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蝦

林航

如今，夏日飲品種類多得令人眼花繚亂，面對擺放著各式飲料的貨架，有一種不知如何選擇的茫然。然而對于我來說，最好的解暑飲品莫過于一碗涼蝦了。小時候的夏天，樹蔭下，伴著奶奶蒲扇的微風，我把整碗涼蝦吃得一干二凈，在蟬鳴聲中度過一個又一個平靜而又美好的暑假。

端著那碗涼蝦，我內心其實是矛盾的。既想大快朵頤，一飲而盡，恨不得整個人撲進那碗冰涼清爽的涼蝦中，漸漸地融化……可又舍不得一口喝完，只好一勺勺舀進嘴里，使味蕾充分地沉浸在那清爽的滋味里。

涼蝦是我們四川的一道招牌飲品，是巴蜀為數不多的飲品代表。如其字意，涼蝦形如蝦子，狀似彎鉤，潤澤如玉，爽嫩順滑，盛在冰水中，宛若入湖皎月，可愛得就差放在手里把玩一番。

奶奶說在她們那個年代，這可是富貴人家的吃食，平常人家很少有經常吃的。入夏后，巧婦們都開始準備起來，將幾斤豌豆磨成粉，水和粉的比例是要用經驗來把握的，再將配好的豌豆粉倒入燒開的水中翻煮、攪拌。在持續的攪拌后，豌豆粉變成黏稠的糊狀，這個時候就更加費勁了，得一手持大漏勺，一手持湯勺，從鍋中舀出一點倒入漏勺中，用力向下擠壓，使粉糊從漏勺中濾下成蝦米的形狀，掉入盆里備好的水中。整個過程要快速而均勻，把整鍋的豌豆粉糊依次漏入清水中，再經過幾次冷水過濾冷卻。每次奶奶都要累上一兩個鐘頭才做好一大盆的“小蝦米”。吃的時候舀一些到碗里，加入冰水、紅糖，富裕人家還會再添上幾勺白糖，清涼可口，沁人心脾。

辛勞一天的男人們回來，喝上一碗媳婦端來的涼蝦，便忘卻了一天的勞累，涼蝦中融進了媳婦的濃濃愛意，于是情意便在涼蝦中傳遞……

我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皂莢樹，樹底下是一口井，井水清澈得可見井壁青苔。夏天，皂莢成熟，有的掉在了地上，有的則掉到了井里，于是奶奶用井水來泡涼蝦時，涼蝦水中便同時有了皂莢的清香與井水的甘甜……這縷清香甘甜伴隨著我的整個童年。

如今，離開故鄉來到了城市，用來做涼蝦的豌豆粉也無從購買，于是夏天時奶奶會從家鄉寄來一大包，它們又在繼承了奶奶手藝的媽媽手中變成了涼蝦，繼續伴隨著我。看著那些街邊的奶茶店天天人滿為患，而真正如涼蝦一樣的可貴飲品，卻因無法登大雅之堂而未被普遍接受，內心有點不是滋味，記憶中涼蝦的甘甜與清香也更顯珍貴。