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游戲一場夢

刮刮油

一

小時候，我看到稍大一點的孩子，從嘴里神奇地吹出一個白色的泡泡。泡泡越來越大，最后發出清脆的爆炸聲。爆掉的泡泡包住了嘴巴，他用舌頭把泡泡頂起來重新舔進嘴里，嚼幾下后就又吹出一個泡泡。

我十分迷戀這種泡泡，所以當得到人生中第一塊泡泡糖時，我如獲至寶。我興奮地打開包裝紙，迫不及待地要把夢想中的糖果放進嘴里。“千萬別咽！”我媽突然說，“只能嚼，嚼完了就吐，千萬別咽。咽了把腸子粘住，就死了。”

我看著手里的泡泡糖，感受著我媽所說的話的分量，她的表情告訴我，她是認真的。

我開始猶豫，但因為期盼太久，還是戰戰兢兢地把它送進了嘴里。之后的每次咀嚼我都懷著敬畏，仿佛嘴里的是伊甸園的蘋果，極具誘惑卻充滿危險。

二

時間來到了我人生中極重要的那一天。那天下午，我看見樓下小花園里一群孩子在玩打仗游戲，都是鄰居，熟得很，我也加入了。追跑間，我嚼上了一塊泡泡糖。很快嘴里的那塊沒了味道，但我又舍不得吐，便從兜里拿出一塊續上。嚼了一會兒又沒了味道，于是又拿出一塊續上。這一次我打算用三塊泡泡糖創造出前所未有的泡泡。

三塊糖嚼起來很費勁，但我努力讓它們融合，嚼得斗志昂揚，嘴里嘖嘖有聲。

“快快快，你守哪兒啊？干嗎呢？”大龍沖我喊。“我找‘隱義眼呢！”嘴里的三塊糖有點倒不開，我是想說找隱蔽點。

“說什么呢！還玩嗎？”大龍十分不耐煩。作為我們的首領，他怕我影響他的戰略布局。“而（玩）啊，怎么不而（玩）啊！”我說。

“你舌頭壞了吧，會說話嗎？”大龍生氣了，上來推了我一把。那一大塊剛剛融合好的泡泡糖，歡快地順著我的嗓子眼滑進了肚子里。我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然后耳邊悠悠響起我媽的話：“咽了把腸子粘住，就死了。”“就死了”三個字擲地有聲，帶著回響。

“你干嗎推我啊！你一推，我把泡泡糖咽了！”我哭喊道。

大龍一聽，臉頓時青了。大龍媽非常彪悍，那是真正的練家子，大龍闖禍全樓人都能知道。

我求助地看著四周，孩子們紛紛開了腔：“他咽泡泡糖了！你咽過嗎？”

“沒有！我咽它干嗎啊，咽了粘住腸子，就死了！我媽說的！”“對，我媽也說過！”

他們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只有一個孩子還沒發表意見，他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充滿期望地看著他。他說：“上回我姥姥院里一個孩子也咽了……”太仗義了，我簡直要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后來我再也沒看見過他！”

“就咽了一塊……沒事吧！”大龍把話接下來。作為當事人，他希望這件事越輕越好。“三塊！”我終于哭了出來。

周圍的孩子一聲整齊的驚嘆，每個人臉上都是“你死定了”的表情。大龍此時也完全慌了神：“要不你趕緊吐？”“怎么吐？”“把手放進嘴里，這樣。”他做了個示范動作，“來，我幫你！”

我盯著他的那雙手。那是一雙撿了一中午石頭、土塊、木頭片，沒準還粘過狗屎的黑黢黢的手。我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不想活了？一會兒想吐都吐不出來了！”大龍急了。我開始了激烈的思想斗爭。雖然極不情愿，但祖國的四化建設還需要我添磚加瓦，我看著大龍胸前的紅領巾，在一秒鐘后做出選擇，于是閉著眼張開嘴等待大龍。

大龍的手伸進我嘴里的一瞬間，一種摻雜著泥土、金屬和植物的混合腥氣馬上傳遍了我的口腔。我的味蕾迅速把這霸道的味道傳到了我的大腦，頓時一種不能抑制的嘔吐感涌了上來。大龍見狀立馬抽出手來，我一口噴出，大龍手雖快，但身形慢了，衣服結結實實地接上了一半。“快看看有沒有泡泡糖！”大龍喊。其他孩子沒一個搭理他的。他只好自己用腳在嘔吐物里翻了起來，但扒拉了半天，也沒看見泡泡糖。

氣氛一下子凝重了起來。我頹然坐在石凳上，大龍垂著手站在我身邊。一個等著讓泡泡糖弄死，一個等著回家讓媽弄死。

大家沒了心思，待了一會兒就都準備回家，開始跟我的活體告別。

當大龍也頂不住的時候，我倆各自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我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著，總結著我這短暫的人生：我媽讓我去退瓶子的錢從來不用上繳，等我攢多了一次性拿走；我爸吃羊肉串，讓我在旁邊看著，就怕我拉肚子；我媽掐我從來都掐大腿里邊，露在外面的地方絕對不碰，說怕我沒面子……

我媽我爸太好了，可我卻沒有好好聽他們的話，這么粗心大意以致釀成惡果。我越想越傷心，邊走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等到了家門口，已然號啕。我爸剛一開門，我就“嗷”的一聲撲進了他的懷里……

第二天我生龍活虎地出現在樓下時，小伙伴們都驚呆了。于是我用盡我匱乏的語言，描述了一個肚子怎么開始從微痛到絞痛，我怎么翻來覆去渾身大汗攥拳咬牙挺過去，終于將泡泡糖在體內煉化的過程。小伙伴們驚嘆連連，唯我馬首是瞻，直到大龍到來。

大龍很掛相，他媽把他揍成了“巨龍”，但同時，他也知道了泡泡糖不能要人命這個天大的秘密。于是他氣勢洶洶地用“鐵砂掌”破了我的“金鐘罩”，我領袖的位子還沒坐穩就被推翻了。

三

回想起來，兒時的這場風波就像一場夢。

當年，為了讓孩子養成良好的習慣，家長們給孩子設立了很多行為準則，但因為總是夸大行為的后果，給不小心破戒的孩子——比如我，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負擔。

那天我兒子回家說，同學的奶奶告訴他們，鉛筆不能咬，鉛吃到肚子里會中毒。我說鉛筆筆芯的主要材料是石墨，石墨是不會造成中毒的，但最好不要咬鉛筆，因為筆桿上的漆可能對身體不好。他點點頭，如釋重負。

我經常告訴兒子，有問題歡迎來問我，但你不知道的，我也可能不知道，我愿意跟你一起去了解。我希望他能盡量通過自己的閱讀建立科學觀和知識體系，以便在我胡說八道的時候及時糾正，將我扳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