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去那層泡沫

許知遠

2009年10月8日晚上8點40分，你在干嗎？后來我才知道，那一刻，一顆小行星在印度尼西亞上空的地球大氣層中爆炸了，釋放出的能量相當于三枚投放于廣島的原子彈。這顆小行星直徑約為10米，科學家說，如果它再大一些，直徑達到15米～20米，撞擊地球就會引發實質性的災難。

好險。回想一下，當時我正在從新加坡飛回北京的航班上。小行星的爆炸點可能距離我乘坐的飛機不遠，只有幾百公里。很可能當時我在看《善惡的彼岸》，正讀到書里的一段話，那是尼采說的，談及他理想的生活：

“他需要的東西是別人忽略的，他很容易感到快樂；他沒有任何特別的昂貴的愛好；他的白天和黑夜沒有蒙上良心譴責的陰影；他以一種與他精神相適應的方式吃、喝、活動和睡覺；他的心靈變得越來越安寧，越來越強大；他的身體讓他感到快樂，他從來沒有對它感到恐懼；他不需要同伴，與別人在一起，只是為了更好地欣賞自己的孤獨，他可以生活在死去的朋友們中間。”

這是一個哲學家最理想的生活。思想再少一點、平庸一點，不那么喜歡孤獨，也是我的理想生活。

“他很容易感到快樂”，重要的是“容易”。這句話說的是內心的平衡和從容，一個內心躁動的人是沒法休閑的。

“沒有任何特別的昂貴的愛好”，說的是休閑與財富無關。有了昂貴的愛好就不容易快樂了。愛好便宜，快樂的燃點就低，閑適的生活就容易獲取。

“白天和黑夜沒有蒙上良心譴責的陰影”，內心的善意和純良、不作惡、問心無愧，才能讓一個人的內心閑適。原諒自己的小錯誤，不讓自己犯大錯誤，享受明了、領悟、專注、沉靜的愛與同情，就可以得到真正的休閑。

“以一種與他精神相適應的方式”活動，說的是靈與肉的和諧。不偏頗，不極端，不顧此失彼，只要與自己的精神氣質相契合，聲色物欲也是天理。

讀到這幾句話的時候，我在三萬米以上的高空，舷艙外夜空晴朗，星河逶迤，哪里會料到幾百公里外的那場爆炸差點兒瞬間把這一切毀滅？災難最大的功用是可以消滅我們對生活的妄想，就像撇去啤酒最上面的那層泡沫，讓我們品嘗到其真正的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