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罐頭

張榕

那時，國家恢復高考不久，我們農家孩子是把高考當作是擺脫貧困、離開農村的唯一出路，決定著年輕人今后是穿草鞋還是穿皮鞋的大問題。因而，個個都是全身心地投入準備高考的緊張學習當中。我在縣城中學讀書，每個星期回家一次。

記得很清楚，1982年5月7日星期五下午上完課，我像往常一樣背著書包高高興興地回家，一跨進門檻，迎面就看到慈祥而勤勞的媽媽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當時我心里感覺一絲納悶，以往回家都是看到媽媽忙這忙那，而今天她怎么坐在這兒，顯得有點清閑。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媽媽叫了我一聲“榮”（我在家里的名字），聽到媽媽叫我的聲音，我的思緒一下子拉了回來，循聲望去，正好看到媽媽那張熟悉的臉，這時媽媽說：“你回來的了，我的腳前幾天摔了一跤，不會走，現在好一些，會動動了?！薄鞍?，原來這樣?！蔽乙贿呎f，一邊快步走到媽媽的跟前，手輕輕地摸摸媽媽的腿。接著，媽媽說，那些親戚不知道怎么知道她生病，都來看過了。我細細地看看媽媽的臉，又看看媽媽的腿，感到一陣心疼，卻心里不知對她說些什么好。我慢慢地起身，走到里屋，拉開高高的食品柜的門，看看里面有沒有什么好吃的東西給媽媽吃。我一只腳踩上食品柜下端的橫檔，用手扶住上面的擋板，然后用力一踩，整個身子就上去，把頭探進食品柜，稍稍一看，就發現一罐荔枝罐頭，那幾顆浸在水中泛著金黃色的荔枝，既好看，又覺得好吃，這時，一股熱流涌上心頭，我急不可待地對媽媽喊著：“媽媽，食品柜里有瓶罐頭，這瓶罐頭您快拿去吃?！薄澳鞘悄憬憬隳脕淼摹睕]等媽媽說完，我已捧著那瓶荔枝罐頭異常興奮地站在媽媽的面前，可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媽媽從我手上接過罐頭后，輕輕地放到桌子上，根本沒有想打開吃的念頭，她還用手推了一下罐頭說：“榮，你拿去吃。”我有沒有聽錯，直到聽見媽媽又說了一遍“榮，你拿去吃”……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一動也沒動，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媽媽。在我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媽媽已把罐頭塞到我手里。我的手明顯地感覺到罐頭的玻璃瓶。這時，我本能地用力一推，把罐頭推向媽媽的懷里說：“您吃?！蔽业碾p手強烈地感覺到有股推力，媽媽又把罐頭推向我，在這推讓之中，我的目光移到了媽媽的臉上，只見她的臉變成瘦瘦的，還帶一點黃色，顯然，這種膚色是一個病人才有的。

看到媽媽現在的這張臉，我心里頓時產生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很難過，于是，更堅定了決心讓媽媽吃這瓶罐頭。我雙手又用力地把罐頭推向媽媽，我的手指頭碰到了媽媽的手指頭，在不斷地推來推去中，不經意間，我的目光和媽媽的目光相對、相遇了，我們對視的目光足足有漫長的好幾秒鐘，媽媽那慈祥、疼愛、責罵等交雜在一起的目光，擊碎了我那顆堅定的心，頓時，我的手軟了，真讓我不敢相信一個年輕小伙子的力氣抵不過一個病人的母親。無奈，我只好一個轉身，捧著那瓶罐頭，又回到里屋，把它放到那個高高的食品柜里，心里依然想，我決不能吃這瓶罐頭。

過了兩天，到了星期天下午三點，媽媽拉過一條凳子，坐在鍋灶邊，給我炒霉干菜，一罐霉干菜帶回學校吃一個星期。媽媽在炒菜，我在灶臺添加柴火，雙方還一個勁地在相互推讓吃那瓶罐頭。

過了一會兒，霉干菜炒好了，我把熱乎乎地一罐霉干菜和一袋夠一個星期吃的大米放進書包，背上肩就離家上學校。

從家里到縣城學校，往往是走一條需要翻越幾個小山坡的小路。我一個人走在路上，腦子里在不斷地想起讓媽媽吃罐頭的事，媽媽那瘦弱又帶病態的臉，一次又一次不斷浮現在我眼前，那一幕幕情景，像放電影似的在我的腦海里出現。

這個星期感覺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到了星期五，下午上完課，我背上書包急匆匆地往家里趕，快到家，遠遠地就看到媽媽臉帶笑容站在門口等待我、迎接我。我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媽媽地跟前，很自然，也很習慣地叫了聲“媽媽”，媽媽也很高興地應了一聲“哎”。沒等媽媽說話，我就快步走進里屋，打開食品柜一看，那瓶罐頭依然還在，正當我返回，走到過間門時，迎面碰到了正往里屋走的媽媽，我說：“媽媽，這瓶罐頭您怎么還沒有吃？”我的話音剛落，媽媽又說：“榮，你不要不聽話，這瓶罐頭你拿去吃?！?/p>

媽媽邊說邊走向食品柜，右手一用力，拉開食品柜的門，拿出那瓶用玻璃瓶裝的荔枝罐頭，接著又走到我跟前，要我吃掉這瓶罐頭。

也許是媽媽覺得我學習辛苦，也許是媽媽覺得我需要營養（我的身體一直來比較虛弱，當時體重只有89斤），媽媽一個勁地要我把罐頭吃掉，我需要增加營養，一個星期天天吃霉干菜，也需要換換口味，為了我更好地學習，我心里確實是想吃，但是一想到這是姐姐拿來看望生病的媽媽的滋補品，我就決定不吃這瓶罐頭。

星期天下午，媽媽炒好了一罐霉干菜裝進我的書包，眼看我又要返回學校，媽媽從從容容地從食品柜里又拿出了那瓶荔枝罐頭，慢慢地走到我面前，用雙手把罐頭遞給我。我看著媽媽那堅毅不容別人辯解的眼神，慢慢地用雙手接過媽媽手里的罐頭，低著頭，默默地看著那瓶罐頭，幾次欲言又止，幾次想放下又拿起……，內心極其復雜，心想只好聽媽媽的話，不要讓她傷心。我在里屋的桌子上，把罐頭的蓋子打開，這時，媽媽遞給我一個小勺子，我把勺子慢慢地伸進罐頭瓶，舀起一勺，然后遞到媽媽的嘴邊，見媽媽笑著，搖著頭，并慢慢移開，并稍稍后退一步，我只好慢慢收回我的手，當勺子放到自己的嘴邊，停了許久，內心十分糾結：是吃還是不吃。如果不吃，媽媽肯定不同意，想想自己快要高考，也確實很需要營養——這時心底突然發出一個強大的聲音：媽媽真偉大，母親真偉大！同時，我在心里默默地對媽媽說：“今天我吃掉這瓶罐頭，一定要考上大學，等以后我工作了加倍報答?！?/p>

我懷著十分復雜的心情，慢慢地吃著罐頭，眼睛的余光告訴我，媽媽一直在看著我吃，并且很高興。

我吃完罐頭，把罐頭瓶輕輕地放到桌子上，然后對著媽媽說：“媽媽，我吃完了，到學校去了?！?/p>

我背起書包，走在上學的路上，我感覺在身后媽媽一直在看著我，目送著我，臉上帶著微笑，直到我轉過彎看不見我為止……

那一年，我以全縣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省城杭州的一所學校，這也是恢復高考后我村里第一個考出去的。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