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自律，就有多自由

楊熹文

1

女友辭去工作三個月后，我敲響她家的門。

一聲，兩聲，三聲，本期待著一個快活的靈魂，卻看見從門縫里探出這樣一個人——蓬頭垢面，衣著邋遢。她兩眼求救般看著我：“我想去上班……”

遙想三個月前她斬釘截鐵地對我說：“我決定辭職，朝九晚五的工作逼得我快要發瘋了，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都找不到時間，是時候享受點自由了。”

女友辭職前是公司前臺，每天需七點起床，精心打扮，要在工作中的任何時刻擺出微笑的表情，這一切在她看起來皆是束縛。辭職后的她終于脫離諸多限制，頗有興致地列出一張清單，寫下自己一直想做卻沒時間做的事，比如讀書、健身、學韓語……

她充滿期待地告訴我：“能看見自己坐在房間溫暖的一角，喝著咖啡讀著書，陽光灑在肩膀上，那種美好的景象，我腦袋中一直都有。”

可是三個月后，我走進她的房間看到的卻是這樣一派景象：臟衣服堆滿了墻角，被子團在床中央，茶幾上擺滿未洗的咖啡杯，吃空的餅干盒和咬了一半的巧克力散在地毯上……我需要踮著腳尖走路，才不會踩到地上的雜志或踢倒酒瓶，整個房間猶如剛被強盜洗劫過。

無須多問就知道她這幾個月的日子是怎樣過的，也可想見辭職最初的那些美好計劃都落了空。她一身睡衣睡褲，看著我，言語絕望：“我已經胖了5公斤。”

我忽然想起那句值得深思的話：“自律者方得自由。”

2

剛出國的時候，我租住在一戶人家，男主人每日出門上班，孩子們就讀于附近的小學，女主人做家庭主婦，負責打理生活。

在我狹隘的觀念里，“家庭主婦”這種職業即代表一種自由，在“煮飯”與“做家務”之余，可以用一種類似于散漫的態度去生活，比如可以一整天素顏、穿睡衣，不用在家中注意舉手投足，也沒有任何條條框框給自己壓力，就如我小時候看到的母親、姨媽、鄰居大嬸們一樣，不施粉黛，舉止粗俗。

可我從未遇見過女主人這般自律的家庭主婦。她每天早早起床，為丈夫和孩子準備早餐，送別家人后換上運動衣，在附近的街區跑上一個鐘頭。回來后，洗過澡化好妝，一襲裙子光彩動人。下午則雷打不動地看上一個鐘頭的書，一杯咖啡配一小份甜點。她的習慣不會因任何事而改變。除此之外的時間里，女主人和其他的家庭主婦一樣，跳進一個盡職盡責的角色里，去照顧丈夫和孩子們。

我那時工作辛苦，每天都盼望著能夠在床上躺一整天，自然不理解女主人為何給自己的生活添進種種人為的約束，更無法知道為什么她似乎比我見過的所有家庭主婦更從容、更快樂、更優雅。

她從不在食量上放縱自己，亦堅持運動，得以在婚姻七年中保持兩位數的體重；又一直讀書，從未和丈夫的世界脫軌，教育起孩子也溫柔有方。更難得的是，她的神色從容，一雙眼睛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幸福和滿足，那是中年女人所能擁有的最珍貴的表情。

這和我一直以為的自由不同，但我很快發現，我那種“每日回家就倒在床上，休息日恨不得一天都在床上度過”的生活，使我變得異常懶惰而不快樂。我意識到，自己有相當一部分的不快樂正是來自這種空虛的“自由”，它讓我的生活不受控制地走著下坡路，限制了我想成為更好的自己的能力，阻礙了我想獲得的那種生活方式。

我突然覺得，這種自律帶來的自由，恰恰就是掌控自己生活的能力。

3

我從2014年開始跑步，至今堅持兩年之久，起初的原因是無法忍受對肥胖的厭惡，可漸漸卻發現，跑步給我帶來的更重要的啟發，是讓我意識到了自律帶來的力量。這種時時與自己的惰性做斗爭，又在一次次斗爭中超越自己的過程，正是自律帶給我的階梯式進步人生。

村上春樹也如此形容過跑步為自己帶來的意義：“人的本性就不喜歡承受不必要的負擔，因此人的身體總會很快就對運動負荷變得不習慣。而這是絕對不行的。寫作也是一樣。我每天都寫作，這樣我的思維就不至于變得不習慣思考。于是我得以一步一步抬高文字的標桿，就像跑步能讓肌肉越來越強壯。”

以我自己兩年里的親身體驗來說，跑步是訓練一個人“自律”能力的很好的方式。我曾是一個對吃無節制的人，又喜歡過度消耗自己，但跑步讓我成為一個自控力極強的人，令我可以堅持每天早起，準時踏上跑步機，拒絕拖延工作，在無論多熱愛的食物面前都能夠控制自己想要放縱的念頭。

在我所結識的跑者中，幾乎所有人的生活都是自律的。大部分人有著規律的作息時間，保持著健康的飲食習慣，甚至對時間也極為珍惜。這種自律成為很多自由的基礎，也成為很多成功的基礎。

4

2016年年初辭職后，我的生活除了工作內容發生改變之外，其余并沒有發生很多的變化。

我依舊早上六點半起床，疊好被子，收拾好房間，去跑至少5公里；回來時換上漂亮衣服，化好妝，坐在書桌前寫作至中午；下午時搜集材料，構思文章，回復讀者；晚間小酌幾杯，讀書或會友。生活里的一切均有秩序，在形式上和做一份平常的工作并沒有太大的差別，而自己也從這份自律中得益，保持身材、生活充實、事業穩定，能夠感受到自己正掌控著生活，朝著更好的方向前行。

偶爾來做客的朋友會把我當作奇葩看待：“那些出門買菜都要化妝的女孩就夠令人費解了，你為什么在家也要化妝？”

與取悅別人和取悅自己都不同，我深以為這也是一種自律。在一天之初，穿上漂亮的衣服、化好妝，整個人干凈體面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面對這一天的態度，也應該是如此鄭重而嚴肅的，絕不容有半點懈怠和馬虎。

記得很久以前看過康德的一句話：“所謂自由，不是隨心所欲，而是自我主宰。”

而現在的我更加堅信，自律是一個人在年輕時可以培養的最有益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