值。漫步街頭，一籃籃烏黑的桑葚擺在眼前任人挑選，引來一大幫吃貨。我們也會到“農(nóng)家樂”主人家的桑樹林中坦然地采摘，看著兒子無憂無慮地挑選著那些黑亮的桑葚，悠然地放進嘴里嚼著，我感慨良多。他，是不會想到我們那段偷桑葚的經(jīng)歷了。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